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傅明泊那双曾经锐利的眸子,此刻浑浊颓败,点点晶莹在里面忽闪。 他痛恨自己此刻的无能为力,也愤怒于几年前将林漾送出国的那个决定,如果他把人带在身边养,或者稍微管的严一点,也许就不会出这档子事了。 走廊里有人焦急的脚步声,医生推门冲到床边,看见的是床上人剧烈起伏的胸口,和那张苍白到几乎透明的脸上,不断滚落的泪。 赵医生扫了一眼旁边的仪器面板,开始着手检查林漾的状态,她紧皱眉头,抽空对着身边的护士询问:“怎么回事?” “患者跟家属见面后突然就开始哭,然后心电监护就警报了,应该是情绪太过激动。”护士解释。 后面的话林漾已经听不清了。 世界正在离她远去,那些声音、光线、天花板的纹样…都在以一种不可思议的速度在她的眼里扭曲,感官渐渐从身体里抽离,她能感觉到自己正在被什么东西拖走,像溺水的人被洋流卷进深海,什么也抓不住。 耳边嗡嗡的,隐约听见外公在叫她,沙哑带着哭腔的,和她回来这件事一样不可思议。 …如果耳边有妻子的声音就好了。 林漾放松了身体,意识逐渐模糊。 她要醒了吗? 太好了。 仪器显示心率飙到一百五,大批的医生和护士赶过来急救,傅明泊被请了出去,他静静伫立的门口,听着隔音病房里传来微弱发闷的动静。 半年前他在国内突然接到校方的电话,通知他林漾发生了意外,目前正在接受治疗,他立刻飞往伦敦赶到医院,却只看到林漾毫无反应的安静躺在病床上。 穿着白大褂的医生叽里呱啦的解释,身旁跟着的校方接应人给他翻译:“林同学是心源性猝死造成的深度昏迷。” 闻言傅明泊仿佛一下子苍老了,他好半天才低哑着嗓音询问:“还能醒来吗?” 接应人扭头跟医生交流,随后表情凝重的告诉他结论:“有这个可能,不过还是听天由命。” 那副在林漾眼里永远一丝不苟挺直的背塌下去,傅明泊闭了闭眼,还是不愿相信:“费用不是问题,多少钱我也出得起,还请全力救治我的外孙。” 接应人将他的话复述,医生无奈的摇摇头,最终接应人也只能语气沉重的安抚眼前这位身形佝偻的老人:“老先生,您要保重身体,至少不是全无希望,林同学还需要您。” 傅明泊再不愿,也只能接受。 往后一个月里,医生每天给出的结果都是一样,不会更差也不会更好了,GCS的评分永远都是最低分。 他看着林漾越来越瘦,面色苍白瘦削,曾经那样活力的孩子,现在像个破碎娃娃躺在床上,肌肉渐渐萎缩,套着病号服的纤细手腕,袖口处越来越空荡。 希冀的眼里越来越死寂,傅明泊最终还是下令将林漾转移回了国内,他想,万一呢,不在异国他乡,至少醒来时,孩子看着熟悉的环境不会那么害怕,他也能第一时间赶到她身边。 他日日盼的愿望终于实现,只是现在,他怕那是梦一场,短暂过后,是梦醒。 —————— 纯粹的黑暗,安静,死寂。 林漾睁开眼,她站在一片虚空里,脚下什么都没有,四周空荡荡,没有光,没有声音,什么也没有。 只有她一个人。 她低头看自己的手,指节纤细修长,没有戒指…有什么? 有她幼时不小心被铁架边缘划过无名指所留下的伤疤,有她在攀岩社磨出的茧子,还有和白瑾辞一起去体验燃烧鸡尾酒时,因调酒师失误,溅到手背而留下的一点烫伤。 这些都意味着,她已经不是‘林漾’了。 怎么办?怎么办呢?她的泱泱,她的妻子,要怎么办呢? 林漾头晕目眩的瘫跪下去。 自己那样突兀的离开,在无人知晓的夜半,在睡梦中,在清晨的拥抱之前。 她想到了那剧烈的心绞痛,她不会突然消失,可她留下了什么? ——毫无生机的恐惧。 她甚至不敢去想,她就这死了,等到早晨,妻子睡眼朦胧时想要如往常一样拥抱… 老天对她为什么要那样残忍? 林漾绝望的蜷起身。 何不将她焚毁?或将她彻底消灭?连带着意识一起绞散在天地,明明她根本没办法活在没有妻子的世界。
第85章 遗憾 “根据目前所有的检查结果,包括头颅MRI、脑电图等,我们排除了大脑新发器质性损伤的可能,比如出血、梗死或感染。”赵医生指着显示屏上的CT成像对傅明泊讲解。 “那她为什么会这样?”傅明泊眉头紧锁的询问。 今天是林漾醒来的第五天,但不知是什么原因,她第二次醒来后只是安安静静的躺在病床上,不说话,不回应,对任何人或物都没反应。 傅明泊急得满脸愁容。 赵医生轻轻挥手安抚老人,张口解释:“林小姐当下的状态,在医学上称之为木僵,具体表现为运动性缄默和不动。” “虽然目前我们无法百分百确定原因,但经过初步判断,可能与长期昏迷苏醒后面对陌生环境的不适应,或者对身体剧变产生恐惧和无助等心理创伤有关。”她顿了顿,“也就是心因性木僵。” 傅明泊皱眉思索片刻,而后看向医生:“所以这是心理问题吗?” 赵医生点点头:“是的,本质上是这样,不过一般的心理问题患者是不愿动,而心因性木僵是情绪崩溃下大脑为了自我保护,暂时抑制了运动系统和语言功能,因而没法动、没法说。” 是没办法啊… 傅明泊有些苦涩的叹了口气,“那…这应该怎么治疗?” “嗯…目前首选的办法不是药物,而是给她一个足够安全的环境。”赵医生抿唇组织了一下语言,随后拉动椅子转向傅明泊:“然后就是多跟她说说话,陪陪她,讲讲她小时候的趣事或者喜欢的东西之类的,通过这种方式帮助她重新与这个世界建立一些联系,她能听见,只是没有办法回答。” 赵医生停顿了一下,又补充:“但是考虑到林小姐这个症状已经持续了有三四天了,所以我们同时也会用一点药物来辅助治疗,去帮助她缓解身体上的紧张。” “好…好…多谢医生。”傅明泊点点头,在保姆的搀扶下站起身往外走,赵医生扭头看了眼CT片跟出门相送,顺便出声提醒:“不要去试图强行刺激她、唤醒她,那样反而会让她自我封闭的更深,就顺其自然。” 等三人站在办公室门口,她安慰面前的老人:“您自己本身也不要太过心急,都会好的。” 都会好的。 傅明泊闭了闭眼,“谢谢你,赵医生,你们医院有你这样的好医师,不错。”他说完转身离开,路上对着身旁的阿姨张口叮嘱了几句什么。 往后的日子,傅明泊时常坐在病床前跟林漾轻声诉说着旧事,也许对着不会回应的人更好开口,他几乎把两人前半辈子所有的话都说完了也没停下。 “孩子,其实…其实外公很后悔,后悔没有在你小时候给你太多的关爱。”傅明泊有些哽咽的覆上林漾的手背,“这段时间我常常在想,如果我那时能再关心你一些,我们的关系再亲近一些,你是不是就不那么…绝望,我也就不会怕你太难受而将你送出国。” 他闭上眼,好半天叹息一声:“我对不起你妈妈,也对不起你外婆,更对不起你,是我没有照顾好你。” “恬恬…你妈妈曾跟我大吵一架,她嫌我管她太过严厉,这让我甚至怀疑,她和那人在一起是否有赌气的成分…是否,是否也有我的原因…” 傅明泊表情痛苦,保姆紧张的上前顺气,他挥挥手示意没事,继而重新看向林漾。 “所以,我那时的确有迁怒与你,我不愿意跟你讲话,不愿意跟你讲你的母亲,甚至不愿意你提起她…可后来我才明白,我做了多么过分不可饶恕的错事,明明最可恨的是他,是我,那份遗留的痛最不该承受的人就是你,但我已经错过了你的童年,错过你的需要…” 所以再无法弥补。 他说的很慢,每一个字都咬的很轻,但说出口却很重,重的是情绪,轻的是回忆,回忆已经过去,他明白自己的道歉于事无补。 那份积攒多年,饱含无尽悔恨的泪终于还是无法再藏的滴落。 老人的一生都鲜少情绪外露,他的泪从不显在人前,从不被人看见,但每落一颗,耳后的白发会多出一片,挺直的脊背会弯曲一分,苍老伴着悲苦一起被释放,以侵蚀余生为代价,偿还曾经的遗憾。 妻子何荣华离世时,葬礼上的那颗泪落在了多年后一个普通的清晨,傅明泊睁开眼,梦里妻子的嘱咐还在耳边,他动作迟缓的抬手擦掉了眼角的湿润,沉默的眸底里是寄不出去的思念,那天他在床上多躺了五分钟,然后如往常一样起床送女儿上学。 在傅恬离世后,承接傅明泊泪水最多的是那张笑容明媚的照片,却也只能滴在相框玻璃上,再没法落进他所想的人心里。 而这次,意欲亏欠的泪终于是对着所亏欠的人落下,不过还是无法得到回应就是。 “孩子…漾漾,外公说这些,不是希望得到你的原谅,外公知道自己做了什么…是我,懦弱无能,还罪无可恕的,将那份可耻的逃避所带来的怒气牵连到你。” 傅明泊没去管下巴上的那颗泪,他怜爱的轻轻拍拍林漾的手:“外公只是想告诉你,你没有做错什么,你是好孩子,是我们,是大人因为彼此的恩怨伤害了你,所以你可以恨任何人,但唯独不要怪你自己。” 他慢慢站起身,帮床上人掖了掖被角,他曾经也做过,给妻子、给女儿,甚至在林漾毫无察觉的梦里,所以动作很熟练。 “你先好好休息,等你醒来,想做什么外公都支持你,那是你本就该有的。”傅明泊神情眷恋的深深看一眼病床上的外孙,转身示意保姆一起离开病房。 在他离开后,病床上的林漾微微勾了勾指尖。 ————— 在林漾醒来的第十天,木僵状态有所缓解,除了不讲话以外,已经有了明显的自主反应,比如不舒服会皱眉,不想喝水会转头,感觉有人靠近会看过去。 傅明泊忧愁的表情也终于稍稍松懈,他还在坚持每天来跟林漾讲话。 今天,他带来一个新消息。 “你那个朋友,送你去医院的朋友,叫什么…什么词…”傅明泊皱眉思索,正在给林漾擦脸的保姆阿姨小声用口型提醒,他努力辨认后才忽然大悟。 “哦,叫白…白瑾辞对吧,她知道你醒了要来看你,飞机应该明早就到国内了,那孩子电话里急吼吼的哭着嚷着听不清,我不知道是在说什么,等她来了自己跟你讲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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