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王红察觉到她的视线,撩起眼皮看了她一眼。 那眼神很复杂,有疲惫,有常年积累的怨气,有一种认命般的麻木,或许……还有一丝极其隐晦的、连她自己都不愿承认的什么。 但她什么也没说。只是放下手里的抹布,拿起靠在墙边的农具——一把磨得发亮的锄头,扛在肩上,脚步有些沉重地走出门,朝着田地的方向去了。 秦妄站在原地,看着那个背影消失在土墙外。 夕阳的余晖斜斜照进院子,将她的影子拉得很长。 她这才后知后觉地发现—— 哦,原来以前能追着她满屋打、让她无处可逃的那个女人,背已经开始佝偻了。 像一棵被风雨和贫瘠土地压弯了的枯树,枝干依旧硬挺着,内里却早已被蛀空了大半,只剩下一点维持站立的力气。 心头忽然涌上一阵极其陌生的酸涩感,堵在喉咙口,上不去也下不来。 她以为她看透了王红,看透了这个被苦难逼疯的可怜又可恨的女人。 她一直以为她们是一对互相折磨的母女,王红的苦难来源于她,自己的命运又是王红在决定。但现在,她觉得可能不是。 或许,她从未看懂。 就像她从未看懂,那个“亡女”的名字背后,是否也藏着一丝连取名者自己都未察觉的、对“生”的微弱妄念。 就像她从未看懂,那些恶毒的咒骂里,有多少是对不公命运的愤怒转嫁,又有多少是害怕这个同样身为女性的孩子,将来会重复自己甚至更悲惨的人生,所以宁可她现在就“别活着受罪”。 秦妄走到那张修好的椅子前,伸出手,摸了摸光滑的新榫头。 木头微凉,做工粗糙,却异常牢固。 秦妄一直坐在那张被修好的破椅子上,看着天色一寸寸暗下去,直到院子里传来脚步声和说话声。 不止是叶知秋和同屋那两个女知青,还有一个男青年跟着一起回来了。那男生看起来白白净净,戴着副眼镜,文质彬彬的,帮着叶知秋提着锄头和竹筐,正侧着头跟她说着什么,脸上带着温和的笑意。 秦妄认识他。 上辈子,这个叫陈远的男知青,对叶知秋一直很照顾。帮着干重活,借书给她看,冬天想办法弄来炭火……村里人都说,陈远这小伙子不错,有文化,脾气好,跟叶知秋站在一起,别提多般配了。 那时候的秦妄是什么反应?她记不清了。或许是躲在暗处冷冷看着,或许是用更暴躁更乖戾的态度对待叶知秋,把心里那股说不清道不明的酸涩和恐慌,变成伤人的刺。 现在,她只是淡漠地看着陈远献殷勤,看着叶知秋对他礼貌地微笑、道谢。 心里堵得慌,像塞了一团浸了水的棉花,又沉又闷,透不过气。 可她不能说什么。 也没资格说。 她跟叶知秋,这辈子,上辈子,说到底,什么关系都没有。 朋友?算不上。她这种人人避之不及的“女流氓”,不配做叶知秋的朋友。 亲人?更荒唐。 至于其他……秦妄的目光落在叶知秋被夕阳镀上柔和光晕的侧脸上,又迅速移开,指甲深深掐进掌心。 “痴心妄想”的“妄”。 那四个刻在墓碑上的“秦妄之妻”,是她偷来的,是她一个人的疯癫执念,是见不得光的、只能在死后才敢刻在石头上的僭越。 同性恋。 这三个字,在这个年代,是比“女流氓”更可怕的罪名。是畸形的,是病的,是肮脏的,是足以毁掉一个人所有前途、尊严甚至生命的“罪”。一旦沾上,就是永世不得超生的烙印。 她烂命一条,死了也就死了,像野草一样无声无息烂掉也无所谓。 但叶知秋不行。 叶知秋应该活在阳光下,应该有体面的工作,有安稳的家庭,有爱她的丈夫,有可爱的孩子,有一眼能望到头的、平安顺遂的人生。 她不能,也不该把叶知秋拖进自己这潭绝望的、不见天日的淤泥里。 所以,她必须忍住。 忍住把那个碍眼的陈远立刻赶出去的冲动,忍住心里翻江倒海的酸楚和莫名的暴戾。 她猛地站起身,椅子腿在地上划出刺耳的响声,引来院中几道视线。 秦妄谁也没看,转身就进了自己和叶知秋那间小屋,用力关上了门,把外面的声音隔绝了大半。 背靠着冰冷的门板,她深吸了几口气,才压下那股几乎要冲破胸腔的烦躁。 过了一会,她又悄悄推开门,溜进王红那间屋子。王红还没回来。她熟门熟路地从炕头角落摸出一床半旧的毯子,比昨晚垫的那些破衣服厚实多了,虽然也有股淡淡的霉味,但至少干燥些。 她拿着毯子回到自己房间,仔仔细细铺在叶知秋睡的那半边硬板床上,抚平褶皱。 做完这一切,她坐在床沿,看着那床多出来的毯子,有些自嘲地想:昨天还想方设法要把人赶走,今天又屁颠屁颠去偷毯子怕人家睡不好。 秦妄,你可真行。 外面的说笑声、洗漱声、锅碗瓢盆的碰撞声渐渐低下去,最终归于宁静。乡村的夜晚,除了偶尔几声犬吠和虫鸣,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 房门被轻轻推开,叶知秋带着一身微凉的水汽走了进来。 “你怎么躲房间里啊?”她问,声音压得很低,怕吵到隔壁。 秦妄没抬头:“……我没有躲。” “哦。”叶知秋也不追问,走到她身边,忽然像变戏法似的,从衣服口袋里掏出一根用干净手帕包着的蒸玉米,递到秦妄面前。玉米还带着微微的温热,金黄的颗粒在昏暗的油灯光下泛着诱人的光泽。 她眼睛亮晶晶的,带着点做了“坏事”没被发现的狡黠和得意,像偷到糖分给小伙伴的孩子:“给你,吃。” 秦妄看着这根玉米。 她记忆力很好。一个小时前,她透过门缝,看到这根玉米分明在陈远手里,他还拿着对叶知秋说了句什么,大概是“累了一天,这个给你垫垫肚子”之类的话。 现在,这根玉米到了她手里。 心里那团堵着的棉花,好像被这根温热的玉米烫开了一个小洞,丝丝缕缕地冒出点说不清的情绪。 她没客气,接过来,低头就咬了一大口。玉米粒饱满微甜,带着粮食最朴实的香气。 “好吃吧?”叶知秋期待地看着她,自己也下意识抿了抿嘴唇,好像有点馋。 秦妄没回答好不好吃,只是埋头,一口接一口,啃得又快又狠,仿佛跟这根玉米有仇。 叶知秋本来想说“你慢点吃,给我留一点”,但看她这副饿虎扑食的样子,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只是笑了笑,转身去整理自己的东西。 秦妄其实并不很饿。 她就是……单纯看不惯这根玉米。 嗯,看不惯它曾经在陈远手里待过。 这个理由让她啃得更用力了。 晚上,叶知秋躺下的时候,立刻察觉到了不同。“咦?这床……”她摸了摸身下多出来的、柔软的厚度,惊讶地看向已经面朝墙壁躺好的秦妄。 秦妄没动,也没吭声。 叶知秋却明白了。她没再说什么,只是躺好,拉过薄被盖住自己。身下是干燥柔软的毯子,确实比昨晚舒服太多了。 黑暗中,她的唇角悄悄弯了弯。 而面朝墙壁的秦妄,听着身后均匀的呼吸声,缓缓闭上了眼睛。 这根玉米,这床毯子。 还有心里那份不能言说、也不敢言说的妄念。 就这样吧。 至少今夜,她能睡个好觉。
第45章 只和你萍水相逢(五) 秦妄没再提让叶知秋搬走的事。 日子一天天滑过,她反复告诉自己:没事的。下乡总有结束的时候,叶知秋迟早会离开。快则几个月,慢也不过一年。就当是偷来的一段时光,让她继续贪恋这点近在咫尺的温度吧。 她总是贪心的,因为一生中真正得到的东西,太少太少了。少到一点点的暖意,都值得她小心翼翼捧在手心,哪怕知道终将失去。 秋意渐浓,最后一片枯叶打着旋落下时,冬天就裹着寒风来了。田里的活计少了,知青们也不用天天出工。叶知秋在这里待了四个多月,亲眼见到了许多以前在城里无法想象的景象:重男轻女的顽固,对“没儿子”家庭的鄙夷,对“傻孩子”“女娃子”的轻贱与漠视…… 她无力改变什么,也没有那种“拯救世界”的宏大抱负。她只是个普通人,能做的最多就是在力所能及的范围内,对身边的人好一点。 而秦妄,无疑是她最在意,也最看不懂的那个。 这个女孩身上,几乎看不到十六岁少年该有的心气和活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与年龄不符的沉寂,甚至……是死气。好像对周遭的一切都提不起兴趣,眼神总是空的,又像是隔着层厚厚的冰,看着很远的地方。 叶知秋忍不住对她产生了好奇。秦妄身上有种矛盾的特质:她会默默把厚的被子毯子换给她,会在她晚归时留一盏油灯,会把她无意中说想吃的野果子偷偷摘回来放在窗台……可每当叶知秋想主动靠近,想多跟她说说话,秦妄又会立刻竖起无形的尖刺,变得冷淡而疏离,要么干脆转身走开。 叶知秋搞不懂。 天气冷下来,没什么事做,叶知秋就和其他女知青一起,跟村里的婶子们学做毛衣、钩织。她手巧,学得快,没多久就能自己钩些小玩意了。 这天下午,阳光难得有些暖意,透过破旧的窗纸洒进来。叶知秋坐在门槛边的小凳上,手里拿着钩针和毛线,低头专注地钩着什么。 秦妄蹲在院子角落,心不在焉地拨弄着地上冻硬的土块,眼角的余光却总忍不住飘向那个被光笼着的侧影。 过了好一会儿,叶知秋舒了口气,举起手里的东西,对着光看了看,脸上露出满意的笑容。然后她站起身,走到秦妄面前。 “给。”她把那个小小的、用深灰色和一点白色毛线钩成的东西递到秦妄眼前。 秦妄愣了一下,抬起头。 那是一个……勉强能看出人形的小玩意儿,圆圆的脑袋,短短的身体和四肢,用的是灰扑扑的毛线,只在“脸”的位置用了点白色线钩出模糊的轮廓,没有五官。丑丑的,线头还有点没藏好。 她迟疑地接过来,指尖触到柔软的毛线,带着叶知秋手心的微温。 “……给我的?”秦妄的声音有点干。 “对啊对啊!”叶知秋眼睛亮亮的,带着点献宝似的期待,“我钩的第一个完整的小人呢!怎么样?” 秦妄又低头,仔细端详手里这个歪歪扭扭的“小人”。看了半晌,才试探着开口,语气带着浓浓的不确定: “这是什么?”
福书网:www.fushutxt.cc免费全本完结小说在线阅读!记得收藏并分享哦!
210 首页 上一页 54 55 56 57 58 59 下一页 尾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