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身后传来噼里啪啦的键盘声,声音很响,可以猜到叶锦瑟正在很用力地在敲键盘,像是在发泄最后一点怒气。 两天后。 南迦的快递到了,她蹲在房间拆包裹,是在多多买的裙子,一条纯绿色吊带,一条法式桔梗裙,加起来不到一百块。 她试了试,去客厅的大穿衣镜里对着镜子转了转。 裙摆扬起一个弧度,裙子布料轻薄,剪裁干净,腰线收得漂亮,她觉得挺好看的。 布琳正躺在沙发上,抱着手机刷短视频,整个人笑得直拍大腿。看见南迦从房间里出来,她从手机屏幕上抬起头,目光在南迦身上扫了一个来回。 那个笑收了。 布琳皱眉:“怎么买这种便宜货,你眼光太差了。” 南迦没理她,转身往自己房间走。 布琳在后面啧了一声:“穿着特廉价,一点不上档次。你都工作了,应该买点贵的有质感的衣服。带你去买你又不买,嫌贵,说自己买,就买这种垃圾回来……随便你,反正丢人的又不是我。” 南迦脚步没停,走进自己那个小房间,把门关上了。 她坐在床边,发了一会儿呆。 她想起来有一年冬天,在学校里得了重感冒,一个人在校医室打点滴,她给布琳打了个电话,想听听妈妈的声音。 电话响了很久才接,那边声音很嘈杂,在ktv,里面有音乐声,有笑声。 布琳的声音娇媚:“喂?吃了药了?早点休息,我在忙,有什么事晚点说。” “妈——” 电话挂了。 南迦攥着手机,在输液椅上看药水一滴一滴往下掉。 后来病好了,布琳没有打过来,她也没再说。 南迦学会自己消化所有情绪,开心的事不说,难过的事也不说,布琳帮不上忙,也没打算帮过。 南迦刚出生没多久,布琳和南安年就离婚了,小时候是外公外婆把她带大,到大一点,上中学了,布琳把她送到城里的姑姑家读书生活。 南迦从中学开始住在姑姑家,姑姑人不坏,但姑姑会记账。 也是因为南迦是黑户,她没上户口,两边人都不太想要她。布琳没有给她办身份证,她也办不了银行卡,布琳每月按时把生活费打给姑姑。 那时候南迦拿的每一笔钱,都要在本子上记下几月几日,拿了多少,写上自己的名字。 她现在都记得,每个月是三百,充了饭卡,买点生活和学习用品,剩下的,刚好够每天来回的公交车费。 南迦有一次鼓起勇气要十块钱,说想请同学喝杯奶茶。班上同学都互相请,她总是那个被请的,觉得很不好意思。 电话打过去,是姑姑骂回来的。 “你知不知道你妈挣钱多辛苦?你就懂得享受,喝奶茶。你是吸血鬼吗?喝你妈的血?” 南迦那时候十五岁,攥着手机站在原地,脸涨得通红,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后来她就不问了。 奶茶不喝了,同学请客她也不去了,省得欠人情,每天独来独往,默默疏远所有人。 明明是最虚荣,自尊心最重的年纪,也偏偏是最贫穷,最无能为力的年纪。 衣服只有校服和两件夜市街上买的上衣,鞋子只有两双,一双运动鞋一双帆布鞋,她过得拮据,从来不曾开口问布琳要除生活费以外的钱,布琳也从来没有问过她,你缺不缺钱花。 她是一根无枝可依的野草,没有人在乎她,连她自己也不在乎。 那个时候,南迦以为布琳在外面过得很苦,她以为布琳过得很辛苦,风吹日晒,省吃俭用,每一分钱都寄回来养她。 她想,妈妈不容易。 直到毕业之后,南迦来长沙找工作,布琳说你来跟我住吧,都在一个城市,她才第一次真正走进布琳的生活。 然后她看见了那间衣帽间。 一整间屋子,比她在学校住的六人寝不知道大了几倍。 左边是鞋柜,高跟鞋、短靴、过膝靴、老爹鞋,一层一层摆放整整齐齐,灯光打下来,在上面,亮得像商场里的橱窗。 右边挂着衣服,按季节分类排列,有几件一看就贵的冬装和皮草。 正中间的岛台上摆着墨镜、包包,几瓶南迦叫不出名字的香水。 来的路上她坐大巴车,布琳对她说“下周和你叔叔去海南玩几天”。 南迦才恍然,“叔叔”指的是布琳的男朋友。 原来布琳的忙,是忙着去玩,忙着和男友去旅游。 布琳有的是时间,只是她的时间,吝啬分给自己。 南迦站在衣帽间里,伸手摸了摸衣架上那件大衣,看了眼牌子,八千块钱。 她想起自己的青春时光,从十四岁到十八岁,寄人篱下的那几年,无人在意的那几年,她日子过得那么清苦。 她以为自己是善良,是懂事,是乖女孩。 现在她知道了,她是个自我洗脑的纯傻逼。 她是个自我感动,亲手把自己献祭给苦难,并且甘之如饴的愚人。 南迦把脸埋进枕头里,闷了一会儿,然后翻过身,看着天花板。 布琳的日子过得很好,她不是没有钱,她只是不愿意花在南迦身上。 布琳只是不关心她,不在乎她。 她的妈妈,只是不爱她。 不爱一个人,就是彻底的冷漠,不会管你过得好不好,不会在乎你是否吃饱穿暖,无视你的一切需求,切断一切情感交流。 任你随波逐流,生死何干。 南迦闭上眼,睡着了,她没有哭,眼泪早已经流干了。 她只想安静地睡一觉。 第二天,南迦挑了那条法式桔梗裙穿去上班,还破天荒地涂了个口红,头发也没像平时那样随便扎着,而是散下来,用卷发棒卷了个一次性的弧度。 她自己挺满意的,在洗手间的镜子前照了又照,觉得今天气色不错。 她很喜欢,至于布琳觉得丢不丢人,那是布琳的事。跟她无关。 到办公室的时候,叶锦瑟正在教程树核对做数据表,下巴几乎搁在他肩膀上。 叶锦瑟听见脚步声抬头,目光在南迦身上停了两秒。 隔日。 叶锦瑟也穿了裙子,一条收腰碎花短裙,搭了一双细高跟,在走廊和办公室室之间来回,那个声音很有节奏。 叶锦瑟手臂撑在程树桌上,歪着头说:“我今天好看吗?” “好看。”程树说,语气跟报天气预报差不多。 叶锦瑟满意了,高高兴兴地坐回自己工位,路过南迦的时候,目光又在她身上停了一秒。 南迦今天穿的普普通通,一件宽大T恤和洗得发白的牛仔裤。 之后叶锦瑟连续穿了两天裙子,没换。 客户过来,看她一笑:“小叶,今天穿得挺漂亮的。” 叶锦瑟一脸害羞地说谢谢。 长沙项目快完工,人也走得差不多了,原因无他—— 受不了叶锦瑟。 最后一个同事离职那天,南迦跟她一起吃了顿饭。 走在路上,同事叹口气,问:“你是怎么受得了她的?还能干这么久。” 南迦想了想,抬头看路边那排香樟树,叶子在风里沙沙响。 “习惯了吧。” 是真的习惯了,南迦是个懒人,懒得换工作,懒得计较,懒得把别人的情绪往自己心上放。 叶锦瑟再离谱,她当空气就好了,自己做自己的事。这份工作,她找了就不想换了,找工作太麻烦,她工作都做不长久,都是布琳嫌弃说工资太低,让她换,她跟布琳吵了一架后一气之下辞职,然后一直在家待,不去上班,就是要给布琳不痛快,故意花着她的钱,她在心里想“这是你欠我的。” 后来布琳天天念叨,念得她头皮发麻,她烦得才找了这份工作,试用期没加班费,她也每晚自愿加班到八点才回家。 “项目准备结束了,下一个要去北京那边,项目包住,月底薪五千,提成另算,你去不去?” 休息时间,南迦站在走廊上看着窗外的天,叶锦瑟过来找她。 “好呀。”她答应得很干脆。 钱倒是无所谓,她就是想去远一点的地方。所以才找了份可以出差的工作,能离布琳远远的,南迦觉得挺好的。 叶锦瑟说她和程树随后到,在这做最后收尾。 南迦嗯了声。 叶锦瑟忽然看她一眼,说:“南迦,你挺通透的。” 南迦眨眨眼,是真没听懂:“什么意思呀?” 叶锦瑟想了想,说:“就是你看事能明白,但是你不计较,挺好的。” 南迦笑了笑,没接话。 她通透吗?她只是懒。她向来事不关己,高高挂起。 下午,叶锦瑟从外面接了个电话回来,说:“北京那边项目人招满了,暂时不需要。你先去香港,机票买好了,到时候那边的项目经理来接你。” “哦,好的。”南迦乖乖应下,手在键盘上没停。 叶锦瑟看了她一眼,没再说什么。 上海,虹桥机场。 南迦在航站楼里绕晕了,索性她带的东西不多,一个小小的登机箱,里面就几件衣服。 机场太大,人太多。 南迦走得慢,本来走路就慢,因为第一次坐飞机很不适应,现在更像只蜗牛,等她慢吞吞挪到登机口,转机已经飞走了。 她坐在候机厅的椅子上,愣愣看着面前的大屏显示她要坐的那班航班已经起飞。 南迦掏出手机,给叶锦瑟打电话:“我好像错过转机了。” 叶锦瑟这次难得没发脾气,声音很冷静,大概是因为程树在旁边,她的暴躁自动降了三分:“去找工作人员改签最快的一班,把凭证发票发给我,公司报销。” “哦。”南迦挂了电话,起身去改签。 到达香港,已是夜晚八点。 南迦出了机场,打车到中环,下车站在路边,抬头看了看周围的楼。 真高,高得像是这些楼在低头俯视她,而不是她在仰望楼。 面前摩天大楼直入云霄,灯火纵横交错,像连绵不绝的长河。街头人声鼎沸——粤语、普通话、各式外语交汇着车流轰鸣,巨型电子屏和霓虹招牌层层叠叠悬在半空。 满目繁华流光溢彩,让人眼晕。 南迦跟着叶锦瑟发来的宿舍地址走,走了两遍,绕了个圈,还是没找到地方。 她站在南洋银行门口,突然觉得自己一个人有点可怜。 点开通讯录,拨了叶锦瑟给的这边项目经理的电话。 第一声,没接。 第二声,没接。 第三声,接了,但没说话。 南迦赶紧开口:“喂,你好,我在南洋银行门口这,没找到地址,请问你方便来接我一下吗?” 沈舒文正开着她那辆紫色三菱超跑,载着段闻和他女伴,车上音乐震天响,笑声一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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