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室内十几道视线都移向总指挥江斩月, 有质问、有审视,还有等待指令。 江斩月整理了一下帽檐,没有开口。只一个抬眼,让手下的人说话。 身旁负责执行的下士肩膀一绷,说:“永生分析, 这一道措施执行起来应该是最容易的, 我们之前打好了基础,已经一步步把敌军逼到了绝境,只是敌人比我们想象中顽固。” “现在怎么办?”另一人气急败坏地踱步, “今晚这批留下的俘虏,不好安顿、不好管教,还选不出一个柔弱能博人同情的代表,灾后的道德宣传很棘手。” 有人叹了口气,问:“还有后续措施吗?” 下士用力揉着眉心,摇头:“总统没有新指令。一般到这一步,应该就要收网了。” 江斩月环视一周,看着援助军指挥官的脸色,缓慢开口:“我们现在直接动手,各位能不能跟随我行动?” 援军指挥官神色一滞,看向腕表:“现在?现在离静默停火结束,还有一个小时。” “现在。”江斩月点头。 “不行。我们是道德援助,不是帮你们暴力执法。你也看到了,今天救助站的新闻已经传出去了,敌军还没动手,甚至那番说辞还有保护民众的倾向,我都害怕国际舆论出现动摇。”援军指挥官摆摆手,“不行,你们总统可以随意变卦,我们国际援助要充分考虑才能作决定。” 江斩月的双眼隐藏在帽檐下,眸光一闪,看着这群道貌岸然的将领,竟然扬起了一个笑容:“好,我知道了。” 另一名将领说:“再等等吧,话已经全球公开了,等满五天。” 这样最好。 江斩月那番话是出言试探,总统公开表态断绝了对焦油城的援助,但变相,也是一种约束。她确定了援助军的意向,稍稍放心。 至少,还能再拖一个小时,她还有时间。 但令江斩月没想到的是,接下来,她收到了一条新的指令。 那条指令不面向焦油城,而是面向内部部队一条军事措施。 军帐内,盟国支援军撤离,只剩下联邦十几名将领。总统的光幕突兀出现在帐中央。 正在想办法阻止军事打击的江斩月抬头,总统的语气依旧平静,但说出来的内容让整个指挥帐篷的空气凝固。 “江斩月,既然桑凌不动手,我需要你执行假旗行动,把攻击时间提前。” 总统语气慢条斯理,说出了一个陷害行为的代词。 “我已经了解情况,既然那些归顺的俘虏,选不出一个合适的战后宣传代表,那就让他们在战前发挥最后的价值。” 江斩月升起不好的预感:“什么?” “从中挑选一部分俘虏,带上焦油城的武器,对联邦边驻军发动袭击。”总统慢悠悠地说,“我们的随军记者会全程记录。全球的人看到的是焦油城的暴徒率先破坏了停火协议,军事打击才会提前。” 江斩月盯着光幕:“这些人的信息已经公开,我已经确认过,盟国援助军不愿……” 总统抬头看着她,语气里带着一丝极淡的、几乎听不出的遗憾:“江少尉,拿了权力,就要学会变通,是俘虏,还是敌军派来的卧底,只是你一张嘴、一个帽子的事。” “去做吧,损失几个士兵都不要紧,现在焦油城应该还在等待倒计时归零。你的任务,是在焦油城防御准备完成之前,出其不意,全面摧毁她们的准备。” 江斩月挪动脚尖,没有发出声音,她克制不住,想即刻从让人呼吸不过来的军帐中奔出去。可她仍旧站着,背挺得笔直。 她的一切准备,都是按原来时间计划的,所以才千叮万嘱让桑凌别动手。 桑凌也给她同步过情况,现在,她们应该正在紧锣密鼓地在布置防线,她们还在外活动。 现在攻击吗? 用导弹,桑凌能不能及时防住?会有多大面积的土壤,被挪为平地,方便联邦建起新的产业? 江斩月抬头看向军帐内的面孔,在总统说完那句话之后,帐篷里出现了几秒的绝对安静。 联邦的伪善,直白剥落时,不是所有人都无动于衷,除了闫烬声外,还有两个少将都偏开了头,没有直视光幕。 但,没人能违抗。 江斩月这次没有即刻答应,她站在原地,看着光幕沉默了两秒:“如果,我坚持按原计划执行呢?” 她缓慢地说出这句话,抬起的下颌线绷紧,眼中的墨色凝结成崩裂前的冰层。 军帐内,呼吸都停滞了,有人诧异地投来视线,闫烬声神情一凝,双手已经呈现出要上抬的趋势。如果情况有变,她会完成孟无黯交给她的任务,保下江斩月。 哪怕,死亡。 总统的脸色,在那一刻终于有了变化,他沉默地盯着江斩月,在几秒的时间流逝里,上位者的威压从光幕那头弥漫。 然后,他微微一笑:“我知道你是第一次上战场,有些照本宣科,妇人之仁,也正常。” 总统恢复了之前云淡风轻的神态:“你要是不愿意执行,也没有关系,至于违抗的后果嘛……我只需要准备一份证据,证明你勾结暴徒,便可以撤掉你的职位。届时,拥护你的部队就会当场缴械,让另一位将领接管,以更残酷的方式进行清缴。” 总统抬手,指向江斩月帽檐上的徽章:“我说过了,是将领,还是敌军的卧底,只是一个帽子的事。” 江斩月眼眶的肌肉细微一缩,后颈有了一丝凉意。 她并不惊讶于总统将她打成勾结暴徒的叛军,之前她就有所体会,总统并不是了解真相,也不是信任她—— 是在结构性的压力下,个体无论怎么选择,她都会成为帮凶。无论她怎么做,力量都会被这个体系扭曲,最终伤害她要保护的东西,焦油城都会覆灭。 他是体制的喉舌,体制要她做什么,她就得做什么。和她的忠诚度无关。 江斩月后背崩成了一条直线,军靴的鞋底辗在地面的荒土上。她握着双斩的刀柄,冷硬的棱角硌进手掌,带来巨大的疼痛。她还要忍吗?演戏意味着不断退让,她还要退多久?那漫长到几乎令人窒息的忍耐,开始无可阻止地破裂,裂缝蔓延,她仿佛听见自己的骨节都在噼啪作响,犹如巨大冰层布满裂痕,摇摇欲坠。 智脑里的宇光被激活,在没有她具体指令下,飞快往焦油城中心发布了一条通知,或者说……求助。 然后,后续的话被截断。江斩月松开手,抬起头时目光坚定而沉着,她扬起一个笑容,高声答。 “是,我接受,任务立刻执行!” 她的视线从未移动,于是轻易发现,今日一反常态对她长篇大论的总统,轻微地松了口气。 ——他没有后招了,他的势力、能调动的资源、惯用的路数全盘铺开,可分化措施的结果完全出乎他的意料,他开始担心这场进攻,会失败。 江斩月等的,是这一刻。 她的视线终于移开,越过总统的肩膀,聚焦到光幕之后。 总统坐在暗处,身后的墙面上,有一道她熟悉的暗纹,那是永生集团的LOGO,细纹遍布永生塔的会议室。 江斩月一直在留意总统每次出现的背景布局,每一次,都不同。他在频繁更换位置,曾经有不属于联邦十三州的鸟类品种鸣叫,曾经阳光在桌面移动的方位与联邦相反,曾经,出过海。 而现在,在大局将定、在他以为胜券在握之时,他回到了联邦。 江斩月等的,还是这一刻。 她再次昂起下巴,以一个和领命相悖的姿势,领下了军令。 总统的光幕暗下去,所有人走出军帐,江斩月前往总调度台,执行军令。 整个过程,五分钟。 “久等了。”她接上宇光的话,接入了焦油城的公共通讯频道。 * 总调度台,江斩月用总司令的最高权限,接入军政系统:“总统下令,任务即刻执行!” 和总统安排的一样,提前三十分钟,江斩月挑了那些最喜欢搞破坏、罪名昭彰的“俘虏”,她给了他们最大的权限,可以肆无忌惮损毁军营。 黑水帮的光头男领了一笔钱,带着几百个“俘虏”打头阵,冲进军营开了第一枪。 同一时间,江斩月重新分配了武器系统的目标优先级,智能体永生,控制权调度到最大,援助军的武器系统、密钥全部交于总指挥官江斩月手上。 营地变得异常繁忙,士兵们在步履匆忙的检查中抬头,导弹已经定位,指示灯已经变成绿色的待命状态,只需要按下按钮,即刻发射。 天黑了,营地里所有的光都亮着。焦油城却一片死寂,照明设备耗电太快,狭小楼宇间,甚至有人点上了落后的蜡烛。 手捧微弱烛光的民众,在极度紧绷的情绪中抬头,飞行机已经悄无声息,将城市上空布满。她们已经难以分辨,头顶的黑,是天空云层的颜色,还是飞行器压下的底盘。 智能体就位,导弹就位,步兵空军部队全部就位,就等进攻的指令。 那一批被扣上卧底帽子的“俘虏”,还在镜头下激战,他们杀死了一些被派来阻止暴行的士兵,还有几个肥胖的战地记者。 人越杀越多,多到“俘虏”都开始怀疑,这场戏为什么还不叫停?他们分心望去,吓得腿软,镜头外,早已布下令人胆寒的军事武器,这些人一辈子都无法见到这种场面。 还没有看第二眼,收到指令的联邦军,整齐开枪,将所有“俘虏”一枪击毙。 血花四溅。 假旗行动,正式开始。 离原本的静默结束还剩二十五分钟,但离发射按钮上的倒计时,只剩下十秒。 第一批跟着总统长期作战的精锐部队,已经组成先锋队已经翻过了焦油城外墙。整个军营连同焦油城陷入死一般的沉寂。 九秒、八秒……所有人严阵以待。 倒计时归零的那一刻,在紧绷成弦的夜色下,载入史册的肃清战即将发生。 然而,导弹没有发射,枪械没有进攻,总指挥官的进攻指令,没有到来。 掌管发号枪的士兵来不及收回手指,信号弹砰一声叩响,一枚拖着尾焰的弹丸直直奔向几千米的高空,然后。 啪一声。 炸开一朵让所有人都始料未及的、绚烂的烟花。 所有士兵都怔住了,抬头,那原本应该是一枚红色流弹的信号弹,此时二度炸响,更多、更声势浩大的烟火驱散黑暗,火石带着尾焰坠下来,奔向各处。 一颗细小的灰烬落在江斩月的靴子上。 她从阴影里走出来,还穿着那身整洁无染的军服,整个人的气质却陡然变化,像沉睡已久的冰山一角,翻转,翻出深藏在海底下偌大的冰层。 然后,崩塌,碎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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