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心底,苏婉君教官密令里的地址被她默念了一遍又一遍,墨香书局。 这家是藏在法租界边缘那条以旧书店和文房铺子闻名的小街上。 抄了条近路,约莫一刻钟的光景,叶梓桐便踏入了这条略显陈旧,却处处飘着书卷气的街道。 墨香书局的招牌是黑底金字的隶书。 门面不大,玻璃窗里堆满了各色书籍,从泛黄的线装古籍到崭新的洋装书应有尽有,瞧着与街上其他书店并无二致。 叶梓桐定了定神,伸手推开那扇挂着铜铃的门。 柜台后,一个戴圆框眼镜、穿灰色长衫的中年男子正握着鸡毛掸子掸书,闻声抬起头来。 另一边,一个看着像学徒的半大少年,也停下了整理书堆的动作。 两人的目光几乎同时落在叶梓桐身上,带着一种绝非寻常店家迎客的审视打量。 那目光转瞬即逝,随即又恢复了生意人惯有的平淡,可叶梓桐还是敏锐地捕捉到了那一闪而过的警惕。 他们对陌生来客,尤其是单独前来的年轻女子,保持着一种近乎本能的职业警觉。 显然,他们对她的身份一无所知。 这正符合单线联络的保密原则。 叶梓桐面色如常,俨然一副寻常购书者的模样,目光在书架间从容逡巡。 她缓步走到柜台前,对着那位掌柜模样的中年男子开口:“老板,请问可有商务印书馆新出的《国学概论》?还有早些年中华书局印的那套《饮冰室合集》,最好是初版。” 这两句看似寻常的购书问询,实则是苏婉君定下的接头暗语。 关键就藏在特定的出版社、书名组合,以及初版这个要求里。 约定的语境中,商务印书馆《国学概论》代表有紧急情报送达。 而中华书局《饮冰室合集》初版,则是对接头人身份的初步确认。 掌柜闻言,握着鸡毛掸子的手几不可察地顿了一瞬。 他那双藏在圆镜片后的眼睛倏地抬起,再次看向叶梓桐,这一次的目光里,多了几分确认。 他没有立刻应声,只是抬手扶了扶眼镜,轻轻咳嗽两声,回道:“《国学概论》的新书倒是还有两本,搁在里间呢。《饮冰室合集》初版那可真是稀罕物。我记得仓库后头的阁楼旧书堆里,好像还压着一套,只是得好好翻找一番。客人若是诚心想要,不妨随我进去瞧瞧?” 他说话时,眼神与叶梓桐有过短暂的交汇,无一不指向预设的密谈地点。 叶梓桐心中微定,知道暗语已然对上,对方已洞悉她的来意。 她点了点头,脸上恰到好处地露出几分觅得好书不易的神色:“那便麻烦老板了,我确实盼着寻到这套初版,劳您带路。” “请随我来。”掌柜放下手中的鸡毛掸子,朝一旁的学徒递了个眼色。 示意他照看好店面,随即掀开通向内室的蓝布门帘,侧身让叶梓桐先行。 叶梓桐迈步而入,掌柜紧随其后。 内室比外间的店面更显狭小拥挤,四处堆满了书籍与杂物,只有一盏昏黄的电灯悬在半空,勉强照亮方寸之地。 掌柜没有停留,径直走向角落一处堆满破损家具与废纸的隐蔽角落,挪开几个积灰的旧木箱,露出后面一扇毫不起眼的小门。 他掏出钥匙打开门锁,门后是一段陡峭狭窄的木楼梯,仅容一人通过,蜿蜒向上延伸。 “小心台阶。”掌柜低声叮嘱一句,自己率先抬脚走了上去。 叶梓桐深吸一口气,紧随其后。 楼上是一间低矮的小阁楼,屋顶呈倾斜之势,开着一扇小小的气窗,堪堪透进几缕天光。 这里被布置成一个简单却功能齐全的密室。 一张斑驳的旧书桌,两把摇摇晃晃的椅子,一个铁制文件柜,一台盖着布罩的小型无线电发报机,此外还有些简单的应急用品。 掌柜反手关好楼梯口的小门,转过身时,脸上那种生意人的客套与疏离已全然褪去。 他看着叶梓桐,开门见山问道:“是火凤凰的紧急联络?” “是。”叶梓桐颔首确认。 火凤凰正是苏婉君的新代号。 她不敢有丝毫耽搁,立刻从贴身衣袋里取出一张卷烟纸。 这是她在咖啡馆卫生间里,用铅笔匆匆写就的情报摘要,递了过去。 同时,她语速清晰地将上午在商会窃听到的资金转移路径的线索,以及沈欢颜破译文件时遭遇严密戒备的情况,简明扼要地汇报了一遍。 掌柜接过那张薄如蝉翼的纸片,就着气窗透进来的微光快速扫过,脸色愈发凝重。 “‘福寿丸下周一时间太紧迫了。”他立刻走到书桌前,摊开一张津港简图,拿起铅笔迅速标记着关键信息。 “这份情报至关重要,我会立刻通过紧急渠道上报。你们做得很好,但务必当心自身安全,上岛和她手下的人,疑心重得很。” 他小心翼翼地收好情报,又仔细追问了几个细节,随后转身从文件柜的暗格里取出一个小巧的油纸包。 递到叶梓桐手中:“这是火凤凰先前交代的,若是你们启用这条通道,务必转交的东西。里面是微型相机、特殊密写药水,还有新的联络频段与呼号,使用方法和识别暗语都写在里面了。” 叶梓桐郑重接过油纸包,贴身藏好,指尖微微发沉。 “你从后门离开,巷子口有黄包车接应,车夫是自己人,会送你到安全地段。”掌柜迅速安排后续事宜,语气凝重。 “回去之后,一切照旧,静待下一步指示。非到万不得已,切勿再来此处,除非收到火凤凰的直接命令,或是启用备用方案。” “明白。”叶梓桐沉声点头。 没有多余的寒暄,这场接头短暂而高效。 掌柜朝阁楼另一侧的小门努了努嘴,示意她从那里离开。 那扇门更为隐蔽,直通相邻建筑的屋顶天窗。 门外,是交错纵横的老式里弄屋顶,构成了一条不为人知的秘密通道。 叶梓桐最后看了一眼这个临时的秘密据点,随即毫不犹豫地抬脚踏了出去。 她的身影,很快便消失在津港错综复杂的屋顶天际线之后。
第110章 巷隅惊变 叶梓桐出来后,坐上了黄包车。 黄包车夫是个沉默寡言的中年人,车拉得又快又稳,专拣僻静小巷穿行,显然对这一片的路线熟稔于心。 他将叶梓桐送到离津港商会隔了数条街区的热闹市集附近。 这里人流嘈杂、摊贩云集,正是隐匿行踪、融入人海的绝佳去处。 叶梓桐付了车资,低声道谢后,并未径直朝商会方向走去。 她先混入熙攘的人群,在几个摊位前从容驻足,买了针线和一小包廉价的桂花糖,活脱脱一副寻常女子采买家用的模样。 随后,她锁定了街角一家挂着仁济堂招牌的中药铺。 要让自己看起来真的病了,且病因恰好是在外误食不洁之物引发肠胃不适,又不慎着了凉,就必须备齐更逼真的证据,营造出贴合病症的状态。 踏入药铺前,她快步拐进旁边一条穿堂风呼啸的窄巷,解开领口最上方的两颗盘扣,任由早春傍晚料峭的寒风直灌脖颈。 她又俯身对着巷口的公共水龙头,掬起冰凉刺骨的井水,飞快拍湿额头、太阳穴与手腕内侧。 不过片刻,寒意便浸透肌肤,激得她打了个实打实的寒颤,皮肤上泛起一层细密的鸡皮疙瘩,鼻腔与喉咙也跟着干涩发紧。 这种刻意为之的受寒,虽不会立刻病来如山倒,却足以让体温微微升高,面色透出不自然的潮红,再添上几分畏寒倦怠的虚弱感。 她理了理衣襟,揉了揉发酸的鼻子,将自己伪装成一个强忍不适的病弱妇人,这才缓步踏入仁济堂。 坐堂的老郎中抬眼扫过她泛红的脸颊与紧蹙的眉头,慢条斯理地问了几句病症。 叶梓桐刻意压低声音,语调带着几分沙哑,细述午间在外误食了东西,又吹了冷风,现下头痛畏冷,肠胃也着实不舒坦。 老郎中颔首不语,伸手为她把脉。 脉象果然因受凉与紧张,显出几分浮数之相。 随即提笔开了一张疏风散寒,兼调理肠胃的温和方子。 不过是紫苏叶、陈皮、茯苓、甘草之类的常见药材。 伙计手脚麻利地抓好药,用印着仁济堂字样的土黄草纸仔细包好,又以麻绳牢牢扎紧。 叶梓桐付了钱,道过谢,攥着那包沉甸甸的草药走出药铺。 此刻,她确实感到有些头重脚轻,鼻塞也愈发明显,这恰到好处的病态,反倒让她悬着的心踏实了几分。 她故意绕了条远路,步履略显拖沓地朝商会大楼走去。 夕阳西沉,给那栋森严的建筑镀上了一层昏黄的光晕,无端添了几分冷寂。 门口守卫的龙川瞥见她手中的药包,以及那张苍白憔悴的脸,并未多问,只是挥了挥手便放行了。 她推开文印室的门时,屋内的灯火早已亮起。 中村惠子仍端坐在办公桌后,面前堆叠着厚厚一摞文件。 听到门轴转动的声响,她立刻抬起头,目光锐利,锁定了叶梓桐的身影。 “叶小姐回来了?”中村惠子放下手中的钢笔,声音听似平淡,却透着一股压迫感。 “身体可好些了?” “多谢中村女士关心。”叶梓桐微微欠身,声音比平日里更沙哑几分,话音未落,便适时地轻咳了两声。 “方才去看了大夫,说是吃了不干净的东西,又吹了风,染上了些外感内滞的毛病。大夫开了几副药,嘱咐我回来好生歇着。” 她说着,抬手晃了晃手中的药包,草纸上仁济堂的印记清晰可辨。 中村惠子没有接话,只是缓缓站起身,从办公桌后踱步而来。 她的目光先是落在叶梓桐的脸上,细细分辨着她的气色与眼神,试图从中找出一丝破绽。 继而又扫过她的衣袍下摆。 最后,视线牢牢定格在那包草药。 “哦?仁济堂……倒是家老字号了。”中村惠子的语气淡淡的,话锋却陡然一转,忽然伸出手。 “药方可否给我一观?我略通些汉方医理,也好瞧瞧这方子开得是否对症。” 意外陡生! 叶梓桐心头猛地一紧。 药方! 她竟忘了这一茬。 老郎中开方后,药方通常会由药铺留存归档,或是直接用来抓药,极少会主动交给顾客。 她手里只有包好的药材,哪里来的药方! 这是一个微不足道,却足以致命的漏洞。 一个真正的病人,多半不会特意索要药方。 可落在一个多疑的审查者眼里,这一点便足以成为发难的把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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