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可一切都好漫长。 时间好像不再往前流动,只在回忆里,不断回溯曾经。 和岁思何成为朋友,并没有一个确切的时间点。 所以颠来倒去,欢笑与狼藉都回忆了一遍,又在现在,姗姗来迟迎来最开始的故事—— 刚同班的时候,我们并没有很快熟悉起来。 岁思何转学而来,却只花几天就和大部分同学老师打上了交道。 对花了一年,只勉强和几个同学有交际的我而言,她实在是只可远远观察、不可实际接触的人。 与她过于外向的性格一起,叫我难以理解的,还有她的习惯。 “我们现在是朋友了吗?” 和谁都能玩到一起,却还是执着于口头的确认。强调着身份,强调着时间,不回答还会被一直追问。 一度庆幸没问到我。但实际上,被问到的人很少不回答或者否认。 毕竟和岁思何做朋友又不是坏事。 阳光开朗,长相可爱,家境也优渥。 围绕于她身侧的人,有纯粹被性格吸引的,也不乏考虑其他因素的。 岁思何自己很清楚这点,但她表现得毫不在意。即便有人出于私心向她揭穿后者,也不会影响她回应对方的问好。 于是在观察后,我得出一个结论。 [朋友很多的岁思何,并没有那么需要朋友。] 我收回了称得上是彼此唯一交际的观察目光,还以为这就是结束。可第二天,座位变动,她成了我的新同桌。 “嗨,以后我们就相依为命了!”开着玩笑,笑容灿烂的岁思何朝我伸出手,正式得好像在许下什么承诺。 结合昨天的心得,我想当然地认为,岁思何靠近我也是出于某种未知的兴趣。终有一天,一切都会迎来终结。 所以在那一刻,我还是回答了她。 “好的。” 严格来说,她算是我的第一个朋友。初次意味着未知,是我最避之不及的定义。 可有什么关系? 毕竟这份温暖并不特殊,也并不长久。 那天之后,作为同学的我们一起讨论作业;作为同桌的我们一起出门买书;作为朋友的我们分享同一把伞。 这些行为有着合适的身份,做起来也没有压力。哪天我们不再联系,遗忘也轻而易举。 本该是这样的。 可偏偏相约出门的那天,天气预报只是阴,却猝不及防下起雨。 她抓着我的手,带我躲到屋檐下。糟糕又狼狈,她倒是笑出声。 躲开我注视的岁思何,伸手撩过我发丝的岁思何,说了这样一句话。 “幸好你也在这里。” 湿漉漉的雨珠滑过她眼角,像泪水。 于是,话语炙热,我却更被这一幕触动。 姗姗来迟的,终于想起我们真正意味上的初次见面。 时间要往前倒退五年,什么关系都没有的我们,在雨天公园的一次遥遥相对。 八岁的我,没有朋友,独来独往,日子模糊而重复。 在平静的、只有自己的世界,最喜欢做的事情是下雨天撑着伞在公园找个角落坐着。 来往的人不会注意我,就是投来视线,也转瞬即逝,得马上回到自己急于躲雨的生活。 就在这样的雨天,第一次见到岁思何。 她躲在滑滑梯的下面的思何,衣服被泥染脏大片,头也不抬地抱着膝盖。 我在几米外的长椅上看着,所想的不过是她好像和我一样大。 为什么会一个人在这里? 该有类似这样的好奇吧,可是没有。 因为肯定有一个理由,属于她,与我无关,只是时间凑巧,才变成了我们同时出现在公园这一结果。 更何况,连这巧合也没能持续多久。 “岁岁!岁岁!” 砸进雨里的大声呼喊,急切而担忧。一个女人撑着伞匆匆跑来,把她从滑梯底下捞出,紧紧抱住。 她们相连的身躯被雨幕模糊,交谈也是。 我看着她们拥抱又分开,交谈又沉默,到来又离去。 而直到彻底走出公园,她都没有往我这看过一眼。 正因如此才看得坦荡,留下记忆。 记住了她湿淋淋的脸,记住了她的眼泪比雨水还汹涌。 所以重逢后没能认出她的笑,却在狼狈的境地,蓦然拾回了这份回忆。 岁思何当初为什么会出现在公园? 小时候不感到好奇,那一刻却涌现了疑问。 没有问出口。 因为她大概不记得。 就当是我的秘密好了。 毕竟我至今没能改变幼时的习惯,可岁思何看上去已经截然不同。 若这个问题意味着困扰,那她肯定已经将其解决。 而我需要这个秘密来解释,容忍岁思何进入我生活的原因。 不是她终有一天会离开,也不是她的温暖令人难以拒绝。 而是眼泪。 流淌在雨里,与天与云的泪水没有分别的,只为我所见的悲伤。 我不再去想,岁思何的一举一动意味什么。 比起那些我一辈子不会告诉她的猜测,还是能够留住的事物更实在。 “昔啊,你什么时候对摄影有兴趣了?” 对我的新相机爱不释手的岁思何十分好奇。 从她手里拿回相机,对着她弯起的眼按下第一次快门。 我说。 “秘密。” 梦醒时,窗外一片昏暗。 雨声终于停了,整个房间都静悄悄。 身上有些汗淋的粘稠感,可还是比睡前轻松。我坐起身,从床头柜上摸到手机,检查起信息。 埃莉诺在几个小时前发了一串数字。 [Eleanor:沈小姐,这是林的号码。] [Eleanor:最近去酒庄的访客很多,她们似乎很是忙碌。我暂未能联系上她们说明情况。] [Eleanor:如果你在身体恢复后有去酒庄的打算,可以自己问问。] [Eleanor:抱歉,店里订单也很多,我只能做到这一步了。] 想起她离开咖啡店时的表现,最后一句大概不是什么借口。我发去道谢的话,将那串号码记进了通讯录里。 这一觉睡了很久,现在已经是凌晨五点。 虽说不是什么打电话的好时机,但时差倒被误打误撞调整了。 时差…… 伦敦与国内隔着七个时区,所以从前总是睡醒才能收到留学在伦敦的思何的消息。 可是上一次,她最后发消息来时,我正在工作。 意识到这点的瞬间,呼吸一滞,我点进时钟组件,将时区飞快划到了北京。 ——中午十二点。 正是岁思何给我发来的最后一条消息的时间点。 心脏猛烈地跳动起来,砰砰作响。 滑动屏幕的手指也发起抖来,点错好几次才点进和她的对话框。 那句告别依旧不需要滑动屏幕,黑底白字,在漆黑的房间里焕发出惨亮的光芒。 再往上的照片,被我下载在手机准备留作下次摄影参考素材,又被忙碌的展会准备转瞬盖过。 不然应该注意到的。 那片惨淡的湖,暗蓝的湖,顶上一角的依稀微光,不是什么想当然的阴天午后的光景。 黎明未至的灰白色调,多么隐晦而沉默,此刻也如此,静静嘲笑着我的不以为意。 “有事要忙,所以不能继续聊天”,当时的想法落到现在,毫无可信度。 这实在不像能做什么事的时间。 要是能在那会就注意到,马上打电话过去,事情会有所改变吗? 自然没有答案。 再顾不上时间,给那串号码发去短信。 想起埃莉诺好像说过这也是国人,又切回微信,搜索到用户发去好友申请。 做完这一切后,再没什么能做的。 只能等待天亮。 可行动上被迫停滞,思维却不受控制。 无法停止揣测,给我发来凌晨湖景的思何,到底准备去做什么。 要是放在以前,肯定会觉得她只是去看日出,享受旅行——这是已经决心推翻所有想当然的我,再不可能去做的猜测。 只从那戛然而止,再一次想起她问过的问题。 “如果我突然消失,你会来找我吗?” 还有面对冷漠回答,她反而开怀大笑给出的下一句。 “你说的没错,我就喜欢你这样!” 现在的我不觉得她的回答是真心话。 那她呢? 这十几年里,是否有一刻怀疑我的答案会不一样? 可无论这个答案如何,她还是选择了突然消失。 在岁思何看来,我也是那些追随她笑容而来的人吗? 所以留下厚礼,却吝啬于当面道别。 真不公平。 我不接受。 再次抓起手机,我开始搜索起她发来的那张图可能的位置。实在随意的一拍,识别出的地点有太多。 字母在眼前堆叠,像扭曲的虫躯,只是睁大眼,不断寻觅最可能的答案。 最终屏住呼吸,像捕捉花语的谜底一样,视线扫到其中一个后再挪不开。 Buckland Park Lake, which belongs to the Lightborne Estate. 隶属于莱特伯恩庄园的巴克兰公园湖。 又是这里。 再不能用巧合解释,一切都指向的地方,不去一趟是不行的。 等着我,岁思何。
第9章 【沈】谜底 窗外,太阳正从遥远的天际慢慢攀升而上。 这次记起的是,和她一起去看海。 似乎也是这样的黎明时分,因为是冬天,所以可以起晚些,但与之对应的,是海边的风刮得人睁不开眼。 很冷,很湿,不把脸藏在围巾后的话,连声音都发不出来。 可望着朝阳一点点从海岸线挣扎起,所感受到的寒意似乎都被驱散了。心跳很快,撞击声回荡在身体里,除了自己之外谁也听不见。 身旁,与我相靠的人同样默不作声。 风吹乱了我们的头发,即便侧目,也看不见彼此的脸。所以干脆转回头,专心去看海,看日出。 在那红日攀升期间,有话语打破沉默。 “其实我出生的城市离这里很远。” “那里不怎么下雨,也没有海。” “所以很不习惯带伞出门。但是,我也不喜欢被水弄湿的感觉。” 絮絮叨叨,风灌进嘴里,先是刺痛,又慢慢麻木。 “可是来到这还是太好了。” “不是这样的话,就没办法认识你。” 不由跟着沉浸在话语里。 即便不喜欢,可还是经常忘记带伞。次数多了,已然分不清是习惯,还是潜意识喜欢被束缚在那喘不过气的湿衣服里。 两者有之吧,我想。 喜欢、爱、习惯,人人的理解不同,对我来说却难以分辨。既然如此,干脆不去细想。
福书网:www.fushutxt.cc免费全本完结小说在线阅读!记得收藏并分享哦!
36 首页 上一页 6 7 8 9 10 11 下一页 尾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