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宁谧也确实给了她别人没有的偏爱和包容。 那些偏爱和包容不是理所当然的。是宁谧从自己那块本就贫瘠的土地上一寸一寸地挖出来的,挖出来之后还要小心翼翼地捧到她面前,怕她不要,怕她嫌弃,怕她看了一眼就转身走掉。叶燃接了,接了之后还嫌不够,还要更多。她要宁谧的注视,要宁谧的拥抱,要宁谧离不开她。她要了那么多,从来没有想过——宁谧给得起吗?宁谧在给的时候,自己还剩下多少? 当她为了逃避宁谧可能不要她的可能性抱住她,阻止宁谧表达自己的方式,她就错了。她明明知道宁谧说不了话,她还利用这一点。她抱得那么紧,紧到宁谧没有办法打字,没有办法比手语,没有任何方式把那些她想说的话说出来。 她把宁谧的沉默变成了自己的武器。 她大错特错。 连她自己都在欺负宁谧。 叶燃慢慢蹲了下去。她双手抱着膝盖,缩成很小很小的一团。头顶的灯还亮着,暖黄色的,照在她身上,把她的影子缩成小小的一团,缩在她的脚边。 她没有哭。哭不出来。眼泪在眼眶里转了好几圈,就是掉不下来。她就那么蹲着,眼睛无意识盯着面前那块地砖上的花纹。 她想起宁谧推开她时的手掌。那手掌抵在她肩膀上的触感还在,凉的。宁谧的手总是凉的,不管夏天冬天,不管穿多穿少,永远是凉的。叶燃以前觉得那只是因为血液循环不好,现在她忽然觉得,也许不是。也许是因为宁谧把所有的温度都给出去了,给到自己的时候,已经不剩什么了。 她给了叶燃拥抱,给了叶燃风信子,给了叶燃她所有的偏爱和耐心,给了叶燃一个又一个安静的、温柔的、没有声音的瞬间。她给了那么多,叶燃从来只负责收,没有问过一句——姐姐,你还有吗?你还够吗?你给自己的,还剩多少? 她蹲了很久。 久到她的腿麻了,脚趾冰凉,后背的肌肉因为保持同一个姿势太久而开始发酸。 然后她慢慢地站了起来。回了自己房间。 【叮——检测到宿主悔意值上升至百分之五十!请宿主继续努力哦!】 开学那天,叶燃在校门口站了很久。 暑假不是没有尝试过靠近。她试过。第一天,第二天,第三天,每天都在试。她在宁谧房间门口敲门,敲了三下,没人应,又敲了三下,还是没人应。她站在走廊里,对着那扇紧闭的门说了一句“姐姐,对不起”,门那边安静了很久,久到叶燃以为宁谧不在房间里。然后她听到了一声极轻的、几乎听不见的叹息。 她以为那声叹息是原谅的信号。第二天她又去了,这次门没有开。第三天也没有。整个暑假,那扇门只开了两次,一次是宁谧出来收风信子的种子,一次是宁谧出来倒垃圾。两次叶燃都在,两次宁谧都看到了她,两次宁谧都像看一个陌生人一样看了她一眼,然后移开了目光。 宁谧只对她写了一张纸条——我不会推开你,但你要好好想想。 就像她曾经对宁谧做的那样。 她们展开了一整个暑假的冷战。仿佛又回到曾经的那种状态。只不过这一次是宁谧在躲着她。 以前叶燃躲宁谧的时候,她觉得自己很酷。她把门关上,把耳机塞进耳朵里,把宁谧的注视隔绝在视线之外,心里想的是“看你能忍到什么时候”。她知道宁谧会忍,会等,会一次又一次地回来。她仗着宁谧不会离开,所以把离开当成了武器,一次又一次地挥舞,以为永远不会有挥空的那一天。 现在她知道了,挥舞的次数太多,刀会钝,手会酸,那个站在原地等你的人会累。 开学后的第一天,杨悸予就发现了不对劲。 她是在食堂发现的。准确地说,是在叶燃端着餐盘站在食堂中央、像一只找不到方向的羊一样转了三圈之后发现的。以前她们三个人吃饭总是坐在一起,叶燃左边是宁谧,右边是杨悸予,宁谧对面是空着的,用来放书包和餐盘。那个座位的格局是固定的,从高一开始就没有变过,固定到杨悸予闭着眼睛都能找到那个位置。但现在宁谧没有坐在那里。她坐在食堂最角落的位置,背对着人群,一个人,面前摆着一碗面,筷子没有动过。 杨悸予端着餐盘走到叶燃旁边,顺着她的目光看到了角落里的宁谧,然后她的表情从“好饿啊吃什么”变成了“什么情况”。 “你们吵架了?”她问。 叶燃没回答。她端着餐盘,站在那里,不知道该往哪个方向倒。 杨悸予看了看她,又看了看角落里的宁谧,叹了口气,伸手拿过叶燃手里的餐盘,放在最近的一张空桌上,然后拉着她的手腕坐下了。 “吃饭,”她把筷子塞进叶燃手里,“吃完了再说。” 叶燃握着筷子,低头看着盘子里的饭。米饭白生生的,一粒一粒地堆在一起,冒着微微的热气。她没有动。筷子在她手里握着,握了很久,久到筷子的棱角在她手指上硌出了两道红痕。杨悸予在旁边吃着饭,吃得比平时慢,时不时抬头看她一眼,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那场雨是在下午最后一节自习课上来的。 叶燃坐在座位上,面前的卷子一个字都没写。她的笔在手指间转了一圈又一圈,。宁谧的位置是空的,书包也不在。班主任开学的时候说这学期要重新排座位,按照成绩和视力综合考虑,叶燃当时听了心里就咯噔了一下。她不知道新座位会把宁谧排到哪里去,她只知道如果宁谧不在她旁边,她会疯。 她已经疯了。 杨悸予从后排探过头来,压低声音问她:“宁谧呢?” 叶燃摇头。 “你摇头是什么意思?你不知道她在哪?还是不想告诉我?” 叶燃还是摇头。杨悸予看了她几秒,收回了脑袋,在后排安静了一会儿。然后叶燃感觉到自己的椅子被轻轻踢了一下。 放学铃响的时候,她在隔壁教室门口等宁谧。宁谧去了隔壁班听公开课。 上辈子都是宁谧等她,在教室门口,在走廊尽头,在校门口的路灯下。宁谧等她的姿势永远是同一个——安静地站着,手机握在手里,书包背得整整齐齐,目光落在她即将出现的方向。有时候等五分钟,有时候等半小时,最长的一次等了快两个小时,叶燃从厕所出来看到她还在那里,心里骂了一句“有病”,然后面无表情地从她面前走过。 现在她站在那里,站在教室门口,背靠着墙,书包带子只挂了一边肩膀,手机握在手里,屏幕亮着又暗了,暗了又亮。她等着宁谧从教室里出来,等着那个不会说话的人从她面前走过,然后她会说一句“一起走吧”,语气要自然,要轻松,不能太郑重,不能太刻意,要像以前什么都没发生过那样。 宁谧从教室里出来了。 她看到了叶燃。那一眼很短,短到叶燃来不及从她眼睛里读出任何信息。然后宁谧低下了头,从她面前走过。 “姐姐。”她说。声音不大,但在走廊的喧闹里,宁谧听到了。因为她的脚步停了。 叶燃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对不起,我错了,我想你了,你别躲我了。这些句子在她喉咙里排着队,一个接一个地往前挤,挤到嘴边又缩回去了,缩到喉咙里。她说不出来,因为她不知道哪一句是宁谧想听的,哪一句不会变成另一把锁。 宁谧没有等她说出来,她走了,脚步不快不慢,和平时一样稳,消失在走廊尽头的人群里。 叶燃站在原地,手还伸着,手指还保持着握住的姿势。走廊里的风从她指缝间穿过,凉凉的,什么都没有留住。 杨悸予走过来,站在她旁边,顺着她的目光看向走廊尽头。宁谧已经不见了,人群还在流动,嘈杂的声音从四面八方涌来,把她们包围在中间。 “到底怎么了?”杨悸予问。声音很轻,不像平时那样大大咧咧的。 叶燃把手收回来,垂在身侧。她的手指蜷了蜷,又伸直了,又蜷了。她看着自己的手,看着那些空荡荡的、什么都没有握住的手指,忽然觉得这双手很可笑。 “我做了很过分的事。”她说。 杨悸予没有问是什么事。她只是伸出手,拍了拍叶燃的肩膀。 “走吧,”她说,“我请你吃关东煮。” 两个人并肩往校门口走,杨悸予没有说话,叶燃也没有说话。 走杨悸予端着两杯关东煮走过来,把其中一杯放在叶燃面前。叶燃低头看了一眼,喉咙忽然很紧。她拿起竹签,戳了一块鱼豆腐,咬了一口。鱼豆腐很烫,汁水在嘴里炸开,烫得她舌尖发麻,但她没有吐出来,也没有停下来。她一口一口地吃着,吃得很慢,像是在吃一顿很重要的饭。 杨悸予坐在对面,吃着她的牛肉丸和豆干,偶尔抬头看叶燃一眼。 吃到第三块鱼豆腐的时候,叶燃忽然开口了。 “她说我不会赶你走,但你要好好想想。” 杨悸予咬着牛肉丸的动作停了一下,抬起头,看着她。 “我想了一个暑假,”叶燃说,声音很轻,像是怕被旁边桌的人听到,又像是怕说重了会把自己砸疼,“我想明白了。我错在哪了。” “你错在哪了?”杨悸予问。其实她根本就没听懂叶燃这没头没尾说的什么叶燃只是想找个人说说话,她听着就行了。 叶燃用竹签戳着杯底剩下的一块萝卜,戳了好几下,没有拿起来吃。萝卜在汤汁里浮浮沉沉的。 “我说没有她我会死,”她说,“我以为这是表白。但这不是。这是威胁。” 杨悸予放下了筷子。她一时间不知道是该先反应这句话是啥意思还是先去理解这个“表白”是什么意思。 叶燃没有看她,继续戳着那块萝卜,她把那块萝卜从杯底戳了起来,举到眼前看了看,又放下了。 “我说没有她我会死。她听到的不是‘我爱你’,她听到的是‘你活着是为了让我活着’。” 杨悸予安静地听完了。她还是没听懂叶燃这叽里呱啦说的什么玩意但是她听懂了一件好像很重要的事,忍了半天还是没忍住:“什么鬼啊!你喜欢宁谧!?” 叶燃终于抬起头,看着她。 “这不很正常吗?” 杨悸予:……正常你个头啊!你们姐妹三个是不是都不太正常! “你……认真的啊?”杨悸予小心翼翼地问。 “非常认真,我没做过比这还认真的事情。” “好吧。虽然我不懂你们姐妹之间的感情,但是既然你这么说了。我希望你尊重她,我不仅仅是你的朋友我还是宁谧的朋友。谁都可能欺负她,但你不可以知道吗?”杨悸予难得正经一回。 杨悸予虽然大大咧咧的,但心思很细。她可能比叶燃更先明白宁谧的自尊心,也选择用自己的方式维护。现在她也同样告诉叶燃,自己是她们两个的朋友,不管是谁她都会站出来保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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