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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今的海东青的旧部,早已在岁月里各奔东西。 抗战胜利,组织整编后,同志们四散天涯。 有的去了北平,有的留在津港,也有的,像叶清澜一样,辗转去了上海。 陆芷颜临走前,把那面缝好了的红旗郑重交给了沈欢颜,说是留个纪念。 沈欢颜仔细将它叠好,收在衣柜最上层,和那几张从关水村带回来的珍贵底片放在一起。 偶尔夜深人静,她会翻出来看看。 指尖抚过那些褶皱,想起一个个鲜活的名字,一张张熟悉的脸,心里便沉甸甸的。 叶梓桐有时半夜醒来,会看见沈欢颜坐在窗前,手里捧着那面红旗。 叶梓桐从不打扰,只是翻个身,继续睡去。 去上海的决定,从来不是一时兴起。 她们在一起这么多年,出生入死,风里雨里,闯过无数难关,却从未留下过一张像样的合影。 叶梓桐看着沈欢颜,认真提议:“去拍个婚纱照吧,穿婚纱的那种。” 沈欢颜看着她,眼底漾着温柔的笑意,轻轻点头:“好。” 叶梓桐又补了一句:“顺便去看看姐,让姐给咱们当见证人。” 沈欢颜还是毫不犹豫地点头:“好。” 两个人就这样定了,没有过多商议,就像她们这些年做过的所有决定一样。 一个人开口,另一个人点头,便成了定局。 火车抵达上海时,已是下午。 站台上人来人往,熙熙攘攘。 扛着大包小包的旅客挤来挤去,卖茶叶蛋的小贩挎着篮子穿梭在人群中,吆喝声此起彼伏,热闹非凡。 叶梓桐一手拎着行李箱,一手紧紧拉着沈欢颜,从拥挤的车厢里挤出来,站在站台上,四处张望。 不远处的一根水泥柱子旁,叶清澜静静站着。 她穿一件灰蓝色的薄呢大衣,头发绾在脑后,比在津港时瘦了不少,下巴尖俏,眼窝也略显深邃。 看见她们的瞬间,那双眼眸明显亮了一下。 她快步走过来,自然接过叶梓桐手里的行李箱,上下仔细打量着妹妹,又看向沈欢颜,嘴角缓缓弯起,轻声道:“瘦了。” 叶梓桐望着姐姐消瘦的脸庞,心里一清二楚。 这消瘦,是因为沈念安。 她没有点破,只是轻轻挽住姐姐的胳膊,把脸颊往她肩上靠了靠,声音软软的:“你才瘦了。” 叶清澜轻轻摇了摇头,语气带着释然:“没事,我在上海挺好的。” 她顿了顿。 “住的地方离念安当年的办公地不远,走几步就到了。总觉得,她还在那儿。” 叶梓桐张了张嘴,想说些宽慰的话,可话到嘴边,看着姐姐眼底的落寞,又默默咽了回去。 沈欢颜站在旁边,安静地伸手。 叶清澜回过神,笑了一下。 “不说这些了。” 她抬手拢了拢耳边的头发,转移了话题“你们想好要什么样的婚礼了吗?” 三人出了火车站,往叶清澜的住处驶去。 上海和津港很不一样,楼房更高,街道更宽,行人也更密集。 电车叮叮当当地从身旁驶过,车厢里挤得满满当当,有人探出头看风景,有人低头专注读报。 叶梓桐看不清报上的大标题,只一眼瞥见了醒目的黑体字,庆祝解放。 叶清澜住在法租界一栋老式公寓的楼层,两间房,面积不大,却收拾得干净整洁。 窗台上摆着一盆文竹,是当年在津港时,叶梓桐和沈欢颜养的那盆,她特意分了一株带过来。 文竹长得不算茂盛,叶子边缘有些泛黄,但还顽强地活着,透着一股韧劲。 叶清澜烧了水,给她们泡了茶。 三人坐在小小的沙发上,窗外的阳光斜斜照进来,暖融融的。 叶梓桐端起茶杯,抿了一口,轻声说出了她们的想法:“姐,我们想穿婚纱,互相成为对方的新娘。” 叶清澜端着茶杯的手微微一顿,抬起头。 沈欢颜郑重地点了点头,嘴角弯着。 叶清澜缓缓放下茶杯,伸出手,在两个人的手背上各轻轻拍了一下:“好,我给你们当见证人。” 叶梓桐和沈欢颜对视一眼,默契地,手指在沙发垫上轻轻碰了一下,又迅速分开,眼底满是欢喜。 窗外的阳光正好,暖暖地照着三个人。 叶清澜随手拿起一本杂志,翻了几页,指着上面一张婚纱照图样,递给她们看。 照片上的新娘穿着一袭白纱,手捧花束,笑得眉眼弯弯。 她认真地说:“你们穿这个款式,肯定好看。” 叶梓桐凑过去看了一眼,皱了皱鼻子:“不好看,蕾丝太多了。” 沈欢颜也跟着点头:“裙摆太长了,不方便。” 三个人就为了一件还没影儿的婚纱,你一言我一语,认真地讨论了整整一个下午。 谁也不肯让步,最后还是沈欢颜拍板:“到了再挑,看中哪件穿哪件。” 叶清澜和叶梓桐都没意见,相视一笑。 傍晚时分,叶清澜带着她们去了沈念安曾经的办公地。 那栋红砖小楼还在,只是门口的牌子早已换了,如今挂着上海市人民政府的烫金牌子。 有解放军战士笔直地站在门口执勤,枪上的刺刀闪着冷光。 叶清澜站在街对面,静静地望着那栋楼,目光沉沉。 叶梓桐站在她身侧,安静地陪着。 沈欢颜站在另一边,也安静地陪着,没有催促。 三个人就那样站着,站了许久。 叶清澜缓缓收回目光,转过身,朝她们露出一个轻松了许多的笑容:“走吧,带你们去吃饭。前面有一家本帮菜馆,红烧肉做得特别香。” 她走在前面,步子比来时轻快了些。 叶梓桐和沈欢颜跟在后头,隔着几步的距离。 她们心里都清楚,或许有些东西,正在慢慢被风吹散。
第250章 时光杂货 叶清澜领着两人踏入那家本帮菜馆时,恰逢饭点,街巷里的烟火气正浓。 店面并不大,窄窄的门脸不起眼地夹在布店与药铺之间,稍不留神便会擦肩而过。 可推门而入,内里却收拾得窗明几净,几张方桌齐齐整整铺着蓝格子粗布桌布。 靠窗的位置视野恰好,能望见街对面枝繁叶茂的梧桐树,还有树下一字排开、静静等候主顾的人力车。 身着素白围裙的服务生攥着菜单快步走来,抬眼瞧见叶清澜,眉眼立刻弯起熟稔的笑意,微微躬身轻声道:“您来了。” 显然,叶清澜是这里的常客。 叶清澜抬手接过菜单,指尖翻了两页,便从容报出菜品:“一份红烧肉,油爆虾,草头圈子,再加蟹粉豆腐、腌笃鲜,顺带一碟桂花糖藕。” 服务生低头快速记好,应声转身往后厨走去。 叶梓桐下意识环顾店内,墙面挂着几幅装裱好的黑白老照片,拍的皆是外滩旧景。 巍峨的和平饭店、肃穆的海关大楼,还有黄浦江上扬帆而过的船只,满是岁月的痕迹。 窗外,有轨电车伴着清脆的叮当声缓缓驶过。 车厢里挤得满满当当,有人探着脑袋眺望街景,还有人低头埋首于报纸,自成一方小世界。 她缓缓收回目光,抬手端起桌前的茶杯,轻抿一口,清新的龙井茶香在舌尖漫开,是今年的新茶,回甘绵长。 放下茶杯,她轻声开口,眉眼间几分感慨:“上海变了不少。” 叶清澜微微颔首,也端起茶杯摩挲着杯沿道:“跟那年咱们一同执行任务的时候比,早已物是人非。那会儿满街都是巡逻的日本兵,法租界尚且还算安稳,英租界却遍地都是碉堡与铁丝网,人心惶惶。你看如今,街上总算有了太平模样。” 说着,她轻轻朝窗外努了努下巴。 不远处,一个推着小车的糖炒栗子摊贩正慢悠悠经过窗前。 铁锅里的黑砂不停翻滚,热气挟着甜香袅袅升起。 即便隔着玻璃窗,浓郁的香气也丝丝缕缕飘了进来。 沈欢颜伸手拿起碟中的花生,指尖细细剥去外壳,再将淡红的花生衣一点点搓掉,圆润的花生仁静静躺在白瓷碟中。 她却没动筷,只是抬眸望着叶清澜,眼神里恳切:“清澜姐,就没想过跟我们一同回津港看看吗?那边的同志们,一直都惦记着你。” 叶清澜轻轻摇了摇头。 她垂了垂眼睫:“放不下。这里处处都是念安的痕迹,她待过的地方,走过的街巷,楼下她常去买报纸的小摊……” 话到此处,她骤然顿住,抬手端起茶杯仰头饮了一口。 温热的茶水遮住了她眼底翻涌的情绪,也掩去了眉眼间转瞬即逝的落寞。 沈欢颜与叶梓桐下意识对视一眼,彼此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心疼。 沈欢颜迟疑片刻,放轻了语气,小心翼翼地再次开口:“清澜姐,你就没想过……往后的日子,再找个人相伴吗?” 叶清澜闻言,缓缓放下茶杯。 她抬眸看向沈欢颜,眉眼慢慢舒展开,勾起一抹浅淡的笑意。 她静静看着沈欢颜,语气平静:“没想过。我就守在这里,陪着念安。” 顿了顿,她的眸光缓缓从沈欢颜脸上移到叶梓桐脸,声音温柔:“你们不必劝我,这样的日子,我觉得很好。每日去她从前办公的地方走一走,去我们常去的西点店小坐片刻,偶尔买一束花,放在她办公楼下那棵梧桐树下。” 说到这里,她嘴角的笑意深了几分。 “她活着的时候,总不爱收我送的花,如今,总该愿意收下了吧。” 说话间,热气腾腾的菜品接连端上桌。浓油赤酱的红烧肉色泽鲜亮,酱汁浓稠地裹着肉块。 油爆虾炸得外壳酥脆,泛着诱人的红光。 软糯的圈子铺在碧绿鲜嫩的草头上,配色清爽。 蟹粉豆腐鲜香滑嫩,腌笃鲜的汤色乳白醇厚,香气扑鼻。 叶清澜拿起公筷,先夹了一块色泽诱人的红烧肉,轻轻放进叶梓桐碗中,又转头给沈欢颜也夹了一块,眼神温和:“尝尝看,这家的红烧肉,是上海城里数一数二的好味道。” 叶梓桐低头轻咬一口,肉块肥而不腻,入口即化,浓郁的肉香在口中散开,她默默点了点头。 沈欢颜也细细尝了一口,同样颔首,眼底带着心疼,一时没有多言。 三人安静地吃着菜、喝着汤,偶尔闲聊几句闲话。 说说上海近来的天气,聊聊津港的点滴变化,讲讲昔日并肩作战的同志去往了何处。 时光缓缓流淌,窗外的天色渐渐暗沉下来,街边路灯次第亮起,暖橘色的光晕温柔笼罩着对面的梧桐树。 叶梓桐与沈欢颜又一次对视,两人的手在桌下轻轻碰了一下,随即默契地分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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