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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谈恋爱啊。”赫冥说,语气理所当然,好像这是一件天经地义的事。 穆逸更气了。不是那种暴怒的生气,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堵在心口的、闷闷的生气。像有一团棉花塞在胸腔里,吐不出来咽不下去。她盯着赫冥那张无辜的脸,一字一句地说:“你见过谁谈恋爱是直接上床的?” 说完她自己愣了一下。这话说出来,好像重点不是“上床”,是“直接”。好像如果不直接,慢慢来,就是可以的。好像她气的不是事情本身,是事情的顺序。 赫冥也愣了一下。她看着穆逸,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变。从迷蒙变成清醒,从清醒变成思考,从思考变成一种很轻的、很淡的、几乎看不出来的笑意。 “你是在气我没有跟你表白吗?” 穆逸沉默了。 因为她发现——赫冥好像说对了。 她气的不是昨晚。昨晚很好。她气的是赫冥没有先跟她说那句话。没有在亲她之前告诉她“我喜欢你”,没有在解她衣服之前问她“愿不愿意”,没有在任何一个应该说话的瞬间说出该说的话。 她气的是,事情就这么发生了,没有任何铺垫,没有任何仪式感,没有任何让她可以回头看的标记。好像他们是两个溺水的人,在水底抱在一起,但谁都不知道是谁先沉的。 可她什么时候在意过这些?她从来不在意仪式感,不在意铺垫,不在意标记。她是个实用主义者,做事讲究效率,讲究结果。但这件事上,她在意了。她也不知道为什么。 赫冥看着她的沉默,什么都明白了。 她轻笑了一声,很轻,很短,像是松了一口气,又像是终于确认了什么。她凑上来,嘴唇碰了碰穆逸的嘴角。很轻,比昨晚任何一个吻都轻。像一片羽毛落在水面上,几乎没有涟漪。 “穆逸,”她说,声音低低的,认真的,“我喜欢你。” 穆逸看着她。赫冥的眼睛很近,近得能看见她瞳孔里自己的倒影。那双眼睛很亮,不是昨晚那种暗沉的、带着占有欲的亮,是一种干净的、坦荡的、像冬天的阳光一样的亮。 “我想要你。”赫冥继续说,声音没有抖,但穆逸能感觉到她环在自己腰上的手指收紧了一点。“全部的你。你的喜欢,你的埋怨,甚至是你的仇恨——我都想要。” 她停了一下,像是在想该怎么说接下来的话。 “穆逸,我只有你了。” 这句话说得很轻,轻到几乎听不见。但穆逸听见了。她听得很清楚,清楚到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进心里。我只有你了。不是“我喜欢你”,不是“我爱你”,是我只有你了。这不是情话,这是求救。是溺水的人把最后一根浮木抱在怀里说的话。是站在悬崖边上的人回头看你最后一眼时说的话。是一个从来没有人要的人,终于找到一个人,然后说——我只有你了。 穆逸看着她。赫冥的眼睛没有躲闪,就那么看着她,等着她。那目光里有太多东西,多到穆逸一时看不完。但她看懂了其中一样——害怕。赫冥在害怕。她怕穆逸推开她,怕穆逸说“我们不合适”,怕穆逸把她从这张床上赶出去,从这间房子里赶出去,从她的生活里赶出去。 她怕失去她。 这是赫冥藏得最深的东西,也是最软的东西。平时她把它裹在乖巧懂事的外壳里,裹在狡猾的笑容里,裹在“我没事”的谎言里。现在她把外壳掀开了,把笑容收起来了,把谎言咽回去了,就那么赤裸裸地摊在穆逸面前。 穆逸叹了口气。她怀疑这个小混蛋就是专门来克她的。最懂怎么拿捏她——说一堆大逆不道的情话,最后又卖一句惨。前面那些话再过分,最后那句“我只有你了”一出来,什么都变得合理了。她怎么生气?怎么拒绝?怎么把这个人推开?推开她,她就真的什么都没有了。 赫冥又凑上来亲了亲她的嘴角,这次带了点撒娇的意味。“警察姐姐,我没谈过恋爱,你教教我好不好?” 穆逸心说我也没谈过啊。但她面上装得老五老六的,表情矜持,目光沉稳,像是在处理一桩不复杂的案子。“知道了。”她说,声音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赫冥的眼睛亮了一下。那光亮得猝不及防,像有人在那双灰扑扑的眼睛里突然点了一盏灯。她整个人都活过来了,嘴角弯起来,露出一个笑。那个笑不是她平时那种狡猾的、试探的、带着算计的笑,是一个很纯粹的、很孩子气的、像得到了糖果的笑。 “警察姐姐最好了。”她说,把脸埋进穆逸的颈窝里,蹭了蹭。 【叮——检测到宿主悔意值上升至百分之五十!请宿主继续努力哦!】 穆逸没说话。她抬手,犹豫了一下,落在赫冥的头发上。赫冥的头发很软,细细的,像猫毛。她的手从头顶滑到发尾,一下,又一下。 阳光又挪了一点,照到枕头上,照在两个人交缠的头发上。楼下的鞭炮声停了,远处有鸟叫,叽叽喳喳的,不知道在吵什么。穆逸侧过头,看见窗外的天很蓝,干干净净的,像被昨晚的烟花洗过一样。 她想起昨晚赫冥说的话——“我成年了,不算早恋。”这个逻辑,怎么想都有问题。但她懒得想了。怀里的人安安静静的,呼吸均匀,心跳平稳,像一只终于找到窝的猫。 算了。穆逸闭上眼睛。反正也不违法乱纪。 第一次谈恋爱的赫冥明显很兴奋。 穆逸说开了以后倒是睡的安稳,赫冥却是怎么也睡不着了。在数了三遍穆逸的睫毛后,赫冥终于还是轻手轻脚地起床洗漱了。 刚从卫生间出来,赫冥就看到穆逸就坐在客厅沙发上。 “你怎么起这么早?”赫冥擦着脸上的水珠,有点惊讶。 穆逸打了个哈欠,含糊不清地说:“你不在,冷。” 赫冥愣了一秒。她走过去,弯下腰,在穆逸额头上亲了一下。穆逸没躲,也没脸红,只是又打了个哈欠。“干嘛去?” “买菜。” “我也去。” “你再睡会儿。” “不睡了。”穆逸站起来,被子从身上滑下来,露出一件皱巴巴的睡衣。她揉了揉眼睛,头发更乱了,整个人看上去像还没完全开机。“我换衣服。” 她们很少一起去买菜。穆逸上班早,下班没准点,很多时候都是谁有时间谁去。你买今天的,我买明天的,各买各的,冰箱里经常出现重复的东西——比如某天打开冰箱发现里面有四根葱,穆逸买了一捆,赫冥也买了一捆。像这样两个人一起去买菜,还是第一次。 下楼的时候赫冥很自然地牵起穆逸的手。穆逸低头看了一眼,没说话,也没挣开,就这么让她牵着。小区里有人在遛狗,一只金毛,摇着尾巴从她们身边跑过去,主人跟在后面喊“慢点慢点”。金毛跑过去的时候蹭了穆逸一下,穆逸低头看了一眼,那只狗已经跑远了。 “你喜欢狗吗?”赫冥问。 “还行。” “那我们养一只?” “你高三了,养什么狗。” “考完试养。” “……再说吧。”养你都够费劲了。 赫冥笑了一下,把穆逸的手握紧了一点。 出了小区大门,路上的人多起来了。卖早点的摊位冒着白气,蒸笼摞得老高,包子馒头的味道飘过来。有人骑着自行车从旁边经过,车铃叮铃铃地响。 赫冥牵着穆逸的手,走在人行道上,步子不快不慢。她时不时侧头看一眼穆逸,穆逸还困着,眼睛半睁半闭的,被阳光刺得微微眯起来,像一只没睡醒的猫。赫冥觉得她这个样子很好看,比穿警服的时候好看,比审犯人的时候好看,比任何时候都好看。 “今天炒菜需要多少蒜?”赫冥忽然问。 穆逸看她一眼。“什么?” “蒜。今天炒菜要用蒜,你觉得放几瓣合适?” “……三瓣?” “好。那姜呢?要不要放姜?” “不放。” “为什么?” “我不吃姜。” “那路边那只流浪猫,你觉得它有对象吗?” 穆逸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一只橘白色的猫蹲在垃圾桶旁边,正在舔爪子,舔得很认真,对周围的一切都不屑一顾。 “……它是流浪猫,哪来的对象。” “万一有呢?万一它每天在这里等另一只猫呢?” 穆逸沉默了两秒。“你今天是有什么毛病?” 赫冥笑出了声,声音很脆,在早晨的空气里传得很远。穆逸被她笑得有点莫名其妙,但也没再说什么,只是被她牵着继续往前走。 菜市场不远,走十五分钟就到。这个点正是最热闹的时候,人挤人,讨价还价的声音此起彼伏。赫冥拉着穆逸在人流里穿来穿去,先买了排骨,又买了鱼,买了青菜,买了豆腐,买了一捆葱——虽然冰箱里可能还有,但她忘了,穆逸也忘了。 赫冥买菜的时候很认真,每样都要挑半天,排骨要肋排,鱼要活的,青菜要嫩的,豆腐要早上刚做的。穆逸站在旁边,看着她和摊主讨价还价,觉得她这个时候特别像一个——像什么呢?她说不上来。就是觉得,这个画面很日常,日常到好像她们已经一起生活了很多年。 从菜市场出来,赫冥两只手都拎满了袋子。穆逸伸手要帮她拎,她躲开了。“不用,我拎得动。” “你把我当什么了?”穆逸皱眉,“我又不是不能拎。” “你在休假。” “休假跟拎菜有什么关系?” “就是不用干活的意思。” 穆逸没理她,直接从她手里抢了两个袋子过来。赫冥看着她,笑了一下,没再争。两个人拎着菜往回走,阳光已经完全升起来了,照在身上暖洋洋的。走到小区后门的时候,赫冥忽然停下来。 “那棵树是什么树?” 她指着路边一棵树。光秃秃的,一根叶子都没有,枝干光溜溜地戳在天空里,像一把倒插在地上的扫帚。树干很细,灰褐色,分枝不多,每一根都直直地往上长,顶端尖尖的。穆逸顺着她指的方向看过去,打了个哈欠,脱口而出:“金合欢。” 赫冥顿住了。她看看穆逸,又看看那棵树。树秃得不能再秃了,没有花,没有叶,没有果实,什么都没有,就是一根光杆。树干上连个纹路都看不清楚,分枝的走向也和旁边的树没什么区别。在任何一个正常人眼里,这就是一棵普通的、认不出来的、只能统称为“树”的东西。 “你怎么知道?”赫冥问,“秃成这样,你怎么看出来是金合欢的?” 穆逸打哈欠的动作顿住了。嘴张到一半,合上了。她看着那棵树,眨了眨眼。是了,她怎么知道的?她平时根本不往这里来。这条路她走得很少,后门她一个月都未必经过一次。这附近的建筑她都说不太清楚哪栋是哪栋,怎么会知道一棵树是什么品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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