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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一秒,一道身影猛地扑至跟前,在昏昧里死死攥住了她的手臂。 叶梓桐被这股力道带得微晃,涣散的视线才勉强聚焦,看清了沈欢颜的模样。 借着窗外最后一缕残淡天光,她望见沈欢颜面无半分血色,眼圈通红,嘴唇被自己咬得泛白。 “你怎么才回来?!”沈欢颜的声音裹着哭腔,手指死死扣着她的胳膊。 “我听说森左把你带走了,我以为你进了那种地方,我怕你再也回不来……” 她话说到一半便哽咽失声,身体控制不住地轻颤。 显而易见,在叶梓桐被带走的这几个时辰里,每一分每一秒,对她都是炼狱般的煎熬。 她反手握住沈欢颜的手,想要开口,却发觉声音堵在胸腔,干涩得发疼。 她先将另一只手紧攥的蓝布包裹递了过去,动作带着几分僵硬。 沈欢颜下意识地接过,指尖触到微温的布料与食物软糯的触感,一时愣在原地。 叶梓桐摇头道:“我没事。森左只是问了些话,问完便放我走了。” 她刻意简化了过程,不愿让沈欢颜再被血腥细节刺痛。 可接下来的话,却无论如何都无法轻描淡写。 她望着沈欢颜噙着泪光的眼,知道这件事,必须原原本本告知她。 “但是……小满……”叶梓桐的声音骤然哽住,每一个字都像是在刀尖上滚过,“她……牺牲了。” 沈欢颜脸上的神情瞬间凝固,瞳孔猛地放大。 她张了张嘴,发不出半点声响,只是死死盯着叶梓桐,等着她改口,盼着这只是自己的幻听。 叶梓桐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是深不见底的痛楚:“森左对她用了重刑,小满宁死不屈,还当着森左的面,故意骂我叛徒,演了一出决裂的戏。就是为了护我,撇清我和她的干系。森左当场下令,处决了她。我全都听见了,欢颜,我亲耳听见的……” 她语无伦次,却拼尽全力将最关键的原委说清,说到最后,声音彻底破碎,身体控制不住地摇晃。 滔天的悲痛与眼睁睁看着战友赴死却无能为力的自责,再次将她狠狠裹挟。 “我出来后心乱如麻,没敢直接回家,先去了姐姐那里。” 沈欢颜静静听着,脸上的血色一点点褪尽。 张小满,那个在军校里总挂着温和笑意、喊她们姐姐、遇事却机敏果决的战友与妹妹, 就这么……没了? 惨死在森左田樱的刑讯室里,还是为了护梓桐周全…… 巨大的冲击让她瞬间失了反应,只呆呆地立着,眼泪却大颗滚落。 不知过了多久,沈欢颜猛地深吸一口气,如同从窒息的深水之中挣出水面。 她用力眨去眼底的泪水,将翻涌的悲恸强行压回心底。 此刻绝不是崩溃的时候,梓桐需要她,她们二人,必须彼此支撑着撑下去。 她一言未发,先松开了攥着叶梓桐胳膊的手,转身走向灶间。 她将蓝布包裹轻放在干净的灶台上,缓缓解开,里面是叶清澜细心备下的桂花糖藕与茯苓糕。 做完这一切,她才似寻回了些许力气与思绪,重新走回堂屋,站到僵立原地的叶梓桐面前。 她只是伸出手,将叶梓桐拥入怀中。 沈欢颜的手掌一下下抚过爱人僵硬的脊背道:“梓桐,听我说。我们都痛彻心扉,小满的牺牲,是我们永远无法弥补的损失,是刻在心底的疤。” 她的声音也带着沙哑,却竭力维持着平稳。 “可我们不能被击垮,小满拼了性命换你平安出来,是为了什么?是为了让我们继续战斗,是为了让更多人,不必再承受她所受的苦难!” 她微微退开些许,双手捧起叶梓桐的脸,强迫她直视自己的眼眸道:“我们要好好活着,唯有活着,才能为小满报仇,为所有牺牲的同志报仇。梓桐,你明白吗?” 她重重点头,泪水再次夺眶而出。 她伸手回抱住沈欢颜,将脸深深埋进她的颈窝。 “欢颜……” 她的声音闷闷的,裹着浓重的鼻音。 “还好,我有你。”
第153章 军国荼毒 沈欢颜连日不分昼夜的陪伴,叶梓桐用几天的时光,强行将那份噬心蚀骨的悲痛与愤懑压入心底最深处。 表面的生活渐渐回归常态。 每日准时赴商会文印室当值,在中村惠子复杂难辨的目光里伏案工作,应对森左田樱的监视。 二人愈发沉默审慎,甚至刻意流露几分受惊吓后的萎靡恍惚,完美扮演着被特务机关传讯后惶惶不可终日的普通女职员。 可无人知晓的暗处,她们从没有一刻忘记张小满。 那个笑眼清浅、意志如钢的姑娘,绝不能就这样无声湮灭在关东58号的魔窟,连一具完整尸骸都无从留存。 这是她们作为战友,作为姐姐,能为她做的最后一件事。 借助火凤凰苏婉君同志秘密打通的有限渠道,再加上叶梓桐早年混迹市井积攒的灰色人脉。 一位曾受她恩惠、如今在码头与殡葬行当皆有些门路的旧识,二人小心翼翼织就一张脆弱却关键的联络网。 银钱打点、措辞谨慎,再以不愿妹妹死后还留在那等污秽之地受辱的中式传统情理说辞,说动了关东58号内部负责处理废弃物的底层杂役。 顶着弥天风险,付出高昂代价后。 一个漆黑深夜,一具用草席粗粗裹起的遗体,被当作垃圾从特务机关后门运出,几经辗转交到了中间人手中。 叶梓桐与沈欢颜在郊外一间破败废弃的义庄里,借着如豆油灯,颤抖着掀开草席。 即便早已做好心理准备,两人还是瞬间红了眼眶,死死咬住唇才没让哭声溢出。 那张原本清秀稚嫩的脸庞,遍布刑讯留下的可怖伤痕,苍白浮肿,几乎难以辨认。 唯有紧闭的唇角那道倔强弧度,还能依稀寻得小满宁死不屈的模样。 她才十九岁。 不能土葬。 津港地气潮湿,土葬极易被野狗损毁,更怕被日寇折返发现,亵渎遗体。 她们也绝不能让小满以这般惨烈的形态长眠。 二人反复斟酌,虽知此举或许不合小满家乡习俗,可出于最大限度隐蔽与护全遗体的考量,还是做下了这个艰难的决定:火化。 全程隐秘而仓促。 她们托了相识的人联系城外偏僻小庙一位挂单的老和尚,和尚心怀故国,对日寇暴行本就愤懑难平,悄悄应下了此事。 夜深人静之时,二人在庙后背风空地,以干柴与少量煤油,为小满做了最简单的火化。 她们仔细收拢起全部骨殖灰烬,装入一只寻来的普通青灰陶罐,仔细封口。 几乎同一时间,苏婉君教官传来消息。 张小满的家人找到了,在河北乡下,一对老实本分的农民夫妇,只知晓女儿在津港大商号谋了份体面差事,平日偶有银钱寄回,书信里向来报喜不报忧。 他们从没想过,与女儿的再见,会是天人永隔,徒留一捧寒灰。 如何送还骨灰,又是一道生死难关。 二人直接露面风险滔天,极易给彼此招来灭顶之灾。 最终经由地下交通线辗转数手。 托付一位全然不知情、仅负责运送货物的可靠脚夫,将这只不起眼的陶罐,一封装着少量银元、以张小满同事口吻撰写的简短慰问信一并送往冀中平原的小村庄。 信中只说小满染急病猝然离世,商会同仁代为火化,深表惋惜。 事后交通员隐晦传回消息。 那对年迈老农夫妇见到陶罐与信件的刹那,仿佛被瞬间抽去了全身筋骨。 老父亲抱着陶罐蹲在门槛上,浑浊的泪水无声淌满脸颊,喉咙里发出嗬嗬的闷响,却哭不出一声完整的呜咽。 那位一生操劳、盼着女儿出人头地的母亲,反复摩挲着罐身。 确认信上女儿的名字后,当即两眼一翻晕厥过去,再醒来时便已痴傻。 终日抱着女儿的骨灰罐不肯松手,喃喃唤着小满的乳名。 消息传到桂花巷小院时,沈欢颜正守在灶前看药罐。 她以体虚为由,弄了些平价补药调理,叶梓桐坐在一旁擦拭那枚玉兰花胸针。 听完交通员的低语,沈欢颜手中的蒲扇“啪”地掉落在地,叶梓桐擦拭的动作也骤然僵住。 屋内陷入死一般的寂静。 唯有药罐里咕嘟咕嘟的翻滚声不绝,水汽氤氲升腾,模糊了两人瞬间通红的眼眶与剧烈抽搐的面颊。 十九岁,正是花样年华。 是父母引以为傲的女儿,是她们至亲的战友与妹妹。 最终却只化作一捧寒灰归乡,留给双亲余生无法愈合的创口,与一座无碑的孤坟。 “啊!”叶梓桐猛地一拳砸在身侧土墙,额头死死抵着粗糙的墙面,肩膀剧烈颤抖。 沈欢颜缓缓蹲下身捡起蒲扇,指尖抖得几乎握不住扇柄。 她闭紧双眼,任由滚烫泪水滑过腮边,砸落在落满浮尘的地面。 良久,叶梓桐直起身抹了把脸,面上无半分表情,只剩一片死寂的冰冷。 她看向沈欢颜,开口道:“药快熬干了,看着点。” 沈欢颜也睁开眼,用衣袖狠狠拭去泪水,重新握稳蒲扇,强行稳住颤抖的手,专注盯着药罐火候。 一切看似回归寻常,可只有她们自己清楚,心底最柔软的那部分,早已随张小满的骨灰一同深埋。 森左田樱、关东58号、731部队,所有酿造这场惨剧的始作俑者。 这份血海深仇,早已不止关乎信仰与任务。 她们活下去的每一天,都是在等候最终清算的时刻。 而在此之前,必须做沉心的猎手,潜伏、等待。 完成刻不容缓的使命。 挫败那列装载着日寇罪恶与无辜同胞鲜血的死亡专列。 长夜漫漫,黎明前的黑暗最是酷寒。 二人相视一眼,无需半字言语,便已通晓彼此心念。 叶梓桐接过沈欢颜递来的汤药,温度恰好,仰头一饮而尽,满口苦涩弥漫,却远不及心底痛楚的万分之一。 此时此刻,另一边。 津港商会顶层,那间专属上岛千野子的茶室门窗紧闭。 室内仅点着一盏低矮行灯。 茶室中央的矮几上,静置着一具黑漆鎏金的精致骨灰盒,盒盖以金粉勾勒出繁复的菊花纹。 盒前供奉着清水、时令鲜果,还有一方镶嵌在小相框里的黑白照片。 照片上的女子年轻姣好,身着合体西式套裙,嘴角噙着一丝矜持浅笑,眼神清亮,正是上岛千鹤子。 上岛千野子跪坐在骨灰盒前,身上仍是那身墨绿色的昂贵和服,发髻却有些散乱,几缕发丝垂落在苍白的面颊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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