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在仅有两人的办公室里,她终于没有再表演强势,反而显露出一丝无奈。 大抵是我之前表现一向很好——毕竟Ivan也说过我最大的优点是听话——她终归没对我说出什么重话,只是略微改变了坐姿,微微挺起脊背。 在氤氲的咖啡雾气里,她神不知鬼不觉地将那些慌乱抹消,又恢复了冷静。 “你才二十岁,为什么会喜欢上我?” 她问。 这叫我怎么回答。喜欢难道是需要理由的吗?二十岁也好,三十岁也好,哪怕到四十岁、五十岁,喜欢就是喜欢,怎么能像撰写稿件一样,要求作者详细列出种种角度呢? 我于是抿唇,不做回答。 她便有点严厉地叫我名字。 “Gloria。” 她又说: “这里是办公室,不是校园。拜托你睁大眼睛好好看,每个人都在为新闻、为每晚的报道而忙碌,而你——你又在做什么?” 她先前骂我写作死板,也是这副语气,好恨铁不成钢。 我想了想:“昨天Kingston还夸我主持得很好。” “Kingston说的话你也信?” 她忽然放下交叠的双腿,身体微微前倾,眉宇间终于流露出真正的失望与愤怒。 “他要的不过是个花瓶。脸蛋漂亮性格乖巧,让报什么就报什么,什么新闻什么真相他根本不在意——你跟我这么久,难道就是想做个花瓶?” 我睁大眼望着她。也许我是全香港最大的庸才蠢才,在SNK快有两年,落魄时坐冷板凳、风光时被奉承,即便如此,眼下被张家妍横眉冷对,我竟还是这么没出息,泪水不受控制地打着转。 “你想调查George的死因不是吗?” 我抿起唇,效仿着她的样子,尽可能表现得不卑不亢,可鼻音还是泄露出来:“我受Kingston赏识,可以帮到你。” ……她沉默了。 “我要什么自己会去查。” 张家妍看着我,语气微微软下,近乎劝诫地看着我,沉默片刻,才说: “你还年轻,没有必要把时间浪费在这里。” 于是,我的告白在此终止。 可是,她口中的浪费,到底指的是什么呢? 是George的死因吗?是觉得我尚且年轻,不该将时间浪费在办公室权斗吗?还是仅仅针对那句告白,想让我打消念想呢? 之后数日,我仍得不出结论。 时间日复一日的流逝,我依然喜欢她。 偶尔例会,我身为最早的“妍家军”,总能近水楼台站在她身侧,这时我偷偷观察她,便会看见她微微下垂的眼尾,有点凌厉的眉峰,白茶的香气萦绕在发间,整个人闪闪发光。 这时,正在决定Prime Time议题的她就会略微停顿,目光警告性地瞥来,却没有多言。 我视之为纵容。 起初我觉得自己好糟糕,年龄又小,又是女孩,究竟如何才能再靠近她呢?可是渐渐地又有点庆幸,好在我年轻,又是女孩,在不那么严肃的场合,她极少数时候,也会用前辈的口吻教导我,说Gloria,其实你很适合做新闻。 为什么这么说?我问。 那时,在清吧柔和的灯光下,她微微眯起眼,似乎审视着我,少顷才说,你有野心,有语言天赋。八面玲珑,心肠还软。 前两句尚且能理解,后两句好似不是夸赞。我又不敢轻易反驳她,便抬起眼,小心翼翼问,真的吗? 她便撑着脸,忍俊不禁似的笑起来。 在工作之外的时间里,她总是这样,以一种近乎宽和的目光注视着我,仿佛正透过我凝望着什么。 后来我才意识到,她看向的是自己的过去。 然而,彼时我尚且不懂她的挣扎,只是借着酒意,微微凑近了她。 她平日总是一副游刃有余的神色,哪怕被Kingston贴脸挑衅也能回以微笑,然而这时候,我却注意到她眼睫的轻微颤动,柏木香水的气息混着清浅的酒味,伴着昏暗的灯光笼罩住我。 我听见自己心脏狂跳,酒意上涌,耳根滚烫。 我以为自己该借机说点什么。甜言蜜语也好,真心告白也罢,这样好的机会,伶牙俐齿的新闻工作者总能找到切入点。 或者再唐突一点、悄悄亲上她的脸颊——多好啊,小说里不都是这么写的吗? 可最后什么也没说。 眼泪像开了闸似的,我直直地望着她,泪珠断了线般不住落下。 在张家妍略微错愕的目光中,我开始流泪、啜泣。 难道我天生庸俗吗?上海到香港,一千四百多公里,我千里迢迢奔赴SNK,满怀敬畏,学的第一课是站队。 好几回我唾弃自己。Ivan叫我争,我便争;叫我听话,我便听话。做文家军和妍家军又有什么区别,我这么懦弱,谁会在意我的煎熬。 可家妍,一面教导我、视我为利刃;一面又拉上幕布,轻声叫我不要浪费时间。 她明明也心软。 一眨眼,泪珠又不住滚下。滚到最后,不知是在为自己而哭、为她而哭,还是为我与她不可能而哭。 “别哭了。” 张家妍有点无奈。 她伸手抽出纸巾,一二三张,叠好递来,近乎温和地讲。 “擦擦眼泪。” 我摇摇头,手好抖,接不来纸巾。 张家妍便替我拭泪。 也许酒精作祟,也许她天生吃软不吃硬,也许只是我自己眼拙。无论如何,那一刻,她待我是温和的。 她摸我的头,替我擦掉眼泪,将我揽住,又沉默许久。 然后说没关系。 没关系啊,Gloria。张家妍轻拍着我,一下,两下,又有点僵硬地说,你做得很好了。 我于是轻轻地,小心翼翼地,触碰到她的手。 她没甩开。 直到最后,我才想起自己的初衷,于是带着浓浓的鼻音,很小声地问,家妍姐,明天能请你喝咖啡吗? “……” 她若有似无地叹了口气。 可最终,她还是点头,轻声说,可以。 于是我便不再买巧克力,多余的钱又花在了咖啡上。 张家妍私下里其实很随和。大抵经常外采的记者都是这样,比起意式浓缩她更常喝美式;但私下总是穿着宽松的衬衫与平底鞋;她鲜少参加高层组织的马术或高尔夫比赛,更多时候会领着我去拳击。 她说新闻工作者不能只有笔杆子厉害,必要时也得扛起摄影机,要在坍圮的废墟里奔跑,要永远追逐第一现场。 她说你少搭理Kingston,他只在乎你的脸蛋,但你必须有合格的体魄,外采才能跟在我身后。 我睁大眼。 家妍姐的意思是,以后每次外采都带我吗? 她于是无言回头。 SNK怎么会招你这样的白痴啊。她横着眼,唇角却无意识地上扬,在我殷切的注视下,才妥协似的叹了口气,双手环胸,说是,行了吧? 我开心得要死,又不敢明目张胆地笑,只好偷偷翘起嘴角,慌忙背身,说家妍姐,我去给你买咖啡。 ——慢着。 她轻轻抓住我的领后,迫使我回头,微微仰视着她。 张家妍好似踌躇片刻。 然后,在我茫然地注视下,她微微附身。 在我颊边落下一吻。 好了,去吧。 她摆摆手,若无其事地将我赶走。 “……” 我后退一步,怔怔地捂住半边脸,不可思议地盯着她。 直到张家妍红了耳朵。
第 3 章 有很多我不太理解的事,其实都可以用“顺理成章”来解释。 例如在那之后,SNK的同事顺理成章地视我为头号家妍党;例如观众们顺理成章地把我当成备受器重、未来可期的新主播。 以及张家妍,与我顺理成章的亲近。 例会的时候,她偶尔会点名叫我发言,如果碰巧选题角度符合她心意,她便会抬起眼,恰好与我对视,眼里含着笑意。 但Kingston是个阴阳怪气的混蛋。有时他恰好经过,我的题材又不够流量,这位总监便会用讨人厌的腔调说我天真、学生气,张家妍随之便会出声,冷冷地反驳,说Gloria的选题很有价值。 哦?Kingston掀起眼皮,不置可否。 张家妍微笑回视。 理性客观,不失偏颇。她一字一句说,足以体现SNK的大台格局。 Kingston笑了一声。 幸而那几日没有大新闻,小小的分歧不足以影响到她的决策,最终我的选题得以实施,下播时看见她远远倚靠在演播室门口,与人群隔着一段距离,正笑着看我。 于是心脏开始狂跳。 很多年前,我参加国际华语辩论赛,四辩总结后散场下台,台下人潮汹涌,我分明冷静到心如止水,可在人群中一眼看到导师,也如现在这般,忽然变得雀跃。 但毕竟这还是SNK。我乱七八糟地踩着高跟鞋,努力维持着从容走过去,直到站定在家妍面前,才微微抬头。 “做得不错。” 她说。 也许因为周边还有同事,她的笑容很矜持,几乎转瞬即逝,只是目光仍然很温和。 我眼巴巴望着她。 “……” 张家妍顿了一顿,扫了一眼四周,确认周遭无人在意,才轻轻伸手,将我发丝别至耳后。 …我这才后知后觉到僭越,红着脸收回视线。 后来我想,明明她自己在重要新闻上的决策也会因太过正派而被Kingston否决,最后不得已让步,又为什么偏偏在那时护住我呢? 可我总是后知后觉。那时候,我只能偷偷望着她的侧脸,眨眼。 再后来,Iven被炒,私下去找文小姐碰了壁,被家妍请回来,他最终也接受了咖啡,和我一同成了妍家军。 Iven曾经带过我,是我名副其实的师父,且秉性不坏,因此与我总有话可聊。某天他撞见我给张家妍倒咖啡,忽然笑了一声,说,她才是你真正的师父吧? 我说不是,张家妍带过的人不是我。 哦,那也是。Iven说,毕竟刘艳和她当初也没这么黐缠。 黐缠,痴缠。我在心里咀嚼这个词,无端走了会儿神,忽然就有点开心。 Iven于是摇摇头,端着咖啡走了。 有一回她带我外采,追查线索时跑了许久,一直到晚上八点,天空下起倾盆大雨。 那时我刚到公司楼下。跑了一天,不用照镜子我都知道自己灰头土脸,整个人疲惫又麻木;没有代步车,的士不知何时才到,我只好举起挎包挡雨,整个人狼狈得像条流浪狗。 想起自己九龙城的一居室,一到雨天屋内返潮,昨日晾的衣服又要重洗,不由悲从中来 ,觉得人生无望。 恰巧Iven开车经过。路过我时,约莫是顾念着那一点点师徒情谊,又或者他是爱犬人士,总而言之是停了下来,隔着厚重的雨幕,扬起声音。
福书网:www.fushutxt.cc免费全本完结小说在线阅读!记得收藏并分享哦!
11 首页 上一页 1 2 3 4 5 6 下一页 尾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