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冯灿没有自证,反而用对方泼来的脏水浇了对方一头。 她的妹妹就是这么厉害,郁小月早该知道的。 “这算什么呀。”冯灿的嘴角倒是翘得很高。 笑意渐消,郁小月想起了冯灿在公交车上流的眼泪,以及还没谈起的李洛洛。 “那个李洛洛为什么那样说?” 冯灿又不作声了,一双大眼睛低垂下去,神气不起来了。 看来问题不出在老师身上,而是出在李洛洛身上。 郁小月在心里揣测着各种可能性。李洛洛觉得冯灿没有藏好自己的小说?李洛洛觉得冯灿这么说老师太过分了?李洛洛是个什么样的人? 最后那句话她问出了声:“灿灿,李洛洛是个啥样的人?” 冯灿眼神一动,像聊到了她感兴趣的话题:“洛洛她人特别好,成绩很好,体育也好,长得还特别好看。她整个人都温温柔柔的,从来不大声讲话,但是特别有主意,我们几个跟她玩得好的都爱听她的。她也特别会安慰人,有的话别人说我就不爱听,但她一说我就听进去了,还记得特别牢。她……” 冯灿起先说得起劲,眼里都闪着光,说到最后,那簇光忽地灭了。 “她说不想跟我当朋友了。” 郁小月把手掌覆在冯灿比自己大一圈的手上,安慰道:“是不是有什么误会了?” 此时店里走进来几个人,落座在她们隔壁的位置,冯灿一时间显得很局促,不再开口。 冯灿握着一把勺子在碗里舀着汤喝,郁小月也不催她,在一边摆弄着纸巾,想要折个小帽子出来。 趁着几个人去挑菜的功夫,冯灿快速地丢出一句话:“李洛洛说喜欢我。” 什么?郁小月呆滞了一秒,说:“你拒绝她了?” 冯灿先是点头,又是摇头:“我说我也喜欢她呀,我们是那么好的朋友。但洛洛说她要的不是朋友的喜欢。” 有些熟悉的苦涩感在郁小月的口腔里弥漫开来。 “我真的不太明白这些事情,我确实很喜欢洛洛,可是我不知道这种喜欢到底属不属于她想要的那种。”冯灿看上去很是苦恼,这件事情大概困扰了她许久。 郁小月默默听着。 冯灿继续说道:“可是洛洛不愿意,我还是第一次见她那个样子……她哭着质问我,说既然我不喜欢她,为什么要表现得那么接受她喜欢女生这个事实,为什么要在老师面前为她说那些话,又为什么要给她那么多错觉?” 为什么要给她那么多错觉? 郁小月觉得自己深埋的心事被一个陌生女孩全力地嘶吼了出来。 同样的话,曾经她也很想很想,问一问安以枫。
第10章 雨 “可是这些难道不是朋友也会做到的事情吗?” 随着冯灿一句话的落下,郁小月的思绪被生拉硬拽回了五年前的夏天。 八月底,闷热的午后,天空似乎正酝酿着一场暴雨。 郁小月已经在特训机构生活了将近两个月的时间。 这两个月,说长也长,说短是真不短——郁小月觉得自己好像在这里过了一辈子。 被丢到滚烫的柏油路上是出生的第一秒,而在这里养育她长大的母亲是安以枫。 在特训机构的日子,郁小月几乎分分秒秒都和安以枫待在一起。 一开始她总是睡不着,辗转难眠了好几个晚上。失眠的夜里,郁小月无比想念被安以枫安抚着入眠的那个晚上,于是借口不习惯睡上铺,问安以枫能不能跟她一起睡。 安以枫还没开口,倒是任佑艾眼睛一挑,指着自己的下铺说:“你可以睡这里。” 郁小月不愿意,胡诌自己也不习惯头顶上有人。 “那我去睡安以枫上铺,你一个人睡这边的下铺。”任佑艾不惯着她。 “不行……”郁小月涨红了脸,努力编着理由,“我、我受不了旁边睡两个人。” 任佑艾被她逗笑了。 安以枫只能无奈应允,每晚都跟郁小月挤一张床。 这样的小伎俩,郁小月不知道用过多少次,且次次都是安以枫妥协。 机构规定不许剩菜,她不喜欢吃青菜,所以全推到安以枫的盘子里,看她咀嚼咽下。她喜欢吃的东西,只要盯着看上几秒,安以枫也习惯地挑进她的盘子里,嘱咐她多吃一点。 郁小月总是莫名其妙就闯了祸,只用挂着眼泪撇一撇嘴,安以枫就摇头叹气,然后要么替她遮掩,要么替她顶了受罚。 她晚上无法入眠的时候,就轻轻推一推安以枫,于是安以枫会撑着睡意,费心编上一个故事,在郁小月耳边轻声讲着哄她睡觉。她在安以枫手背上一挠,安以枫的手又会自动搭在她背上,有节律地拍动起来。 上课时留下的手工作业,规定的义务劳动,每周一次的自我总结……不管是她做起来困难的,还是犯懒不想做的,安以枫只是毫无威慑地讲她两句,便全应承了下来。 她就这样把自己硬生生地挤进安以枫的生活里,并且在其中横冲直撞。安以枫当然有受不了她的时刻,但郁小月就喜欢看安以枫嫌烦又对自己屈服的样子。 她知道自己这样很不好,像在欺负安以枫一样,但安以枫这么大一只人立在那里,性子又一点都不软,如果她不想被自己麻烦,肯定有一万种方法甩开自己。 所以郁小月知道,安以枫喜欢被自己黏着又不承认罢了。 在这样肆无忌惮依赖着安以枫的日子里,郁小月找到一点从前对妈妈撒娇的感觉。 她偶尔会开玩笑叫安以枫“妈咪”,每次都会把安以枫叫得脸通红,伸手来捂她的嘴。 有安以枫在身边,郁小月觉得特训机构好像也变得没有那么可怕,甚至,要比她之前在市里上高中的生活还要好过一些。 就是在这样的过程中,郁小月觉得自己变得有些不对劲了。 只要看不见安以枫,哪怕只有去食堂窗口取饭的五分钟,郁小月的焦虑感就会像黑色的黏液一样从身体里流淌出来,紧紧包裹住她,让她无法呼吸,心脏无限紧缩、飞速蹦跳。 她焦虑着和安以枫任何形式、任何长度的分离,并且在这段时间滋长难以言说的依恋情绪。她觉得自己是冰天雪地里无依无靠的婴儿,而安以枫是携带火种、食物、被褥和笑容而来的母亲。 安以枫起初也不明白只是几分钟的空档,郁小月何必抱着自己不松手,还要泪眼婆娑地说“好想你”。 但慢慢地,反倒是安以枫在回来之后率先开口发问:“想没想我?” “想,”郁小月扑上去,“好想好想。” 安以枫还是会把脸偏过去再勾着嘴角笑。 这样的不对劲就这么一天一天地酝酿着,终于在一个闷热的午后,伴着低沉的滚滚雷声,在郁小月的心里沸腾了。 午训时,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天气阴沉着,又有隐隐的暴雨前兆,操场上的所有队伍都变得有些躁动。 在这样的不安氛围中,队伍跑步的节奏也有些混乱。郁小月跑得有些累,扭头去看身边的安以枫,发现她的气息也有些不稳。 “安以枫,”郁小月叫她的名字,“我好累啊。” 安以枫调整了一下自己的呼吸,抬手摸了一下郁小月的手臂:“马上跑完了。” 力量瞬间从被触摸的那一处蔓延到了全身,郁小月觉得安以枫一定是对自己施了什么魔法。 突然,一声急促的叫声传来,有人跌倒了。那人向前扑倒了好几个人,后面的人也来不及闪躲,接二连三地压了上去,队伍乱成一团。 安以枫赶紧叫停,把被压在最下面的任佑艾拉了起来。 任佑艾没有被压伤,但崴了脚,表情有些痛苦。 任佑艾平时虽然嘴巴不饶人,但郁小月觉得她人很好,又漂亮,整日睡在一个屋檐下,感情比除了安以枫之外的其余人都要深一些。 见她吃痛,郁小月心疼,赶紧过去帮着安以枫扶人。 “佑艾,还能站起来吗?”安以枫把人搀扶起来,关切地询问。 任佑艾稍微动了动脚,皱着脸摇头。 午训差不多也要结束了,安以枫立刻通知剩下的人原地解散,直接去教室上等下的通识课。 “小月,你也去吧,我带佑艾去医务室。教室在二楼,有电脑的那一间,别走错了。” 安以枫叮嘱郁小月一句,就俯身把任佑艾背了起来,快步走远了。 郁小月望着她们的背影,觉得自己的心情变得好奇怪。 她搞不懂心底腾升的这股,又像生气,又像落寞,又像委屈的感受是什么。除此之外,还有一些对任佑艾的愧疚。 佑艾崴了脚,现在一定很难受,可为什么,为什么自己还在想安以枫背上的那个人怎么可以不是我? 郁小月捂住心口,惶恐不安,发觉自己好像变成了一个黑洞,非要吸食掉安以枫所有的关注才能满足。 坐在教室里,郁小月一个字都没有听进去。这节课要用到电脑,她连开机键都忘了按。 任佑艾怎么样了?安以枫怎么还没回来? 外面刮起了风,教室外的树挥舞着枝条,简直是群魔乱舞。 郁小月的心跳声盖过了老师讲课的声音,伙同着呼啸的风声,催促她做出一个荒唐的决定。 她弯下腰,像一只猫一样绕过排排主机和板凳,溜出了教室。 如果被发现,后果是她难以承担的,但郁小月此刻什么都顾不上了。再不见到安以枫,她觉得自己要疯掉了。 医务室在另一栋楼的第一层,郁小月躲躲藏藏,一路都在害怕遇到巡查的教官。 但比害怕更强烈的,是想见到安以枫的心意。 终于,她潜到了医务室的门口。医务室没有关门,郁小月听到里面传来那个她熟悉的声音。 好听,她一直觉得安以枫的声音听起来像草原的风吹过竖琴。虽然她没去过草原,更没听过竖琴,但郁小月知道竖琴有很多根弦,被草原上自由的风一吹,想来肯定好听。 “没有吧,我觉得不太一样。”安以枫说道。 安以枫和任佑艾坐在郁小月看不见的地方。不过郁小月并不打算进去,只是计划再听安以枫说够五句话,她就溜回去。 “怎么不一样?”任佑艾的声音传来,“在我看来就是一样的。” 她们在打什么哑谜?郁小月听得懵懂。 “她不可能。”安以枫的声音。 一。郁小月在心里默默数着。 “怎么不可能了?你真的要小心一点,我发现你就是容易在这种类型的人身上吃亏。”任佑艾听起来有点烦躁。 “这次没有。”安以枫听起来也不大高兴。 二。要不然听够十句吧?郁小月跟自己讨价还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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