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穆逸站在门口,看着这一幕。她的腿在发抖,手也在发抖,但她没有动。赫冥慢慢地转过头,看见了她。那双空了的眼睛忽然有了焦距,像有人在那两潭死水里投下了一颗石子。她看着穆逸,看了很久。然后她站起来,举起手,送到穆逸面前。 “警察姐姐,”她说,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在说今天的天气,“抓我吧。” 穆逸抓了。她亲手给赫冥戴上了手铐。金属碰撞的声音在空旷的房间里回荡,像一声叹息。 赫冥判刑那天,穆逸站在法院外面。阳光很烈,照得她睁不开眼。她抬头看天,天很蓝,蓝得不像是会有人被判死刑的日子。三月的天,一切都是刚开始的时候,树在发芽,花在开放,草在生长。为什么她们就这样结束了呢?穆逸不知道。她只是站在那里,看着天空,忽然觉得很累。不是身体上的累,是另一种——是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怎么都赶不走的、让人想闭上眼睛再也不睁开的累。 老天爷啊,她想,如果可以,我想跟那个人不止有一辈子的缘分。 老天爷好像听见了。 场景又开始变换。主角还是她和赫冥,但每次经历的事情都不一样。有时候她是警察,在审讯室里审问赫冥。赫冥坐在对面,手铐固定在桌面上,看着她,笑得很无所谓。“警察姐姐,你问什么我都说,但你问完了能不能给我做顿饭?看守所的饭太难吃了。”有时候她们是邻居,在电梯里遇见,赫冥拎着菜,她拎着公文包,两个人对视一眼,各自移开目光。有时候她们住在一起,赫冥在厨房做饭,她在客厅看卷宗,饭做好了赫冥喊一声“吃饭了”,她就放下手里的东西走过去。像这辈子一样,又不太一样。有些梦里她们会在一起,有些梦里她们只是擦肩而过。但不管在哪个梦里,穆逸都会在某个时刻想起之前所有的经历。 或早或晚。有时候很早就想起来了,有时候很晚。但她总能想起来。想起那个蹲在草丛里的小蘑菇,想起那两个包子,想起满地的血,想起那副手铐,想起法院外面那个三月的晴天。 想起之前的所有。 她像一个循环游戏的玩家,一遍一遍地重来,目的就是为了跟赫冥打出一个好结局。一个不用戴手铐的结局,一个不用站在法院外面叹气的结局,一个可以好好吃饭、好好说话、好好在一起的结局。她试了各种办法。早点找到赫冥,晚点找到赫冥,当她的邻居,当她的朋友,当她的姐姐,当她的——什么都当过。但没有用。不管她怎么试,结局都一样。她是警察,赫冥杀人了,是个犯人。她们注定走不到一起。 一次,两次,三次……穆逸不记得自己试了多少次。她只记得每一次失败之后,她都会回到某个起点,重新开始。像一个被卡在时间缝隙里的人,永远在奔跑,永远到不了终点。 整整二十八次。 第二十八次的时候,她是在赫冥已经犯罪之后才想起来一切的。 但那一次,她跟赫冥的缘分,只止步于赫冥十六岁时的那一次出警。 为什么不早点想起来,如果早点想起来,赫冥是不是不会再走这条路了。 独自一个人承受这么多次痛苦的经历,好累啊。累到连呼吸都觉得费劲,累到连站着的力气都快没有了。她不想再当警察了,不想再抓赫冥了,不想再站在法院外面看三月的天了。她只想—— 让我跟她在一起三个月吧。哪怕什么都不做,哪怕她什么都不说,哪怕她每天只问一句“明天你想吃什么”。三个月就好。九十天。两千一百六十个小时。够了。比什么都没有强。 所以当赫冥把她迷晕、把她关进那间出租屋的时候,她没有反抗。她甚至松了口气。终于不用再追了,终于不用再跑了,终于不用再站在法院外面看三月的天了。她只是坐在沙发上,看着赫冥系着围裙在厨房里忙活,听见那句“明天你想吃什么”,然后沉默。 不是不想回答,是怕一开口就会哭出来。三个月,九十天,两千一百六十个小时。赫冥每天买菜,做饭,喂到她嘴里。她就吃,吃完把碗放下,继续坐在沙发上。她没有说话,但她吃了。每一口都吃了,吃得很干净。赫冥以为她是被迫,其实不是。她在吃那三个月。每一口都是,每一粒米都是。她在把这些时间一点一点地咽下去,存进身体里,变成自己的东西。等出去了,等赫冥死了,等一切结束了,她还可以把这些时间翻出来,慢慢地,一口一口地,再吃一遍。 她以为三个月很长。但其实很短。短到她还没来得及说一句话,短到她还没来得及告诉赫冥“金合欢是三月份开花”,短到她还没来得及问赫冥“明天你想吃什么”。然后门被踹开了,枪顶在赫冥后脑勺上,赫冥被带走了。 她看着桌上吃干净的盘子,站起来,走出了那扇门。阳光刺得她睁不开眼。三月的阳光,和每一次都一样。她站在门口,忽然想起那个梦。不,不是梦。是那二十八次。是那二十八次她拼尽全力却永远到不了的终点。是那二十八次她站在法院外面看着三月的天空,想哭又哭不出来。是那二十八次她问自己,到底要怎么样才能改变结局。她不知道。她只知道,这一次,她终于跟赫冥在一起了三个月。三个月。转瞬即逝。但够了。 穆逸睁开眼睛。白色的天花板,白色的墙壁,白色的床单。空气里有消毒水的味道。她的额头上缠着纱布,手上扎着针,旁边的心电监护仪在滴滴地响。她在医院里。 第二十九次,她又全部都想起来了。 想哭,也想笑。 窗外的阳光照进来,落在床尾。六月的阳光,暖洋洋的。她转过头,看见床边趴着一个人。头发散在手臂上,黑黑的,软软的。穿着校服,肩膀一抽一抽的。赫冥。穆逸看着她,看了很久。然后她伸出手,轻轻地碰了碰赫冥的头发。 眼泪最后还是流了下来。 作者有话说: 赫冥是第二十九次重生。设定是重生需要的标准,一是宿主后悔,二是另外一个人的强烈情绪。她们达到了这个标准并且是每一次。而赫冥在前二十八次的任务里都没有完成任务,890遇到这倒霉宿主就只能一次次重启任务。重启任务890自己的记忆也会被封存。赫冥也只会保留前面一次的记忆并且删除有关重生任务系统的记忆。所以赫冥的记忆永远是她重生做任务。(怕自己在正文中说不清楚就先说一下设定)
第93章 明天你想吃什么(十三) 痛。 真的很痛。 她分不清到底是身体痛、头疼还是心里痛。额头上缝了针,一跳一跳地疼,像有人在伤口上一下一下地按。后脑勺撞过玻璃的那块也在疼,闷闷的,像塞了一团棉花。肩膀被安全带勒出了淤青,动一下都酸。但这些都比不上心里那种痛——那种被二十八次失败压得喘不过气来的痛,像有人把二十八辈子的悲伤同时塞进了她胸腔里,挤得她心脏无处可逃,痛得要喘不过气来。 她也分不清自己是庆幸多一点还是痛苦多一点。庆幸的是这一次终于有了三个月,庆幸的是赫冥还活着,庆幸的是自己还能睁开眼睛看见她。痛苦的是——她想起了所有的事。每一次的失败,每一次的无能为力,每一次站在法院外面看三月的天空。她想起赫冥第一次被判死刑的时候自己在想什么——老天爷啊,如果可以,我想跟那个人不止有一辈子的缘分。 “我去叫医生。”赫冥看到她醒了站起来,椅子往后蹭了一下,发出刺耳的声响。 她刚转身,手腕就被握住了。穆逸的手没什么力气,三天没吃东西,吊着葡萄糖,手指冰凉,但握得很紧,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大抵是穆逸的眼神太痛苦了,赫冥都一瞬间愣在了原地。那双眼睛里有太多东西——有二十八次轮回的疲惫,有无数次失去的悲伤,有失而复得的庆幸,有害怕再次失去的恐惧。它们搅在一起,混在眼泪里,从眼眶里溢出来。 “我没事,”穆逸说,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过喉咙,“你别走。” 赫冥就真的停下了脚步。她蹲下来,视线和穆逸平齐,声音都放得格外轻,像怕惊动什么易碎的东西。“怎么了?”她伸出手,把穆逸脸上的泪擦掉,手指从颧骨滑到嘴角,很轻很慢。“我在这里。”穆逸把脸往她掌心里蹭了蹭,像一只终于找到窝的猫。 “疼吗?”赫冥问。 “疼。”穆逸的声音是藏不住的哽咽,“好疼。” 赫冥的心听到穆逸说疼瞬间就揪了起来。她的手顿了一下,眉头皱起来,目光在穆逸身上扫了一遍,像是在确认哪里受伤了。“哪里疼?是腿吗?医生说你的腿没什么大事,休息一两个星期就好了。”她的手轻轻放在穆逸腿上,隔着被子,像怕碰碎什么。 “还是头疼?你的头撞到了玻璃上,可能有轻微脑震荡,你要是头晕恶心就跟我说。”她的手指移上来,拨开穆逸额前的碎发,看了看纱布,纱布白白的,没有渗血,她的眉头松了一点,但没完全松开。“还是……”她没说完,目光落在穆逸的眼睛上。 穆逸看着她。这个人蹲在床边,穿着皱巴巴的校服,头发乱糟糟的,眼睛红红的,脸上还有没擦干的泪痕。她的手很暖,贴在穆逸冰凉的脸颊上,热度从皮肤渗进去,顺着血管往下淌。穆逸看着她焦急的样子,忽然觉得那些痛好像也没那么难忍了。 “我想吃红烧排骨。”穆逸说。 赫冥愣了一下。“啊……好好,我给你做。”脑子还没转过来就同意了。 过了一会又反应过来。“清炖排骨行不行?现在不能吃太油腻的。你刚醒,肠胃受不了,得吃清淡的。”她絮絮叨叨地说着,已经在盘算要去哪买排骨、炖多久、放什么配料。 穆逸看着她,笑了一下。“我现在就想吃。” 赫冥看着她,犹豫了一下。她想说“不行”,想说“你得听医生的”,想说“等你好了我给你做十盘”。但穆逸的眼神让她把所有拒绝的话都咽了回去。那个眼神里有太多她看不懂的东西,像是祈求,又像是确认——确认赫冥还在,确认那三个月不是梦,确认她们还有以后。 “好,”赫冥说,“我现在就回去给你做。清炖的,放点冬瓜,汤也可以喝。”她站起来,手还被穆逸拉着,就弯着腰,姿势别扭地站着。“你松手,我回去做了就拿来。” 穆逸松了手。赫冥转身往外走,大概因为守着她太久了,走出病房门的时候还有点踉跄,扶了一下门框才站稳。她回头看了一眼,冲穆逸笑了一下,然后消失在走廊里。 一直到赫冥出门后,穆逸的笑意才消失。她靠在枕头上,看着天花板,眼泪已经不流了,但眼眶还是热的。她想起那二十八次。每一次的结局都不一样,但每一次都是坏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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