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忽然,他笑出声来。 “好!” “那你可要说话算话!” 殷玄镜没理他。 笔尖继续游走,一个个字落在纸上。 殷晞影站在旁边,傻乐了一会儿,忽然想起什么。 “对了,阿镜,国师今天看我的眼神有点奇怪……” 殷玄镜的笔顿了顿。 “他看了那份方案?” “看了,看得特别仔细。看完还夸了我一顿,就是夸之前顿了一下,不知道为什么。” 殷玄镜没说话。 笔尖继续写,和刚才一样稳。 “没事。”她说。 殷晞影松了口气:“那就好。” 他不知道的是,殷玄镜心里那根弦,已经悄悄绷紧了。 国师。 那个上辈子打死也不愿辅佐她的人。 那一眼,那个停顿…… 殷玄镜垂下眼,继续写信。 窗外的日光很好,落在她肩头,落在那张写了一半的信笺上。 最后一个字写完,她放下笔,把信折好。 抬头时,殷晞影已经不在了。不知道什么时候走的,走的时候大概还在傻乐。 殷玄镜看着空荡荡的门口,嘴角弯了弯。 然后她站起身,走到窗边。 外面是层层叠叠的宫墙,一眼望不到头。更远处,是那些看不见的、属于未来的东西。 作者有话说: 我得开始推进度了,前面太磨磨蹭蹭了
第73章 为你余生尽失又何妨(十三) 殷玄镜的提案被皇上采用了。 大半年过去,成效显著。 那些按照节气轮作的田地,麦子长得比往年高出一截,谷穗沉甸甸地垂着头。农户们站在地头,脸上是掩不住的喜色——交完赋税,剩下的粮食够全家吃一年还有余。 消息传回宫里,皇上龙心大悦。 他拿着下面呈上来的折子,看了又看,脸上的笑意压都压不住。 “好,好,好!” 一连说了三个好,他转向站在下首的殷晞影。 “影儿,这是你的功劳!” 殷晞影垂下眼,拱手行礼。 “父皇过誉,儿臣不敢当。” 皇上哈哈笑着,哪管他敢不敢当。他合上折子,沉吟片刻,忽然有了主意。 “这样,你亲自去看看。” 殷晞影抬起头。 “朕给你个差事——微服私访,去各处走走,看看百姓的生活,也看看这提案推行得如何。回来之后,详详细细跟朕说说。” 殷晞影愣住了。 去看百姓的生活?去看提案推行得如何? 那不就是去看阿镜的成果吗? 他站在那里,心里又高兴又矛盾。高兴的是父皇夸他了,给了他差事;矛盾的是——这根本不是他的功劳。 他只是个递方案的人。 真正的功劳,是阿镜的。 他站在那里,脑子里转了好几圈,终于鼓起勇气开口: “父皇,儿臣想……带阿镜一起去。” 皇上挑了挑眉。 “镜儿?” “嗯。”殷晞影点头,努力让自己的理由听起来合理一些,“阿镜细心,儿臣有时候粗心大意,怕漏了什么。有她在,能帮儿臣看着点。” 皇上看了他一眼。 那目光里有什么东西,殷晞影读不懂,也可能里面什么也没有是殷晞影自己心虚。可只是一瞬,皇上就笑了。 “行。” 他摆摆手,语气随意。 “你们兄妹情深,朕还能拦着不成?” 殷晞影松了口气。 谢天谢地。 只有这样,他才觉得自己不像一个偷窃别人成果的小偷。 出宫的日子定在三日后。 说是微服私访,护卫还是得配齐。皇上派了二十名精干的侍卫跟着,明面上扮作家丁,暗地里随时待命。殷玄镜看了一眼那些人的站位和眼神,心里有了数——都是父皇身边的老人,功夫不差。 她倒是不担心。 自己的暗卫也在暗处跟着,双重保险,出不了大事。 临行前一夜,她写了一封信给魏昭。 说了自己要出宫的事,说了要去哪些地方,说了大概什么时候回来。最后顿了顿笔,又添了一句: “边关天冷,记得加衣。” 写完了,她看着那行字,忽然觉得有点傻。 边关天冷,记得加衣——魏昭在前线待了两年多,会不知道加衣? 可她犹豫了一下,还是没划掉。 折好,封蜡,交给暗卫送出去。 不知道魏昭什么时候能收到。 也不知道她收到的时候,会是什么表情。 马车驶出宫门的那天,天气很好。 殷晞影坐在车里,兴奋得像只被放出来的小鸟。他掀开帘子往外看,看什么都新鲜。 “阿镜阿镜,你看那个!” “阿镜,那是什么?” “阿镜,我们晚上住哪儿?” 殷玄镜靠在车壁上,闭目养神。 “不知道。” “不清楚。” “随便。” 殷晞影也不恼,自顾自地兴奋着。 他们去了很多地方。 第一站是京郊的村子,第二站是更远一点的镇子,然后是县、是府、是那些殷晞影只在书里看过的地方。 每到一处,殷晞影就拉着殷玄镜到处看。 看地里的庄稼,看农户的脸色,看粮仓里堆得满满当当的谷子。那些农户们说起今年的收成,脸上全是笑,拉着他们的手不放,非要请他们喝茶吃点心。 “今年的收成好啊,好多年没这么好过了!” “多亏了朝廷的新法子,要不然哪有这光景?” “听说这是太子殿下想出来的办法?太子殿下真是青天大老爷啊!” 殷晞影听着这些话,脸上红一阵白一阵。 他偷偷去看殷玄镜。 殷玄镜站在旁边,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好像在听一件和自己无关的事。 殷晞影心里更愧疚了。 他扯了扯殷玄镜的袖子,压低声音:“阿镜,他们夸的是你。” 殷玄镜看了他一眼。 “夸的是太子。”她说。 殷晞影噎住了。 路上遇到什么事,殷晞影都会问殷玄镜。 这户人家为什么这么穷?那个小孩为什么不去读书?这地方的官怎么样? 殷玄镜心情好的时候,就答两句。 心情一般的时候,就当没听见。 殷晞影也不恼,问完了自己琢磨,琢磨不出来就换个问题继续问。 有一次,他们路过一个村子,遇到一户特别穷的人家。那家的男人病了,女人一个人撑着,几个孩子饿得面黄肌瘦。殷晞影看着不忍心,当场就要把身上的银两全掏出来给人家。 殷玄镜一把按住他的手。 “你干什么?” “给他们钱啊!” “然后呢?” “然后……”殷晞影愣住了,“然后他们就有钱了啊。” 殷玄镜看着他,叹了口气。 她把那户人家的男人叫过来,问了几句。问家里有几亩地,种的是什么,今年的收成怎么样。问完了,她让那女人去村里叫几个人,帮着把地翻了,按新法子重新种一茬秋粮。 然后又留了一小笔钱,够他们撑到秋收。 “授人以鱼不如授人以渔。”她对殷晞影说,“你给的钱花完了,他们还是穷。教会他们怎么种地,他们以后就有饭吃。” 殷晞影恍然大悟。 他看着殷玄镜,眼睛里全是崇拜。 “阿镜,你好厉害。” 殷玄镜没理他。 回去的路上,殷晞影一直絮絮叨叨: “阿镜,你怎么什么都会?” “阿镜,你是不是偷学了很多东西?” “阿镜,我以后遇到这种事就这么办对不对?” 殷玄镜被他吵得头疼,干脆闭上眼睛装睡。 可她嘴角弯了弯,有一点极淡的弧度。 殷晞影是真的善良。 这一路走来,殷玄镜算是看明白了。这人见到穷的就心软,见到可怜的就掏钱,见到不公的事就愤愤不平。要不是她拦着,他估计连自己的底裤都要送出去。 只能说,还好他是生在皇家。 就算对权力没什么概念,他也是万人尊敬的太子。那些算计、那些阴谋、那些人心险恶,他不用懂,也不用面对。 殷玄镜靠在车壁上,听着殷晞影在耳边絮叨,忽然想: 这样也好。 那些脏的、累的、见不得光的事,她来做。 他就做那个干干净净的、永远善良的哥哥。 马车继续往前走,车轮轧过路面,发出轻微的声响。殷晞影还在说,说着下一站要去哪里,说着那些农户有多淳朴,说着阿镜你真是太好了。 殷玄镜闭着眼睛,嘴角的弧度一直没有消失。 窗外的阳光落进来,暖融融的,照在两个人身上。 她想:魏昭现在在做什么呢? 魏昭离开的这些年,殷玄镜偶尔会想起她。 不是那种刻骨的思念,只是偶然。 看见一个背影相似的女子,会多看一眼。听见边关的消息,会下意识竖起耳朵。夜里睡不着的时候,会想起从前那些挤在一张小床上的夜晚,想起那些轻浅的呼吸声。 她会在信里委婉地问上两句。 “边关苦寒,可还习惯?” “听闻你近日领兵剿了一股流寇,可有受伤?” “前线的粮草可还够用?” 她写了无数封信,却始终写不出那句—— 我想你了。 那句话太重了。 重到她写不出来,也不敢写。 一路上走走停停,殷玄镜看了很多地方,见了很多百姓,记了很多东西。殷晞影依旧是那个殷晞影,见到什么都新鲜,遇到什么都想问。她依旧是那个淡淡的阿镜,心情好了答两句,心情不好就当没听见。 直到那天,马车路过一个村子。 那不在他们的行程上。那只是一个普通的、偏僻的、没什么特别的小村子。 可殷玄镜一眼就认出来了。 那是她和魏昭从前掉落山崖,被一个妇人收留的地方。 “停车。” 她掀开车帘,跳了下去。 殷晞影在后面喊:“阿镜?你去哪儿?” 她没有回头。 脚下的路还是那条路,和两年前一模一样。她记得每一处转弯,每一棵老树,每一个岔路口。她走得很快,快得像是在追赶什么。 可当她站在记忆中的那个位置时,她停住了。 那里只有一座光秃秃的木屋。 门歪了,窗破了,屋顶的茅草被风吹得七零八落。院子里长满了杂草,有的已经半人高,把那条曾经走过无数次的小路完全吞没。 没有人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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