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顺着他的目光望去,他正望着不远处的山峦。 山峦透着蓝色的幽光,一半显于人前,一半隐于云雾。 弯弯的,像个月牙。 直到她缓缓走到谛听面前,谛听才回过神,惊觉怠慢了生命神,立刻下跪,头也埋下去:“属下实在该死。” “无妨。”她哪敢怪罪梦境的主人,可她心中疑惑,便开口问道,“这么晚了,怎么不回去歇息,还这样用功?” 就算用功也是假用功,瞧他这副神情,都不知在这走神了多久,一个时辰总是有的。 闻言,谛听眸中竟闪烁着向往的光芒:“不瞒您说,属下想增进修为,待有朝一日,能成为战神大人身边的人。” 她有些意外,谛听这样心思叵测的人,竟还有这样单纯的志向。 梦中人不设心防,这的确是他心中所想,并无隐瞒。 “夜里起风,山高路远。大人若是不介意,便让属下相送一段路程吧。” 谛听又开口,拉回她逐渐飘远的思绪。 这是他的梦中世界,若是这位在梦里受了刺激醒来,发现她稍稍潜入正殿,想要偷锦囊,可还了得? 这毕竟是人家的地盘,她不敢冒险,只得答应下来。 火红色的长裙在夜空中飘扬,耳边满是呼啸的风声。 谛听主动开口:“我年少时,曾与战神大人在同一片仙域。那仙域仙力稀薄,位置偏远,掌权者不重视。久而久之,就成了苦寒之地。一年十二月,只有短短七日像春天。” “可不幸的是,命运仍不肯放过我们。不仅要夺去我们的春天,还带来一场瘟疫,许多仙子都病死了,包括我的亲人,同僚,还有……心爱之人。” “战神大人拼了命都想成神,那是她的追求。世人都说,战神大人骁勇善战,飞升成神是天经地义的事。可我却知晓,在那之前,她为了救人消耗了多少力量,甚至连性命都不顾。” “若非引来雷劫,飞升成神,她早成了白骨。” 听了这些,她不知该说些什么才好,索性缄默不言。 白砚辞从来报喜不报忧,无论过去与现在,向来如此。这些往事,她从未听说过。如今得知,却是从敌人口中。 待行至长命殿旁,她见谛听忽然顿住脚步,转身,忽然望向她:“属下有个冒昧的问题,不知能否询问大人。” 被这样审视的目光瞧着,她浑身冰冷,很是不自在。 没等她回答,谛听便问道:“您与战神大人……究竟是什么关系?” 她反问:“那你认为我们是什么关系?” 谛听不假思索:“亲密无间,是最好的挚友。” 前一句说得没错,后一句实在有失偏颇。 她又问道:“天下神明共十二位,你又为何独独来到战神殿做事呢?仅仅是来自同一片仙域那样简单吗?” “当然不是。”谛听道,“我想做战神大人身边最近的人。” 谛听比她高上一头,居高临下地望着她,每走一步都带有极强的压迫感。 他一步步靠近,直到走到她身旁一步之遥的位置,郑重道:“大人,这最近的意思不仅仅是亲卫那样简单,更是最亲近。我想做战神大人身侧,最亲近的人。” 说这话时,谛听眸中的光比任何一次都要明亮,恍若夜空中最美的辰星。 “你……仰慕战神?”她有些犹疑地问。 许是在梦中的缘故,谛听毫不掩饰,脱口而出:“不,是爱慕。” 爱慕,最亲近。 她终于意识到,谛听那些反常的举动,究竟是因为什么。 初时是仰慕,逐渐扭曲成了爱慕之情,在心底如野草般疯长。 他拼命修习强大的法术,走到战神身边,无意间得知战神与米尔特真正的关系后,连最后一簇火光都被熄灭,烧毁了最后一丝理智。 心术不正,信仰崩塌之人,很容易走上极端的道路。 既然得不到,那就毁掉。 她恍然抬眼,梦中的谛听脸上原本没有伤疤,此刻却在月光之下,若隐若现。 她问道:“你方才说,那场瘟疫,带走了你心爱之人。” “我心爱之人终于得偿所愿,离开苦寒之地。按理说,我应该是高兴的。” 谛听却立刻变了一副神情,激动道:“可我却也恨,恨她为何就这样离开我,连个背影都不曾给我。我爱了她那么久,爱得那么深,甚至为她挡了一箭!” “你说什么?” 谛听抬手,当年的情形便如电影般播放出来。 凡是感染那场瘟疫的人,先是高烧不退,然后失去神智,变得暴虐,肆意伤人,直到力量耗尽而死。 那时的砚辞是大仙子,从未修习过治愈法术,只得用纯粹的仙力救治,消耗极快。短短数日,修为便散去了大半。 可感染瘟疫的人越来越多,越来越不受控制。 直至有一日,趁着砚辞消耗太多仙力,还在虚弱之际,有小仙子发了狂,召唤出仙器,几发箭矢朝着砚辞的命门而来。 是谛听不顾一切地迎上去,挡住那几箭,可修为不及对方,不慎被击中,险些瞎了一只眼。 眼前是血红色的一片,晕染模糊在一起,只能依稀看见砚辞的轮廓。 他连站起身都不能,想要与砚辞并肩作战都不能。只能加入砚辞带队的志愿队,做后勤的工作,也算陪伴在身边。 而砚辞闭上眼,终于下定了决心,以大仙子全部的仙力,只要肯将灵魂献祭,便能带走这场可怕的瘟疫。 砚辞曾无数次呼唤过神明,可没有一个神明听见过她的呼唤。 许是人间的苦难太多,就算是神明,也不能完全应付过来。 她虽不是真正的神明,却愿意为了故乡,成为那位“神明。” 砚辞望着灰白色的天空,散尽仙力,高喊道:“即便是偏远的仙域又如何?倍受冷落又如何?神明啊,请您记住,即便是渺小的仙子,也会为了家园,献上一切!” 大仙子的仙力散尽后,染上瘟疫的人纷纷清醒过来,似是刚从梦境中苏醒,鲜少有人知道发生了什么。 可谛听却将这些都看在眼中,忍着剧痛,连站起身的力气都没有,便一步步爬过去,在地上拖出一道长长的血痕。 谛听眼看着砚辞修为散尽,连身躯都化作零星的光点:“你为了他们而死,可他们值得吗?你救他们散尽仙力,可他们却要杀你!” 直到雷劫降临,光点重新汇聚在一起,带走砚辞,他才意识到,他的心上人被命运眷顾,成了神明。 所以,他便动身,前往月宫。 所有的神明都在那里,砚辞最终也会前往那里。 待这段影像播放结束,易柯将疑问道出:“可你为何爱慕她呢?” “她是我的信仰。”谛听理所当然地说道,“她是仙域唯一的大仙子,平生追逐力量的人,当然会多看她一眼。”
第73章 倒戈 “但这不是爱。” 谛听问道:“不是爱,又是什么?” “是执念。”她一语道破,“你把战神视作力量的代表,把憧憬当成爱慕,把敬佩当成信仰,这并不是爱。” 在这里,曾经痛苦的往事并没有发生,战神只是他一人的战神。若不是她进入梦中,不会有人前来打搅。 他还是年轻的模样,脸上没有丑陋的疤痕,能够日日夜夜伴在战神身侧,幻想成为执念里的神明,成为战神身边最亲近的人。 谛听却道:“可她的姓名,除你我之外,再没有旁人知晓。她念我来自同一片仙域,即便我只是小仙,也让我留在战神殿中。” 谛听又上前一步,冷笑一声:“生命神大人,即便如此,我也永远不能是她眼中,最特别的人吗?” 她本不想打破谛听为自己编织的美好幻境,可她却知道,早在谛听提出相送之前,已经认出了她的身份。 就算不知晓她就是米尔特本人,至少也该清楚,这个世界只是梦境而已,而她并非梦中人。 梦境世界逐渐被黑紫色的烟雾遮掩,昏暗的长命殿前,无数藤蔓像触手般疯狂蔓延,紧紧攥住她的脚踝。 她暗叫不好,立刻释放力量,想要强行脱身,再度隐匿身形离开,却正巧对上谛听冰冷的目光。 谛听身为局中人,也是编织幻境的主人,竟然这么快就挣脱梦魇,清醒了过来。 “米尔特,竟然真的是你。”谛听冰冷地望向她,勾起玩味的笑容,“众神一战,你居然没死。” 她立刻否认:“我听不懂你在说什么。” 她暗中积蓄力量,想要绘出通往人间的传送阵。只要离开月宫,谛听就再没有手段寻到她的下落。 可谛听怎会看不穿她的心思,抬手凝结仙力向她袭来,决意先发制人。 许是觉得胜券在握,谛听难得有兴致扮做恭敬的模样,可语气一点都不客气:“这世上,除了您与战神以外,谁还配让我称一声大人呢?” 面对米尔特转世,谛听岂会心慈手软,招招都使出全力。 一次杀不死,那就杀第二次。 “大人,无论你变成什么模样,我都会认得出你。这世上,不会再有人比我还恨你。” 见她的确不是他的对手,他又冷笑一声:“除了米尔特本人以外,再不会有人这样说教我,更不会有人露出那样悲悯的神情。你这副模样,真是令人作呕。” 她注意力高度集中,对这一击早有防备,瞬间躲闪到一旁。 原先站着的地方已被强大的仙力夷为平地,若是她站在那里,定会死无葬身之地。 “真没想到,堂堂生命神大人,竟甘愿以低贱的人类身份自居。”谛听冷笑,“若换作是我,早就无颜活在这世上。” 她回以冷笑:“世间生灵,本没有高低贵贱之分。你自居高位,恃强凌弱,这般傲慢之人,就算使用禁术,吸食再多强大的力量,也永远成为不了真神。” “你可知,你力量如此强大,可与神明比肩,却为何引不来雷劫?”眼看谛听的脸色越来越难看,她心中越是快意,“像你这样肮脏的心肠,永远也无法成为真正的神明!” “你住口!”谛听被戳到痛处,将仙器长鞭祭出,重重甩到她身上。 谛听冷眼望着她,出声嘲讽:“你身上神识只有半数,全盛时期的你尚且不能及,如今的你也想与我对抗?” 她身上还有两件神器,足够保住心脉,却还是受了内伤。 鲜血从嘴角溢出,力量之间巨大的差距,迫使她只能仰望他,这也让他心底产生了强烈的满足感。 他张开手臂,大笑道:“生命神大人,输给我,您就不觉得耻辱吗?” “自古以来,成王败寇。时隔千年,您再次输给了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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