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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思何,你想错了。 我也没办法一个人喝完这杯。 “请别担心。我已经处理完工作。”放下咖啡杯时,脸上已经勉强挤出笑容,我对着玛利亚轻轻摇头,“想给岁一个惊喜,所以没联系她。” “可……”玛利亚仍皱着眉,她的视线扫过我还挂着水珠的行李箱,眼神还写着怀疑,“刚刚在店外,你看上去不太愉快?” 原来是因为注意到这个,才突然拍了拍我,发出进店的邀请。 我露出几分真情实感的笑,再次摇摇头:“我没带伞。” 她恍然大悟,总算缓和了表情,点点脑袋:“啊……是的,今天雨很大。” 是啊,雨,在我们交谈期间也不断在下。窗外依旧是雨蒙蒙,看不清方向,但我还是站起身,朝这位善良的老人道别。 “已经迟于酒店的登记时间了。我得离开了。” 该为咖啡买单,可是我的手伸进口袋才意识到,出行太冲动,连现金都还没去换。 玛利亚看出来我的打算,伸手轻挡在咖啡前:“没关系的。请在安置好后再来一次吧?沈小姐,我还想和你聊聊。” 她声音恳切,眼里映着几点光亮,仔细看会发现那是因为湿润才被灯光照出的反光。 她是否意识到我说的话只是善意的谎言,我不去想,只是朝她点点头。 “谢谢,玛利亚女士。我会再来的。” 我重新抓住行李箱,随着门上铃铛再次叮当声响落下,再次踏入了雨幕之中。 室外的冷风刮过半湿衣襟,寒意针扎般渗进皮肤。我沿着刚刚查看的导航脚步不停地走,连停下来仔细确认方向的心情都没有。 若是能就此被雨水浇冷躁动的心反而更好。 可是不能。 反而要更混乱、更悲伤的,倾听起总在安静时响起的思何的话语。 “如果我突然消失,你会来找我吗?”
第3章 【沈】今昨 “如果我突然消失,你会来找我吗?” 十三岁的思何坐在高高的舞台边缘,问题凝重,每个字却不太着调,像在开什么搞怪玩笑。 太阳没有完全出来,空气里还有夜晚残留的凉意。我抱着有些扎手的大型扫帚,正低头检查跑道上有没有遗漏的垃圾。 顾不上去瞧她,也难以理解这个问题,我佯装没听见。 回避的态度那样明显,可思何毫不气馁,转向呼唤我的名字。 “忘昔~沈忘昔~沈同学~” 尾音拉的绵长,像撒娇一样又问了一次。 早上值日本就时间不人道,室外的清洁任务更是四顾无人,偌大操场上,声音再小都显得响亮。 被喊得受不了,我勉强顺着思考给出回答:“…轮不到我。等我知道你不见,可能已经凶多吉少。” 回答完,耳边只剩扫帚的刷刷声。我放轻了动作,却迟迟等不来下文。 沉默断章似的,来的突然。 这才后知后觉,说出口的话似乎太过冷漠。 可这算什么问题? 失踪会有家人报警。 如果是她自己消失,那就是不想被找到。 这样想着,我忍不住停下脚步,想去看她——那沉默就在这个瞬间化成一阵清脆的笑。 “你说的没错,我就喜欢你这样!” 她从那个高台上站起,不合身的长裤在风里被吹成摇晃的旗帜,比跑道边耸立那高高的旗杆上真正的旗帜要触手可及的多。 我始终忘不掉当时抬头看她要仰多么高的头,没几秒就脖子发酸,在萧瑟的风里像千万只细针扎过。 都想干脆坐到地上看她算了,她却自顾自地摇摇头,两腿一蹬往下跳——那发丝在昏暗路灯下飘扬成蛛网,铺天盖地地把我罩住了。 “你要记得你的话,我不想被抓回来。” 她的手臂搭上我,带着难以挣脱的凉意。我想我身上大概也一样。 早上值日就是这么残忍的事物,两个人在寒风里站一会,气味上就不分彼此起来。 以至于我将她推开的冲动烧起,又被这风吹得冷却,最终只是任她抱着不撒手。 没追问她没头没脑的话因为什么,思何却起了兴致,自问自答地念叨了很多。 粗粗概括,是她和家里人说这些,都会被劈头盖脸骂一顿。 说千万不要那么不负责,说他们会担心的。 她似乎听不得这种正常回答,颠来倒去抱怨了好多。 他们当然会这么说。家人就是这样的事物。 心里这么想着却没说出来。 毕竟当时,我们才认识一年不到。 我既不觉得思何真的在寻求沟通,也不觉得和她好到可以交心的地步。 “‘交心’吗……”我不由将这二字重复,从那些往事里抬起头。 酒店已经近在眼前。雨不知何时停了。门童踏过潮湿的地面,朝我迎来的步伐急促。 “小姐,您还好吗?真抱歉让您遇上这样的天气。请把行李给我吧。”他脸上满是愧疚,匆匆走在前面,为我开路,“伦敦的天气总阴晴不定,常有被淋湿的客人。真不赶巧,这周的雨更是下得夸张……” 他的话本意是为淋得像落汤鸡的我找台阶,但我点头赞同,却不是为的这个。 是啊,真不赶巧。 岁思何的那句话到底意味什么,早就错过求证时机,也不必求证——她这样的“失踪”,又不是第一次了。 只是被想起的时机太不凑巧,才如此令人不安。 世界上真的有如此多巧合吗? 我不由想起玛利亚为我准备的咖啡,还有那份不可能一天半个月拟定下来的遗嘱条款。 岁思何到底想做什么? 等我找到她,一定要问清楚。 这样想着,本想等安置下来,换好衣服再回咖啡店找玛利亚。 可一走进大厅,便被前台旁的长队吸引了注意。就算是临近中午,队伍的长度也太不寻常。 我扫了一眼,没有马上排进去。 注意到我的迟疑,门童指了指一旁的展示板:“每年六到九月是莱特伯恩酒庄的开放月,本酒店作为合作方,承客量比较大——小姐,请到休息区坐一会吧。我去给您准备毛巾。” 也没有别的办法,我同意了,往休息区走。 挑了个角落的位置坐下,一抬头又看见一份展示板。宣传底图相当漂亮,葡萄自藤下生长,粒粒圆润。 而更引人注目的,是其上的标语。 【每一滴浓郁, 皆始于阳光与土壤的絮语。 所以,为何不去做一根葡萄藤? 去亲自了解, 果实的生长,美酒的芬芳, 每一丝香甜的过往。 莱特伯恩酒庄, 邀您亲启这段风味之旅。】[1] 鼓励人去追根溯源的宣传语。只从酒店来客的数量看,效果相当成功。 如果我真的只为惊喜而来,大概会预约两个位置,再邀请岁思何一起。 毕竟她肯定会喜欢。 “昔啊。” 又想起她的呼唤,以及她笑容收敛,显得模糊的面容。 “你说我能住在这棵树上吗?” 那场交谈发生在一棵巨树前。坐落于老小区的大树,古老而枝繁叶茂,一木成林。 是岁思何分享的地点。 去拍摄的一路上,她都相当雀跃,谈着那棵树如何壮观。可是按下快门时,身旁很安静,我转头看去,望见了一双湿润的眼。 “啊!”注意到我的目光,她眨眨眼,反而比我还意外地叫了出来。 我没有问,她倒是匆忙解释起来:“只是有点感动啦!你想啊,一棵树要长这么大,肯定度过了很长时间吧。然后我就在想啊……” “……如果是我,那会是什么感觉。” 我盯着展板上的“亲自了解”,下意识重复了她当时的回答。 所以说,这个活动和岁思何所感到好奇的事情,不是很相似吗?设身处地,试着破解或许根本不存在的困惑。 为什么岁思何总对这些事这样执着呢? 爱,未来,存在……飘渺的概念。 我真是不理解。 “抱歉让您久等了,小姐。”门童的声音传来,递到眼前的是一条毛巾。 我收回目光,朝他道谢,开始擦拭脸上身上。 不远处,队伍依旧漫长。 他看了几眼,脸上又挂上歉意,再次开口:“真是抱歉,希望不会耽误您的行程。小姐,如果需要调整的话,我们也有应对雨天的景点手册。” 这趟行程,有什么耽误可言。 毫无计划,满是冲动,连出发时候的记忆都模糊不清。 是啊,冲动。 已经承认过一次受思何影响,再多一次又怎么样呢? 我将毛巾还给门童,往酒店前台走去。 在队伍里等待,落到耳边的讨论大多和那个酒庄有关。 要是接下来无处可去,去那里看看也不错。 毕竟,岁思何肯定去过,或者说不定,现在也就在那里等着我。 等着我一路找去,说这只是个玩笑。 要是问她原因,大概率会得到这样的回复。 “嗯?因为很有意思呀?” 每次做出什么冲动事情后,思何总是笑眯眯的,一本正经地含糊其辞。简直要算作她的习惯之一了。 而在伦敦随时随地想起她这件事,也大有变作我新习惯的趋势。 终于排到我时,将银行卡递去,说的话使得前台抬起头,语气加重地反问道:“沈小姐,你确定要取消入住吗?这个时间是无法退款的。” “确定。” 她的视线在我湿透了的外衣处扫过,停顿几秒,并没有多问,很快为我办好了手续。 回到咖啡店没花多久,玛利亚显然对我过快的二次回访十分惊讶。 “沈小姐……?”她的视线落到我衣服上,眼神又变得担忧,“怎么没有换衣服呢?刚刚真该让你把伞带去的……” 毕竟刚刚是我说着酒店不远,拒绝了她的伞。我摇摇头,解释起来:“酒店的预订出了问题,暂时住不进去。” 停顿几秒,我换上更恳切的语气。 “玛利亚女士,你说岁上周在您的公寓留宿过。那间房是否还空着?” 老人的脸上,蓦然浮现出许多复杂情绪。她静静看着我,好一会才开口。 “……多巧。是空着的。”她轻叹一声,“我本想再不出租那间。” 用从酒店换的现金付了房费,我接过钥匙,婉拒了玛利亚想帮忙带路的要求。 公寓离咖啡店不远,几分钟后,我就来到了思何住过的房间门前。 门牌上的数字被漆成金色,相当显眼。 如果不和思何几年前拍下的照片对比,几乎察觉不出它已经历了几轮褪色,才从亮金色变作此刻的暗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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