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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疯了。” “我也觉得他疯了,害人的时候怎么不知道害怕,商人做了亏心事就到处看风水神佛,神佛真的会保佑他吗?” “不会。”桑凌回消息很快。 花财抱着被子,深吸了一口气:“对!不会!” 过了片刻,桑凌又问了一次:“你真没事?” “干什么?”花财再次警觉,差点炸毛。 好半天,桑凌才斟酌了字句,消息发过来:“我只是发现你对这次的事情特别上心,之前狐狸差点受伤,你很激动。我想你和雇主可能有些关系,如果是这样的话……没事的,往前走。希望你开心。” 花财愣住,忘了揪住被子,被子从头上滑落下来,露出她乱蓬蓬的头。 她看着桑凌的消息,觉得这应该是某种关心。花财有点想回复些什么,但不知道怎么回。 她想,这么大的事,她和太阳完成了复仇。有朋友的人,应该会得到安慰,或者肆意庆祝。 但她没有朋友,只能躲在被子里,谁都不能分享。 花财在回复框打字,又删掉,又打字。犹豫半天,把消息发出去:“你是不是在猜什么?” “没有。” “胡说,你肯定有!”花财狂戳虚拟键盘:“我还不知道你,你肯定发现了什么,我不说,你就瞎猜,你猜了什么?我告诉你,你别瞎猜。” “好吧,我不猜。”桑凌回。 花财反而觉得不甘心了,她躺下去也不是,坐起来也不是,抓着鸡窝头,片刻后回复:“告诉我,你在猜什么。” “那先说好,是你先问我的。” “赶紧说!” 桑凌迅速回复:“你和雇主是母女?” “不是!” “情侣?” “也不是!!!” “师徒?” “什么乱七八糟的,又不是打游戏,还要人带。” “那,姐妹?你是姐姐?” 过了半天,桑凌又发过来一条:“不对,我最近跟你聊私事才发现你也挺幼稚。你是妹妹。” 这次她用了陈述句。 花财心里有点空,她不知道如何描述现在的感觉,有点烦桑凌猜这么准,又暗中期待桑凌多问自己几句,这样就可以顺势说下去了。她想倾诉,想寻求帮助,还想知道,应该怎么当好一个妹妹。如果有个参照,或者有人给她出出主意,她可能就想通了,随便说点什么,什么都好。 三月的天气还是有点冷,花财觉得太冷了,又缩进被子:“太阳,这件事……你真的想知道?” “想!”对方倒是很诚实,“我都好奇死了。” “可是……” “可是什么?” 花财说:“可是你要是知道了,我们就不再是单纯搭档关系,知道了私事,以后要对彼此的性命多关心,要肝胆相照,要是有仇家找上门,我们还会被威胁,被揪住弱点。就会成为,好朋友。” 她看着末尾的几个字,再问:“你确定要听?” 她发出去,又觉得不妥当,显得矫情,于是撤回。 但是桑凌好像很闲,又是秒回:“不确定。” 花财:?刚刚的扭捏全然消散!她咬着牙,恶狠狠地怼搭档:“你好冷漠,好伤人,三十七度的嘴,怎么这么不留情。” 桑凌:“没有啦,我是觉得你不想说。你想说吗?你敢说我就敢听。” 又补充:“但先说好,任务不打折。” 看见回复,花财躲在被子里哈哈地笑,她最后回:“先不说,我考虑考虑。” 她想把话题岔开,但是眼下任务已经解决,之前桑凌拜托的事她又还没处理完,竟然没有话题可以岔开,早知道刚刚不那么快把任务说完了。 于是,花财最后只能问私事:“你早上上班迟到没有?” “人迟到了,心没迟到。”桑凌回了个墨镜的表情包,认真回复:“你猜我路上碰到了谁?我碰到了那只山羊,他又来卖货。然后我跟风队打电话,说路上遇到一具尸体,现在拖去收尸队,我已经开始工作了,所以从八点算起!” “你把人鲨啦?” “不是啊。”桑凌说,“我不是没来得及摘面具嘛,他看到我就跑,过马路的时候被飙车党撞死了。” “服了,我觉得就是你杀的。” “真不是我杀的!” 桑凌懒得辩解:“快给我打钱。打完去休息。晚上我们还要去偷东西。” 花财回复:“行,再联系。” 五分钟后。 “钱已收到。”桑凌确认。 紧接着,又是一条消息弹出:“花财,要是我们成为朋友,下次请你吃烤串。” …… 夜晚十一点,花隐雾站在鼎建大厦的顶楼,往下俯视。 她原本打算把仇人的尸体送进收尸队的焚化炉,就这样一把火烧了。但是,杀手的联络人给她发消息:“如果尸体在你手上,我们在十四所做个交易。” 于是,十四所多了一笔特殊的单子,交易是一具尸体。 这一具尸体,在今晚十点时,被人从鼎建大厦一百八十一层扔到楼底。还有厚重的桌椅书柜、一百八十一层被破坏的水泥墙面,一起坠落,死死压在尸体上。 花隐雾在网上看到了更详细的视频,简介写着:“焦油城顶级富商坠楼身亡,曾经最引以为傲的鼎建大厦坍塌,竟疑似质量问题。” 有人上传了当时的经过,视角是小区内几个监控集合,画面里,鼎建大厦一百八十一层先是出现了几处火光,但并未燃烧,接着玻璃碎裂,墙面倒塌,一个人影从阳台率先坠落,随后,残垣相继下坠,将人重压在地上。尸体成了烂泥,扫都扫不起来。 花隐雾看了一眼,富豪的死亡,没人跟早上七点多的十四所扯上联系。网上流传的坠楼时间是晚上十点。死亡时间被巧妙地模糊了。 奇妙的是,这栋房子只塌了第一百八十一层,坍塌时,没砸中任何路人。 更奇妙的是,花隐雾跟着收尸队前来打扫,她想上楼去看看,物业说不行,业主的防御系统还留着呢,谁都上不去。花隐雾暗自上去了,不仅上去了,还进房间看了。之前她怎么都没能破解的防御系统,跟坏了一样,她通过时,竟然还亮了绿灯。 房间内,已经被搬空,什么都不剩。 花隐雾站在破损的窗户边往下看,今晚风很轻,顺着她的头发丝吹过去,吹得一身轻松,吹得过往也消散。 早上五点,回家时花隐雾再打开了那个视频,视频发酵,评论区很多人在热议,最初爆出的火光其实连成了图形,仔细看,竟然是一个太阳。 漆黑的夜空,太阳爬上了一百八十一层的高楼。 花隐雾笑了笑,她在十四所说“是清算人在演习”的谎,倒也没错,这个超乎想象的杀手,确实也算清算人。是焦油城的清算人。 …… 花隐雾回家时,花财已经睡着了。 自家妹妹在床脚抱着被子睡得乱七八糟,桌面上的智脑光幕也没关闭。看来,花财是等她回来时,不小心睡着的。 花隐雾想拍花财一巴掌,让她起来重睡。 掌心落下去时,偏偏力道变小,小到没有。花隐雾弯下腰,小心翼翼抱起花财,帮她调整位置,没想到,这小家伙竟然意外地轻。 倒是好久没抱过了。 花隐雾给她拉好被子,在床边坐了一会儿。她妹睡着时其实挺乖巧,像小时候的模样,很安静。时间好像没有在花财身上留下痕迹,年龄也小,心性也小,不谙世事。 要是再这么颓废下去,不出门不社交,她可能得养她一辈子。 花隐雾叹气,习惯性转身,去收拾桌上的薯片。但是今日桌面已经收拾好了,干干净净。 她怔愣了一会儿,瞥见智脑光幕下方的任务栏里,有一个彩虹木鱼图标。 她认识这个图标,那是某杀手。网站特定的标志。私人聊天界面,会显示对方的头像,她才用过。 她妹在和别人聊天,对面的头像……是一株大花牵牛。 花隐雾觉得刺眼,心重重地跳起来,她想去操作光幕点开头像仔细看看,但是这是私人智脑,她没有权限。 对啊,她突然清醒,没有权限,怎么她能看到光幕内容? 心里乱七八糟的线团还没梳理清楚,睡得迷迷糊糊的花财喊她:“姐姐,你回来了?” 花财小时候就会这样,每次等她回家等到睡着,听到动静就会强撑着眼皮问:你回来了? 花隐雾想说点什么,但最后还是轻轻一笑:“嗯,继续睡吧。” 花财清醒了一些,裹着被子蛄蛹着过来拉她:“一起睡。” 花隐雾扬眉:“发癫?你都多大了?” “一起睡嘛。”今天的花财格外黏人,花隐雾磨不过,洗漱后搬了被子躺在床上。她觉得花财是有话想和她谈,但是花财没有开口,她也没开口。 两人各自躺好,安安静静,一直等到倦意来袭,花财看着破旧的天花板,突然问:“姐,你是不是没钱了?” 她没有问别的事,只问了这一句。 花隐雾也没答别的,短短说了两个字:“没了。” “我有钱。”花财说,“我有好多好多钱,我们搬家吧,搬去市中心,你上班方便些。不要守着妈妈的老房子了。” 花财做过调查,她们家的人从没有住进过什么美满公寓,大背头查了那么久住户信息,查不到花隐雾,是因为,她妈妈,是那五个路过不幸遇难的人里,其中一个。 大花牵牛的叶子,在外面窗台上轻轻地晃。 花隐雾轻轻“嗯”了一声。 她没说,她实在是不习惯花财说出“妈妈”两个字,那个抛弃孩子的妇女,是她的妈妈,不是花财的妈妈。 花财的妈妈是病死的,她已经告诉过她。 只是,花财的妈妈,也是妈妈的姐妹。 妈妈说姐妹要互相照顾,是一家人。 所以花财也是一家人。 这里也不是妈妈的房子。 住在这里的人,都很穷,以前联邦还在时,这里是给失业的人落脚的临时租房。有些人因为过了三四十岁,不好找工作,生活难以为继。难以为继的人住着住着就赖着不走,她妈妈就是,是一个市井小民,会贪便宜,会听信破旧城区里的传闻,会单单因为高额的酬金,带着两个孩子出去,然后把亲的那个、大的那个,送去打工挣钱,好让生活过得去。那时的花隐雾十二岁。那时的花财,还太小,不足两月,嗷嗷待哺。 妈妈算不上好,也算不上坏,焦油城底层人的生活就是这样子,那就是她的妈妈,很普通,像灰色的根。 因为同一天,妈妈没能跟着小的那个一起回来。所以,花隐雾心中所有被抛弃的怨恨,不是妈妈赋予给她的,而是孤独成长她的创口。她确实被妈妈抛弃在这世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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