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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花膏见底了,这白玉霜也快用完了。”叶梓桐用指尖挑了点残余的膏体,在手背上慢慢揉开。 “等过两日得空,咱俩去百货公司或是宝丰洋行添些。总不能顶着一副邋遢模样去上工。” 维持得体的外表,本就是潜伏的基本功课。 沈欢颜应了一声,掀开薄被躺了进去,顺手从床头柜拿起那本常读的《简易信号与联络》,就着黄铜底座煤油灯的昏黄光晕翻看起来。 那盏灯配着绿色玻璃灯罩,灯光柔和,将她的侧影清晰地投在墙上,神情专注得很。 叶梓桐很快也收拾妥当,褪去外衣,换上一身细软舒适的棉布睡衣。 白日里的情绪起伏太大,紧绷的神经骤然松弛,她刚挨上枕头,一股沉甸甸的倦意便铺天盖地袭来。 她下意识朝沈欢颜那边挪了挪,将头轻轻靠在对方肩窝,寻了个安稳的姿势。 不过几息工夫,均匀轻浅的呼吸声便缓缓响起,竟是已沉沉睡去。 沈欢颜正看到紧急情况下非接触信号确认的章节,肩头忽而一沉。 她侧过头,便瞧见叶梓桐恬静的睡颜,纤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淡淡的阴影。 白日里那些凝重、犹豫与欲言又止,尽数消弭,只剩下全然的安宁。 她不觉停了翻书的手,静静凝望片刻,唇角漾开一抹极轻极柔的弧度。 又就着灯光看了小半页,沈欢颜怕扰了枕边人的清梦,再加上眼中也泛起了涩意,便轻轻合上书册,搁回床头柜。 她伸出手,小心翼翼地拧灭台灯旋钮。 “咔嗒”一声轻响过后,那团暖黄的光晕倏地敛去,房间瞬间坠入黑暗。 唯有窗外透进来的微光,不知是月色还是远处的灯火,朦胧地勾勒出家具的轮廓。 黑暗里,沈欢颜极轻地叹了口气,带着几分怜惜,低低嗔了句:“懒猫……” 语气里满是化不开的亲昵。 她动作轻柔地调整了姿势,生怕惊动了身侧人,这才缓缓滑进被窝,在叶梓桐身旁躺好。 身畔传来令人心安的体温与规律呼吸,沈欢颜闭上眼,将明日可能遭遇的种种在脑海里过了一遍,再强逼着自己放空思绪。 任务艰巨,前路未卜。 但至少此刻,她们能彼此依偎,共赴风雨。 浓重的倦意终于席卷而来。 意识沉入睡眠的最后一刻,她脑海里闪过的是叶梓桐在厨房问她信仰时,那双眼眸…… 夜,愈发静了。 窗帘外,津港城的霓虹灯火或是稀疏路灯,映着这座城市永不落幕的底色。 晨光熹微之时,福熙路的小屋却已悄然有了动静。 叶梓桐素来浅眠,加上心头压着事,天刚蒙蒙亮便醒了。 她轻手轻脚地起身,望了眼身侧仍在熟睡的沈欢颜,伸手掖了掖被角,这才转身走进那间拾掇得井井有条的厨房。 简单的早餐很快便备妥了。 昨晚剩下的米饭,用少许猪油混着葱花爆炒,炒得粒粒分明,油润喷香。 叶梓桐接着又从咸菜坛子里捞了几根自制的萝卜条,切得细匀,淋上几滴香油提味。 最后冲了两碗清淡的蛋花汤,撒上些许紫菜末。 皆是寻常食材,却处处透着居家过日子的妥帖用心。 沈欢颜被渐浓的饭香勾醒,揉着惺忪睡眼走出来时,正瞧见叶梓桐已穿戴整齐,正将炒饭盛进瓷碗里。 晨光透过玻璃窗,给她的背影镀上了一层柔和的淡金。 “梓桐,你起这么早?”沈欢颜的声音还带着刚睡醒的微哑。 “快吃吧,第一天,别误了时辰。”叶梓桐将碗筷轻轻推到她面前。 沈欢颜落座,端起饭碗便吃,味道不咸不淡,正合心意。 她一边吃,一边下意识抬腕,看向手腕上那块精工舍的腕表。 这是她毕业时父亲所赠,表盘简洁,走时却分秒不差。 指针堪堪指向七点。 “时间是不早了,路上还得费些时间。”她说着,不由得加快了吃饭的速度。 叶梓桐也很快用完了早餐,收拾好碗筷。 两人又对着镜子细细检查了一遍仪容,确认没有半分不妥,这才拎起备好的布包。 里面装着简单的文具和午饭。 两个人锁了门,并肩下楼。 弄堂口停着那辆兰令牌二八大杠自行车。 在津港,自行车算不上家家户户都有的稀罕物,但对她们这般需要通勤的年轻职员而言,却是最实惠便捷的代步工具。 “我带你。”叶梓桐熟稔地踢开车撑,长腿一跨便上了车。 沈欢颜侧身坐上后座,很自然地轻轻揽住了她的腰。 车轮轱辘转动,轧过青石板路。 这辆二八大杠载着两人驶入渐渐苏醒的津港街市。 清晨的街道上,早已多了不少为生计奔波的行人。 她们沿着电车轨道边缘穿行,绕过忙着卸货的板车,掠过蒸腾着热气的早点摊,一路七拐八绕,刻意避开了几条人员繁杂、或许会撞见熟人的主干道。 约莫二十分钟后,那幢透着几分压迫感的西式商会大楼,便再次出现在了视线尽头。 与昨日午后的混乱拥挤截然不同,此刻的商会楼前,一派肃穆森严。 新增的巡逻卫兵依旧在岗,眼神警惕地扫视着每一个靠近的人,连空气都比街面清冷了几分。 两人在街角停下车,推着车缓步走近。 她们的身影立刻吸引了卫兵的注意,数道目光齐刷刷投来。 其中一名矮壮敦实的军官格外惹眼,他约莫四十岁年纪,生着一张圆胖脸庞,留着两撇八字胡,正是龙川肥圆。 他的眼神不像普通卫兵那般只有凶戾,反而在圆滑中透着一股打量。 他依稀记得,昨日混乱里,这两个年轻女人似乎帮了忙,最后还被上岛千野子夫人亲自叫进了楼里。 龙川肥圆迈着略显外八字的步子走上前来,抬手一拦,并未立刻放行。 他是上岛千野子从关东带来的亲信,名义上负责商会安保,实则是上岛安插在津港灰色地带的耳目与打手,深得其上岛信任。 不仅因他手段狠辣,更因他懂得看人下菜碟,且口风极严。 “证件。”龙川肥圆开口,汉语带着浓重的口音,吐字却格外清晰。 他的目光在叶梓桐与沈欢颜脸上来回逡巡,不肯放过一丝一毫的细微表情。 叶梓桐与沈欢颜依言掏出早已备好的证件。 用的是她们真实的身份文件,挂靠沈家背景,在津港有着合法登记,唯有职业一栏,或留白,或填了些无关紧要的过往履历。 半真半假,才最经得起核查,这是她们计划里的关键一环。 龙川肥圆接过证件,仔细比对了照片与真人。 他似乎对沈这个姓氏有些印象,或许是与沈父有关,又或许是记起了夫人昨日的吩咐。 他没有过多刁难,只例行公事般问了一句:“你们两个来做什么?” “上岛会长昨日应允,让我们今日过来上工,做些文书整理的差事。” 沈欢颜语气平静地应道,态度恭敬得宜,却又不卑不亢。 龙川肥圆又打量了她们一番,眸光掠过她们推着的自行车,还有身上朴素的衣装,仿佛在心中掂量着二人。 最终,他点了点头,将证件递还,侧身让开了通路,只简短地吐出两个字:“进去。” 他那双眯起的眼睛里,却飞快掠过一丝难以捉摸的精光,显然已将两人的样貌特征,牢牢记在了心里。 “多谢。”叶梓桐低声道了谢,与沈欢颜并肩推着自行车,从龙川肥圆和其他卫兵的注视下穿过,走向商会大楼侧面的员工入口。 背后的视线如芒在背,直到走进楼内,那股压力才稍稍消散。 第一步,总算是平稳迈了出去。 可龙川肥圆那意味深长的眸光,让她们心头凛然。
第106章 如履薄冰 她们接着推开商会大楼那扇侧门。 光线穿过高窗上的毛玻璃,偶尔有身着制服或西装的人步履匆匆地掠过,面色俱是一派肃穆,交谈声压得极低。 空气里弥漫着一种令人窒息的、规行矩步的压抑感。 两人正茫然立在门厅,一个穿着得体套裙的年轻女子已步履从容地迎了上来。 是张小满。 她显然为了今日的场合装扮过。 一身剪裁合体的浅灰色薄呢西装套裙,裙裾堪堪及膝,内搭一件挺括的白色尖领衬衫,领口松松系着同色系丝巾,简约又不失格调。 一头乌发梳在脑后,用一枚素净的玳瑁发卡固定,露出光洁饱满的额头。 她脸上施着恰到好处的淡妆,唇间晕染着时下流行的浅玫色,衬得气色格外匀净。 腕间一块小巧的方形腕表,更添几分干练。 这身打扮既契合高级秘书的身份,又恰好抵御住津港春日清晨的料峭寒意。 她手中攥着一个硬壳文件夹与一支钢笔,身姿笔挺,脸上挂着训练有素的微笑。 礼貌得恰到好处,却又透着一丝拒人于千里之外的疏离。 眼前的张芷兰,早已不是军校里那个笑起来带着腼腆梨涡、会在训练间隙偷偷塞来半块桂花糕的圆脸姑娘。 岁月与特殊的经历,洗褪了她身上的学生气的懵懂青涩,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静到近乎不露声色的稳重。 她的眼眸明亮,只是蒙了层看不见的薄雾,目光扫过之处,藏着刻意保持距离的敏锐。 叶梓桐与沈欢颜心头俱是一震,面上却波澜不惊。 她们心知肚明,张小满在此处用的绝非本名,更不会暴露真实背景。 依着军校严苛的潜伏纪律与天衣无缝的伪造技术,她此刻的身份定然经得起百般推敲。 或许是南洋华侨的远亲之女,归国谋职。 或许是破落乡绅家的表小姐,受过新式教育,辗转来津港讨生活。 无论哪种身份,都配套着完整的社会关系网、详实的教育履历,以及足以解释她精通文牍、速记乃至简单日语的合理过往。 上岛千野子能将她安插在秘书岗位,必然对这份身份的可信度与可用度都已认可。 张小满的目光公事公办地掠过两人,仿佛真是初见。 她开口道:“两位便是沈小姐与叶小姐吧?会长早有吩咐。我是秘书室的张芷兰,负责带两位办理入职手续,熟悉基本环境。” 她报出的名字温婉陌生,语气平淡无波,听不出半分熟稔。 “劳烦张秘书了。”沈欢颜立刻应声,姿态恭谨谦逊。 “请随我来。”张小满转身引路,步幅不疾不徐。 她的视线飞快而隐蔽地扫过走廊转角。 那个看似在擦拭花瓶,实则眼神频频瞟向这边的杂役,还有楼梯口立着的那名守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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