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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是在吃饭那时才意识到,谌过是纪云实特意安排来陪她的。纪云实早就预料到她在这种场合待不下去,也就是说,这么多年过去了,纪云实见她第一眼就知道她还是那个扶不上墙的烂泥浆,是拿不出手的窝囊废。 不过施宁和杨羽绯倒是拍下数张纪云实的照片,“咣咣咣”地全都转发给她,其中有几张纪云实搭着腿趴在台球桌上的场景,围观人等神情各异,颇有种电影剧照的韵味。 众人陆陆续续告别离开,于坚在玻璃花房里拿着剪刀四处打量着那些明艳的菊花。 “剪吧,需要我给你配色吗?”纪云实也拿把剪刀,“咔咔咔”地剪掉几支硕大的沉香台,看得人心惊肉跳。 于坚下不了手,靠在一处架子上眼色深沉地看着辣手摧花的纪云实:“这么漂亮的花,你还真能下得去手。” “花开了就是给人看的。”纪云实一剪子剪下一枝脸大的国华加奈,“剪掉盛花期的大花可以把营养供给余下的花苞,以后会有源源不断的鲜花。而且,菊花可以插瓶很久。” 于坚放下剪子自嘲:“你让我有种我就是那枝头上占尽风光的大花的错觉,也许你也准备剪掉我?” 纪云实手上动作极快,说这两句话的功夫已经剪出一捧粉白搭配的花束来,顺手从工具架上抽出一盘珠光粉的宽丝带,给花朵们调好位置后,裹上一张墨绿色的压纹纸“刷刷刷”地绑蝴蝶结。 她说:“花是观赏品,我不是,你也不是。” 花束到了于坚怀里,她低头看着这些明媚奔放的花朵,仿佛看到年轻时的自己,那样热烈,但热烈终究是会落幕的。 她好不甘心啊。 “之前我一直为自己想要把你拉到我这条路上的想法感到愧疚。”她抬头温和地看着纪云实,“我以为你以后会找到很爱你的人,生一个或者两个像你一样出类拔萃的孩子,你会家庭事业双丰收。” 纪云实没有反驳,坦然承认:“原本也应该是这样。” “什么版打什么样,你家庭富裕、父母恩爱、亲缘关系浓厚,没有当孤家寡人的客观理由。但是——”于坚流露出一点苦涩的不甘,“但是,人生中总有些意外。那个谌总悄悄护着的女孩儿,就是你的意外吧?” 纪云实脸上依然挂着笑,却隐隐透着些勉强:“都过去了。” “真的过去了吗?”于坚上前一步,口吻尖锐而傲慢,“聚会途中,你一直在不动声色地关注她,这可不像是对过去式恋人的态度。 “她看上去平凡得一无是处,连这么轻松、这么私人化的社交场合都应付不来,真的值得你那么看重吗? “强者的阵营里都应该是强者,很明显,她与我们不是同类人。” “Jane,don’t judge.”纪云实神色严肃地制止于坚的评判。 今天的聚会中,黎筱栖确实是一直都顶着一种自惭形秽的神态,在场的人都是人精,没有人看不出她的格格不入,但他们没有评判她的资格。 没有。 诚然黎筱栖在他们眼里是弱者,可人是多面的,谁又能保证自己处处无懈可击? 拿别人显露在外表的弱点去攻击别人,这一点都不正当,充满了非正义的蔑视。 这让纪云实很不喜欢、很不痛快。 “Jane,你我是战友,永远都是。”她说。 于坚定定地看着她,几秒钟之后缓缓地后退两步,笼着怀里的花低头嗅闻:“对,我们是战友。” 纪云实的拒绝来得如此直接,又这样坚定,其实也在于坚意料之中。她原本就是那样的人,心地善良但心性坚硬,认定的事情很难被别人影响。 一场心知肚明的试探就这样收尾,于坚听见岁迟带着保洁团队走进房子的声音,释怀地长叹一口气,爽朗一笑,像往常那般以同事的身份松松垮垮地拥抱了纪云实一下,扬起花束大步走出玻璃房:“云总,新春愉快,明年再见。” “新春愉快,明年再会。”纪云实靠在花架上挥挥手。 闹哄哄的庭院突然静下来,谌过也退场离开,连保洁干活都很安静。施宁她们回到二层小楼这边的大客厅,窝在窗边的沙发里闲聊。 纪云实身边只留下岁迟一个助理以及一个住家保姆涛姐,但这会儿都没跟着她。 “剩下的时间都是你们的了。”纪云实往沙发里一靠,神色飞扬的脸上终于露出一丝不明显的疲惫,“好想回到上学那会儿,什么都不用操心,身心轻松。” 杨羽绯立刻反问道:“那个时候你在搞双学位哎,还要兼顾竞赛和课题,轻松吗?” “轻松啊,只学习有什么累的。” “……” 众人无语,这毛桃欠扁的样子还跟以前一样。 “如果能回到上学的时候,再去过那种吃了上顿愁下顿的日子我也愿意。”黎筱栖冷不丁地说。 杨羽绯和施宁齐齐腹诽,回到那时候桃子还跟你好着呢,你当然愿意。 只有瞿丹心大睁着眼睛不能理解:“不是吧,小七,你过苦日子有瘾啊?” “对,有瘾。”黎筱栖说。 纪云实抿嘴,有心反驳吧,但又不想说风凉话让人难受,于是她转移话题:“聊聊吧,你们现在都做什么呢?” 杨羽绯:“妇联。” 施宁:“海关。” 瞿丹心:“教体局。” 黎筱栖不做声。 纪云实很是舒心地点点头:“都挺好。筱栖,你呢?” 黎筱栖答非所问,突然无缘无故开始指控她:“你骗我。” “……啊?”另外三个人一头雾水。 纪云实也是无语:“我骗你什么了?” 黎筱栖语速极快地说:“当年念大学的时候,你说你们中原之地在北方很宜居,四季分明,骗我来这边考研或者工作。” 这是要当着老同学的面翻旧账吗? 纪云实暗戳戳地咬着牙根,对黎筱栖用“骗”这个字眼感到相当不舒服,一边拍拍自己的腿,一边忍不住阴阳怪气:“哎哟,让我看看,你的腿是不是长我身上了。” 黎筱栖一气不停道:“但我就是上当了。我过来才发现,你们这儿根本就没有春天,夏天高温40℃往上跟火炉一样,秋天和冬天来回往复,让人衣服都不知道怎么穿。入冬后的干冷冻得人脸皮都要崩开,屋里暖气干燥得没法睡觉,流鼻血。以前看文章不懂什么风刮在脸上像刀割,来你们这边懂了,头能吹掉,脸能吹裂。” “没人叫你来。”纪云实说。 瞿丹心左看右看,发现杨羽绯和施宁一脸生无可恋,只好凑过去小声问:“她俩头对头睡了三四年,不是一直很亲的吗……没听说过有过节啊?” “嘘——”杨羽绯和施宁同时让她安静,于是瞿丹心闭嘴,安静看戏。 “我就是太信你了,觉得你说过的北方就像一个美好的梦一样,从春到冬——” “你到底来做什么?”纪云实冷声问。 黎筱栖这样情绪反复,让她凭空生出一种她病了的感觉,心里又堵又闷的很不舒服。 “我毕业后在老家县城考了教师编,但想要跨省调动那是天方夜谭。所以为了来北方,我辞掉了——” “你疯了吗,黎筱栖?编制说辞就辞,是不是网上毒鸡汤看多了,世界那么大你看得完吗?北方有什么好看的?”纪云实是真的生气。 她不是气黎筱栖来北方工作,她是气她辞掉编制。 当初那么想摆脱那种吃了上顿愁下顿的日子,有个编制就好好过啊。 “就是啊,小七,现在编制挺难考的呢。”瞿丹心语气软软地劝她。 黎筱栖又开始语不惊人死不休:“我喜欢过一个北方人,她就在这里。我因为还爱着她,所以才有勇气来这里。” “……呃。” 瞿丹心皱起眉头,一脸“这很难评”的表情,大约无论如何也想不到自己的老同学竟然是个病入膏肓的恋爱脑,可黎筱栖编制都已经辞掉了,这让她连一个劝解的抓手都寻不到。 “我一直都很想她。”黎筱栖说。 纪云实脸色难看:“真是劳你惦记了,人家想你吗?人家愿意为你的恋爱脑承担哪怕一分一厘的责任吗?” 杨羽绯和施宁面露不忍:“桃子,不要这样说吧。小七她也是——” 也是什么? 也是为了你?那不就坐实了她是恋爱脑? 当着瞿丹心的面,她们也不好说出口呀。 黎筱栖突然又软下来:“你看,你们连话都没听完就开始说我是恋爱脑,这对我未免太不公平吧?难道我在你们心里就是这样拿不出手的人吗?” 纪云实真是服气了,多年不见,黎筱栖倒打一耙的功夫倒是精进不少。 瞿丹心立刻跟上打圆场:“那小七你继续说呀。” “我想说的是,辞掉编制是三年多前的事情。”黎筱栖一直郁郁寡欢的脸逐渐现出一点生动,“接着我去读了个研究生,然后在良首市考了教师编。 “因为我们老家县城那边本科生连高中都可以教,这边不行,只能教小学。 “我现在是良首市重工集团中学的正式教师,今年在初中部教七年级英语。” 良首市集团中学以前叫427厂子弟中学,纪云实和谌过在那里念的初中和高中。 黎筱栖可真是会挑地方。 纪云实不说话,神色难辨。 黎筱栖平静又坦荡:“所以你们看,我不是为了爱情荒废人生的恋爱脑。我在努力靠近我喜欢的人,只是我的步子慢一些,来得太迟了。”
第30章 云泥之别 腊月二十五夜,纪云实开车带着施宁她们在良首市随意逛了逛,看看古都夜景,吃吃当地特色宴席,逛完后带她们回家休息。 二层小楼这边果然是纪云实的个人区域,一楼走廊的隔离门后是她的卧室、衣帽间、书房、画室、手工室等,活动区另一侧是小厨房、小餐厅、洗衣房,二楼是小会议室、资料室和几间客房。 因为这些房屋以前是教室,所以每个单间都很空阔,除了每层的大盥洗室外,有些屋子还有独卫,无法想象住起来有多爽。 瞿丹心几个人在书房里见到纪云实堆积如山高的资料,感觉到她的工作量好像十分庞大,一时间怀疑她一天到底工作几个小时。 杨羽绯和施宁有心问问,又担心冒犯人隐私,最后还是瞿丹心大胆开口:“桃子,你家到底做什么的啊?我看你实在不像个普通富二代。” 单你这个庭院每年的养护费用都够给普通人买房了吧! 纪云实没太犹豫,随意坐在自己书桌上双手撑着桌面,将她们几个相看一遍,最后把视线落在黎筱栖身上。 “我家啊。境远医药集团,你们知道吧?”她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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