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乔安不在,整套房子里空空荡荡。岛台、厨房台面、书桌、茶几上什么都没有,一眼看上去,像无人居住。 但什么都是干净的,干净得毫无人气。 次卧的被子倒是随便掀开的,床头柜上放着半瓶水。她走过去打开衣柜门,看见了四季的职业装和几件羽绒服,加上睡衣、床单、某些用品,勉强填满了柜子。 只是个四门衣柜。 不管怎么看,乔安都是个物欲很低的人。性欲和爱欲却旺盛,有时候像个阴魂不散的鬼,能拿出不死不休的架势。 太奇怪,没办法理解。 主卧的大床仍是什么都没铺。那是八年前她让管家帮忙订的床,似乎是个国外的牌子,和她在红玉山庄睡的一样。 红玉山庄的已经不属于她了,这张从没睡过的床倒是留了下来。 衣柜挂着她留在天誉府的衣服,还放着两个见过的大行李箱。 她蹲下去缓缓拨动密码锁,她上次记住了数字,是乔安出国的日子。 箱子里也和从前一样,她送给乔安的衣服和包,收拾得整整齐齐。她一件件拿出来看着,不太能体会乔安的心情。 人,可以靠旧物、回忆和期待把感情保持五六年吗? 她其实没有。她只是没能遇到更好的。乔安摧毁了她对人的信任,也提高了她的标准,如果有人用足够的耐心敲开她的心门,她一定会把乔安忘得一干二净。 偏偏没有。 另一个箱子里,灰粉色床单比另一套更旧。乔安说过,另一套“差一点”,自慰的效果不好。 长了张清纯的脸,却什么事都干得出来,什么话都说得出口。 让她有点意外的是,“断舍离”的那几件衣服,竟然也都是穿过的。明明不合身,她的尺码比乔安大一号。 最后一件衣服拿出去,她在箱子底看到了一个厚厚的活页本。 她坐在床上翻开本子,第一页的东西简直让她不知道该有什么心情。 那是她出生时的照片,包在襁褓里只露出一张脸,闭着眼睛。同一页还有她的满月照、百岁照,装在塑料分格里。 照片是哪儿来的不需要想。乔安这人简直变态得出奇,跟人买她小时候的…… 一点异常的厚度打断了她的思绪。塑料格子里的照片,像是两张。 她把两张照片一起拿了出来。看清后面那张,熟悉的、恶心掺着恐惧的感觉瞬间爬满了她的脊背,让她浑身发冷。 她的脸上,用黑笔打了个叉。 那是她的百岁照,穿着纸尿裤和婴儿服坐在床上,周围摆着不少玩具。 原本笑得天真无邪,眼睛眯着,大张的嘴巴里没有牙齿,脸蛋肉肉的。 但脸上打了个叉。 乔安……有这么恨她? 她把别的照片都抽了出来,脸上要么打了叉,要么涂黑了眼睛。 她快速翻动相册,一张接一张地抽出照片。所有照片全都是两张叠着的,原本一模一样,后面那张用笔涂过。 她的生日照、幼儿园入学仪式、合唱表演、小学毕业、学画画、骑车…… 她的整个童年,在另一个人的眼里,用黑色的记号笔画上大大的阴影。 她一点点看懂了。 这就是乔安接近她时的心情。 有这样的心情,为什么能笑得温柔、哭得动人,为什么说得出情话、上得了床? 她不明白。 看见一张在寰球影城拍下的合照,她一把抽出照片,刷刷几下撕碎了。 下一张也是。 一连撕了好几张,她忽然发现,飘到腿上的、身边的、地上的碎片里,没有记号笔的痕迹,一点都没有。 她抽出下一张照片,移动手指,露出了后面那张。 正在侧目看向乔安的、泛着傻气的脸上干干净净,只在照片边缘有一点水痕。 再下一张,也是这样。 她渐渐反应过来了,这些是泪痕。 迟来的痛苦和悔恨有用吗?她想不明白。广州的艺术馆里,乔安靠着她的头,黑发垂在她的肩上,现在看来,那双清澈眼眸里没有笑意,只有说不清的忧郁。 温以宁忽然想起了那句“明天雨大”,想起乔安抓着手机往卧室钻,想起她绝望的面容和止不住的泪,想起她做好的菜,保鲜盒上的便签,想起在机场撞进她的怀里,想起她说“等我回来再跟你解释”。 人能同时恨着和爱着一个人吗? 她很清楚,是能的。 乔安对她,是哪一刻有了爱呢?是恨比爱多、还是爱比恨多呢? 她没再抽出照片,只是不断翻动相册。她的大学入学照、社团活动照片、毕业照,她公司成立的纪念照、聚会照…… 天知道乔安都是怎么搞到的,真是太变态了。 玄关处有开门声响起,温以宁没动,仍看着她在医院里跟护士的合照。是前段时间照顾她的护士,她的翻译,承诺了不会把照片发到网上。 想想也是,乔安去过医院。 真是死性不改啊。 脚步声缓缓接近,她没动,乔安也没出声。满床满地的照片里,时间像是停止了,连呼吸声都听不见。 许久之后,乔安开了口,声音竟然是若无其事的:“你饿吗?” 温以宁“啪”地合上相册,站起来蹭蹭几步走到乔安面前,用相册怼向她的肩膀:“这是什么?” 乔安被戳得晃了一下,但没躲:“对不起。” “什么对不起?” “对不起什么?” “我问你这是什么?” “哪儿来的?” “你有完没完?恶不恶心?” “你就非要像个鬼一样缠着我吗?” 接连不断的质问声中,乔安被戳得像片风中飘零的叶子,晃来晃去。 等到温以宁不再戳、也不再问了,她仍是垂着头,重复道:“对不起。” 温以宁反手扔掉相册,上前一步盖住乔安的右眼,一点点凑向她的脸。 频繁眨动的左眼里只有茫然和紧张。直到两人的呼吸都快纠缠到了一起,那只眼睛忽然泛起了一点湿润的光。 “瞎子。”温以宁轻声说着,吻上了乔安的嘴唇。 她仍是不明白。不明白为什么自己的气愤、恐惧和恶心在几息之间落了下去,不明白为什么要亲乔安。 但那只快瞎了的眼睛给她的光,让她就是有这样的感觉。 或许爱本就没有道理。八年前的六月,她在星光天地看着乔安蹲在她身前,仰起的脸上满是泪水。在那之后,经年的算计和一点点真心把她推进爱与恨的漩涡里,事到如今,她再也没办法摆脱乔安了。 因为她的身体里,装着乔安的肝脏,她的右眼里,有乔安的眼膜缘干细胞。她再也没办法让别人触碰她的身体、她的腹部,她每天早上一醒来,洗脸时看到自己,都会想到瞎了一只眼的乔安。 乔安只愣了一瞬,便抬起手扣住她的脖颈,舌尖颤抖着探进了她的齿关。 这个吻并不纯情,是水淋淋、湿漉漉、极为用力的充满情欲和侵占感觉的吻,也像是势在必得。 有那么一个瞬间,温以宁甚至怀疑乔安是故意让眼睛变成这样的。她干得出来,她什么都干得出来。 但久违的亲吻吞没了她的理智。快感止不住地漫过身体,让她的内心深处最柔软炽热的地方前所未有地渴求。 熟悉的手撩开她的衣襟,徘徊在她的后背上,抚过那片烧伤和弹片的疤痕。暧昧的水声中,有窗外楼下电动车路过的声音,有拍动篮球的声音。 这只是一个普通的、隔音不好的小区,乔安偏偏喜欢住在这儿。房子是她八年前选的,当时觉得离财经大学近,从广州回来,房门密码只改过一次。 水声蔓延进次卧,窗帘拉了起来。凌乱的床铺上,两道相似的刀口伤疤贴在了一起。呼吸在親吻中不断纠缠,两人的泪水、汗水、爱与恨混着溫熱的體液,通通交融在一起。 垂落的长发也时不时地纠缠在一起,像紧紧相拥的身体,或緊貼着的攪動出水聲的脣瓣。花朵绽放的气味弥漫着,是兩朵盛放的緊挨着的花。 親吻如潮水般,起起伏伏漫过身躯,和灵活有力的手指一起,不断撩拨她,满足她,也安抚她,滋养她。 “好爱你……” 乔安低声呢喃。离得太近,两只眼睛被情欲浸透,看起来并没有什么不同。 四月末,暮春。楼下有树开得正好的晚樱,在风中簌簌摇动。 夏天快要来了。
第63章 结局 温以宁不记得自己是怎么睡着的。醒来时,乔安正躺在旁边静静看着她,朦胧灯光中的眼眸像是夕阳下的湖水。 一阵说不清的别扭从心里浮起来,她若无其事地转开脸说:“我饿了。” “我点了餐。”乔安轻轻亲了一下她的肩膀,“你从前的睡衣放了太久,将就穿我的行吗?” 温以宁含糊地应了一声。 奔波了一天又折腾了许久的身体简直像是碎掉了,温以宁填饱肚子完全不想动,但也不甘心就这么留宿。 她选择找茬:“你还有多少事瞒着我,趁早交代。” “阿姨都跟你说了吧?”乔安问道。 温以宁眼睛一瞪:“拒绝透题。” 乔安抿了抿嘴唇,神情很难说是期待还是不安:“你出事之后的大部分新闻,都是我操作的,泰国的也是。” 温以宁并不意外:“继续。” “康复公寓我联系过几个人,只是发红包,让她们多照顾你。” “之前看你微博,找了琅勃拉邦村子里的老师,说是你的粉丝,跟她买合照。后来出事,她联系了我。” “你住院之后,我给照顾你的护士发过红包。没买照片,是她自己发的。” “在大理见到你之后,找了个人,让她每天去深蓝之间坐坐。” “跟李慧的律师联系过,让她不要牵涉你。” “你卖房子之前,小宋住在宸光里。没干别的,就是帮你报个警,还有刷墙。” “给你车胎放气的人,我辞退了。” “你短剧公司的员工里,有我熟人的朋友。” “刚回国的时候,给你定了束花,怕送到公司你会注意,送到了拍摄场地。后来听说,你好像不太喜欢。” “联系过你的大学同学、社团同学。高中之前没有钱,都是找李慧。” “戒指是我让李慧从垃圾桶捡回来的,我猜你十有八九会扔。” “别的真没了。” 看着乔安越说越心虚的样子,温以宁想起一句名言:当你在厨房发现一只蟑螂,地板下可能有一万只。 “你不是金牛座,你是蟑螂座的。”她断言。 “我真没想干什么,只是担心你。”乔安的声音很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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