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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欢颜在颠簸中半昏半醒,吐真剂与拮抗剂在体内激烈拉锯,意识像浮在水面的落叶,飘摇不定。 “叶姐……” 她气若游丝。 “放下我……你们走……” “闭嘴。” 叶清澜语气斩钉截铁。 “梓桐拿命赌来的机会,你想让她白白牺牲?” 沈欢颜的眼泪无声滑落,融进脚下污浊的水里。 前方果然出现岔口。 主管道一分为二,分出两条稍窄的支管。 叶清澜毫不犹豫选择左侧。 依她的记忆,这条通往法租界边缘,右侧则直通日军驻防区域。 “进支管后,炸塌后方主管格栅,阻断追兵。” 她低声下令。 一名同志从背包取出小型炸药包,设定短延时引信,安置在岔口顶端。 众人鱼贯进入左侧支管,刚走出不远。 “轰!” 沉闷的爆炸在密闭空间里被成倍放大,震得管壁簌簌落灰。 后方传来日语的惊呼与怒骂,追兵暂时被拦在了另一边。 可爆炸也暴露了他们的方向。 “快走!”叶清澜咬牙,加快步伐。 支管比主管更狭窄,成年人必须弯腰才能通过。 污水更深,已没至大腿。 沈欢颜几乎整个人瘫在叶清澜背上,意识渐渐涣散。 她开始陷入幻觉。 是军校青训营,阳光下的训练场,她见到叶梓桐,那个射击课十发全中、却一脸淡漠的漂亮姑娘。 后来两人同宿一室,梓桐总在深夜悄悄起身,借着月光翻看一本包着《红楼梦》书皮的册子。 此后是无数个秘密相会的夜晚。 租界的小公寓、码头废弃的仓库、初雪飘落的教堂钟楼。 她们交换情报、制定计划,也交换体温与心跳。 梓桐说,等战争结束,要带她回江南看真正的桐花。 她答应,还要一起去北平,吃梓桐提过的豆汁与焦圈。 那些在硝烟里偷来的时光,此刻在药效作用下,如走马灯般在眼前闪过。 “梓桐……” 沈欢颜呢喃。 “桐花……” 叶清澜的脚步猛地一顿。 她知道桐花。 那是妹妹的小名,也是她与沈欢颜之间独有的称呼。 “坚持住。”她低声开口,不知是说给沈欢颜,还是说给远方的妹妹。 “就快到了。” 前方透出微弱光亮。 煤油灯晃动的暖黄光晕。 支管尽头是一处稍大的集水井,井壁嵌着锈蚀的铁梯。 上方,一方井盖被挪开半边,一张脸探下来,手中提着煤油灯。 “叶老师?”那人低声唤。 “老周!”叶清澜终于松了口气。 井口的人放下绳索,众人依次攀爬而上。 这里是法租界边缘一处废弃泵站的院落,荒草丛生,围墙塌了大半,几辆不起眼的黄包车静静等候,车夫都是自己人。 “快上车,直接去安全屋。”被称作老周的中年男子迅速安排。 “医生已经在等了。” 沈欢颜被小心抬上一辆黄包车,叶清澜陪在身侧。 车辆穿入夜色,专拣僻静小巷行进。 远处隐约传来警笛,日本人的搜查,已然全面铺开。 安全屋设在法租界一条安静街道的联排屋内,明面上是一家私人诊所。 王医生早已备好器械与药品,沈欢颜被直接送进里间。 “多处软组织挫伤,腕部勒伤撕裂,肋骨疑似骨裂,最棘手的是药物注射。” 王医生快速检查。 “必须立刻解毒、镇静,防止伤及神经。” 叶清澜守在门外,终于卸下一丝紧绷,露出疲惫。 她靠墙站定,摘下眼镜揉了揉眉心。 一名同志递来湿毛巾与热水:“组长,叶梓桐同志那边……” “相信她。”叶清澜重新戴上眼镜,眼神再度锐利。 “我们现在能做的,就是护好她拼死要救的人。去联络点,确认陈伯与其他同志的情况。另外,备好接应梓桐的撤离路线,她那边一结束,立刻转移。” “是。” 叶清澜走到窗边,望向维多利亚花园的方向。 夜空无星,一弯残月悬在楼宇之间,清冷而苍白。 妹妹,你一定要活着回来。 银杏树下,谈判已进入最危险的阶段。 “什么意思?”她竭力稳住声线。 “意思是,中村组长性子偏烈,情绪上来便很难控制。”上岛重新摇起折扇。 “她对沈小姐寄予厚望,因此背叛带来的打击也更重。我离开商会前,她请求全权处置沈小姐。我同意了。” 她紧盯叶梓桐每一丝微表情:“以现在的时间推算,如果中村按她的想法行事,沈小姐应该已经……” 话未说完,意思却已明了。 叶梓桐呼吸骤然一滞。 “上岛女士。”她强行冷静。 “如果沈欢颜已经遇害,这场交易便毫无意义。我会立刻处决森左队长,再引爆炸药。我已安排狙击手埋伏在周围楼宇,一旦我身亡或发出信号,他们便会立刻开火。在英租界核心制造大规模流血事件,您确定承受得起国际舆论的压力?” 这是虚张声势。 她根本没有狙击手,身上也没有炸药。 可谈判本就是心理博弈,谁先露怯,谁就输。 上岛摇扇的动作慢了下来。 她确实在权衡在英租界腹地爆发枪战,且她本人在场,外交后果极为棘手。 英美领事馆的那些人,正愁找不到借口向日本施压。 “叶小姐。” 她最终轻叹一声。 “何必走到这一步。我可以给你看一样东西。” 她从和服袖袋取出一只怀表按下一处隐蔽机括。 表盖弹开是一张小小的照片。 上岛将怀表轻轻放在两人之间的地面。 叶梓桐没有俯身捡拾,可视力足够清晰: 照片上是一位年轻女子,身着和服,笑容温婉。 眉眼竟与森左田樱有几分相似。 “森左晴子,田樱的妹妹。”上岛顿了顿。 “数年前在满洲,被抗日游击队处决。田樱加入特务机关,立誓杀光所有共产党,为妹妹报仇。” 她抬眼,目光锐利:“叶小姐,你现在明白了吗?对田樱而言,这不是公务,是血仇。若沈小姐真的死了,那也是血债血偿的轮回。” 夜风骤起,卷起满地银杏,金黄叶片在灯光中飞舞如蝶。 血仇。 是啊,这场战争里,谁没有血仇。 无数同胞倒在屠刀之下。 谁的仇更重?谁的牺牲更多? 就在剑拔弩张之际,远处街道忽然传来骚动。 日语喝令,还有隐约的枪声。 上岛千野子脸色微变,迅速看向随从。 一名黑衣男子从阴影中快步走出,在她耳边低声禀报。 叶梓桐听不清内容,却看见上岛的神情接连变化。 从从容,到阴沉,再到冰冷的怒意。 “看来。”上岛缓缓转回头。 “我们都低估了你的人。商会大楼出事,中村惠子已死,沈欢颜被救走。” 消息如惊雷炸响。 叶梓桐心脏狂跳。 姐姐成功了! 欢颜被救出来了! 可她不敢有半分松懈,因为上岛眼中的杀意,已毫不掩饰。 “既然如此。”上岛缓缓抬手,那是下令动手的信号。 “这场谈判也不必继续了。叶小姐,很遗憾,你已经失去了最后的价值。” 阴影之中,数支枪口同时抬起,对准叶梓桐。 乐声早已停歇,花园里的人群渐渐散去。 叶梓桐将枪口狠狠顶在森左田樱后心,准备扣下扳机。 “等等。” 一个虚弱却清晰的声音响起。 森左田樱不知何时醒转,双膝处的绷带已被鲜血浸透,脸色惨白如纸,眼神却亮得惊人。 “上岛女士。”她每说一字都像在强忍剧痛。 “不能……杀她……” 上岛皱眉:“田樱?” “她身上有胶片……”森左田樱喘息着。 “是我藏的那些。她若死了,她的同伙……一定会立刻公开……” 这是临场应变! 叶梓桐瞬间会意。 森左在帮她! 虽不知缘由,可这是唯一的生机! 她立刻接话:“没错。胶片不在我身上,在我同伴手中。只要我安全离开,他们便会将胶片归还。若我死了,明天一早,这些资料就会出现在英美领事馆、苏联大使馆,还有东京黑龙会总部的桌上。” 上岛举在半空的手僵住。 她死死盯着叶梓桐,又看向森左,眼底风云翻涌。 远处,警笛声越来越近。 租界巡捕已被惊动。 时间一分一秒流逝。 最终,上岛千野子缓缓放下了手。 “带田樱走。”她语气冰冷。 “但记住,叶梓桐,这不是结束。只要你还在中国、还在亚洲,黑龙会的眼睛就会永远盯着你。下一次,你不会再有这样的运气。” 阴影中的枪口,缓缓垂下。 叶梓桐没有迟疑,押着森左田樱缓缓后退,朝陈伯接应的方向移动。 终于,她退入更深的黑暗,陈伯的车疾驰而至。 车门打开、关上,引擎轰鸣,车辆一头扎进夜色。 银杏树下,上岛千野子独自伫立许久。 一片金黄银杏飘落,恰好落在她展开的扇面,遮住了那幅夜樱残月。 她轻轻拂去落叶,望着车辆消失的方向,嘴角勾起一抹冷到极致的弧度。 “有意思。”她轻声自语。 “叶梓桐,沈欢颜。我们还会再见的。”
第163章 森左求死 黑色轿车在夜色笼罩的街巷疾驰。 陈伯紧攥方向盘,目光频频扫过后视镜。 暂无追兵,至少眼下是安全的。 车厢后排,森左田樱瘫靠在座椅上,双膝的绷带早已被鲜血浸透,暗红血渍在深色裤料上晕开大片触目惊心的印记。 她面色惨白如纸,呼吸急促而浅弱,唯有一双眼睛异常清醒,甚至透着几分近乎解脱的平静。 叶梓桐坐在她身侧,手中的枪抵着她的太阳穴,只是力道不再如先前那般决绝。 肩头的伤口阵阵抽痛,失血带来的眩晕感翻涌而上,她只能靠意志死死撑住。 “刚才为什么帮我?” 叶梓桐终于开口。 “你大可以跟在上岛身边离开。” 森左田樱没有立刻作答,侧头望向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 昏黄的路灯、紧闭的铺面、偶尔掠过的夜归人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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