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讲一个南方小镇成长大的姑娘被家里人逼着嫁人。 背景是上世纪七十年代。 一个万事万物欣欣向荣、正准备蓬勃发展的时代。 一个风口浪尖,随时可能腾飞, 又随时会被浪潮拍死在沙滩的时代。 一个普遍到了年龄就会开始准备“人生大事”的年代。 述清对影片的主角人设很感兴趣, 这才在众多递到她手上的本子里挑选了这一部。 女主沈梦榆人如其名,是个淳朴到有点笨的榆木脑袋的年轻姑娘。 家里五口人,生活清贫, 不妨碍她爱做白日梦。 和乡亲们关系处的很好,于是也免不了被人调笑脑子不好使, 却总是对此一笑而过。 她身上有着那个年代的人未被物欲沾染的独特纯粹, 一点点坏心眼似的小聪明,和总是好心办坏事的不济时运。 也有着自己独特到会被当做标新立异来批判的喜好,和对社会公序良俗的思考与反抗。 比如那利用狗与筒快速收割麦子的情节。 又比如影片前半段的欢乐日常过后,为了不嫁给讨厌的人, 和家里的母父、一双妹妹闹得鸡飞狗跳。 述清好奇她身上那种乖顺与逆反的矛盾感, 以及鲜少接触的年代。 她母亲生长的年代。 为此,述清做了太多准备,光是体验生活就耗费了一个月, 加上采风,询问那个年代过来的人有何经历……林林总总,断断续续的准备了少说一年。 算是近年里她花费心思最多的一部作品。 化妆师在她旁边一边夸她保养好底子好,一边给她处理这造型,把她五官里太过凌厉的部分柔和, 硬生生让她年轻了十五六岁。 述清捧着她记录人物小传用的平板, 却心不在焉。 她本该在思考角色, 提前找一找状态。 或者像初学者一样,不安了就反复背台词, 直到睁眼就说出她该说的话,把每一句台词,角色的每一个反应都刻在心里。 可她连平板上的半个字都看不进去。 还有一个星期,就是祝卿安的生日了。 从她十岁开始,至今十二个生日。 无论再忙再累,自己从未缺席。 今年……会破例吗? 述清忍不住去想祝卿安。 离开了她的祝卿安,会住在哪里,怎么过活? 是找了别的工作,还是就着积蓄混沌度日? 每天的三餐好好吃了吗? 一周该做的锻炼做了吗? 接下来的生日……没有她的一年,又打算怎么过? 述清一颗心免不了泛起酸楚。 她好像真的很想祝卿安。 哪怕再被这个臭丫头指着鼻子骂“恨她”,她也想要见祝卿安一面。 这样的心情在闲下来时总会变得很强烈。 可细细想来,述清不觉得她受得住祝卿安再说讨厌她,怨恨她的话。 归根结底,述清只是想祝卿安的陪伴。 从骨子里,不觉得自己有错。 也就拉不下那个脸,动用她的人脉去找祝卿安。 述清是什么人?名扬四海的帝王影星,前后一百年都找不出能和她比肩的大魔王。 手里的人脉资源,多到普通人无法想象。 她若是真心想找一个人,哪儿会有找不到的可能? 述清在心里不断的叹息着。 她好像,比起自己认输般的主动求和,更希望某一天回家,能看见她最重要的人,坐在沙发上。 回过头望着她,面前摆满了她们曾经共同拥有的玩偶。 喊她姐姐还是述清,都无所谓。 真实的半年过去了。述清终究没能盼到这个场景。 一百八十天的苦等,如今也该灭了这份盼望的心,想一点实际的事。 比如——演好沈梦榆这个角色。 今天要拍的镜头并不多,主要是熟悉乡下环境,进入角色。 述清和二搭的祁导演寒暄了一会儿,见到了接下来一段时间扮演她家人的演员们。 沈梦榆是家里的长姐,有一对双胞胎妹妹。 祁导是个认真严苛的导演,真就找来了一对十岁左右的双胞胎。 双胞胎认识述清,看见接下来要当她们姐姐的人,兴奋的不像话,挣脱她们母亲的牵引,跳到述清面前。 一口一个“姐姐”,喊得亲切。 十岁的小姑娘。喊着她姐姐。 述清眉心颤动了一下,一秒后稳住,给了两个孩子一个笑。 在过于苦涩的回忆中,述清努力把自己从名为述清的壳子里挣脱出。 现在,她是沈梦榆,是得以有幸,有一对自己与血缘亲近的妹妹,是听得惯“姐姐”这个称呼的木讷长姐。 不是那在一个破败的小屋里失去了一个又一个妹妹还无能为力。 有能力后,又因为一声姐姐负起她不该负也担负不起的责任的述清。 可她们好像啊。 沈梦榆最终也没有摆脱被迫嫁人的命运。 在那个蒙昧无知的年代,她是一个连反抗都不知道该如何反抗的可怜女性。 她意识到了不公,意识到了不对劲。 可她只能留给自己一个穿着嫁衣坐上花轿的结局。 她还有母父要赡养,还有妹妹要照顾。 她还希望喊着她姐姐的小妹妹能够带着她的意志,可能走向更远的城市,去念书上学,去改变她做不到的,去完成她梦寐以求的。 沈梦榆无疑是失败的。 而述清本人,竟在自以为功成名就,无所不能后,又一次失去了她的“妹妹”。 处理不好和母亲的关系,处理不好和“女儿”的关系。 也是个同样可怜的失败者。 “述清老师?要准备开始拍摄了。”一句话打断了述清的思绪。 她深吸一口气,收敛掉眼中的悲戚,进入了镜头。 变成她认为的沈梦榆。 呆板又跳脱,反应慢半拍,连妹妹的呼喊都能隔两分钟才想起来回头。 她听见祁导喊开始。 听见田野里刮过稻田的热风,剧组养的狗在不远处嚎叫。 听见沈梦榆的妹妹发出一声呼唤。 “姐姐——” 她猛地回头,看向空无一物的后院,眼里带着明显不属于角色的情绪。 甚至颤颤的抬了腿,想要朝声音的方向奔去。 导演以为她有了对角色独到的见解,拧着眉,暂时没有喊卡。 可述清只是彻底出了戏,眼角凝出一滴只属于她的泪。 “卡!”一声宣判,软了述清的腿脚。 * * * “是不是没有休息好?” 祁导对着述清难得慈眉善目,看她犯这么大个错都没有批评一句,反而还关心起来。 跟着祁导混了好几年的摄影师和副导演站在旁边一齐微笑。 不愧是大魔王,连她们凶神恶煞的祁导都能收服。 述清只是白一张脸,在叶归期的搀扶下,坐到了一旁的椅子上,摆摆手。“是我不对,我调整一下再试。” 祁导点头。 这可是述清。 没有人能演出的片段,述清演出了。 没有人能达到的感觉,述清碰到了。 如果述清都有演不好戏的一天,祁导出神的想,她们娱乐圈才真的是完蛋了。 别人不知道述清怎么回事,叶归期却隐隐约约猜得到一个答案。 她知道述清前不久才在祝卿安不知情的情况下,帮忙解了下一部电影的约。 这又到了一年七月。 说来也巧,述清和祝卿安的生日恰好一后一前,都在七月。一个二十七号,一个六号。 每年七月,她都得准备两份礼物,然后得到述清给的两个红包。 述清肯定也给祝卿安准备了礼物。 而这半年,她们连一次都没有见过。 就算述清不说,叶归期也能感受到时常伴在她身边的低气压。 恐怕述清是想祝卿安了。 叶归期又不知道该怎么开口,只能侯在旁边默默等。 述清也只是喝了点水,把过于苍白的脸色红了回来,站起来,打算重新开始。 根本没把这一小插曲放在心上似的淡定。 演得叶归期都没法确定自己的想法了。 只是述清再次上场,再次忘了动作,忘了台词。 最根本的入戏,也忘得干干净净。 周围的工作人员、跟着想学述清演戏的同行们窃窃私语起来。 声音大得祁导不得不给那群人一个眼神制止。 而述清还好像听不见一样,呆愣在原地。 “你没事吧?”祁导走过去拍了拍述清的肩膀。 述清猛地抽一口气,仿佛魂魄才回到体内一样,惊恐万分的看向祁导。 她听不见祁导的话。 听不见匆忙奔过来的叶归期说的东西。 听不见万物在初夏发出的叹息与热的浪潮。 只感觉得到烈阳的曝晒,周遭凝滞般的热气。 和一声声的“姐姐”,在她耳边回响。 述清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倒下去的。 更不知道为什么,只是演一部戏,一个角色而已。 再寒冷的天她也熬过来了,再热的暑她也挺过去了。 怎么没了祝卿安,她能忘了台词,忘了动作,忘了身为一个演员最重要的东西? 连入戏都不会。 没了祝卿安,述清好像忘记该如何演戏。 三十分钟后,述清躺在放了冰块的电扇屋内,望着破败一如家乡的草房,突然挣扎着起身,不顾叶归期的阻拦。 “休息一下吧,述清。”叶归期想拦住她,按着她的手又被她挣脱。 “真的,今天太热了,休息一下也没事的。” “你懂什么!”述清突然挥开叶归期的手,喘息着,脸上不断冒着冷汗。 “我要演……我一定得演出来才行!” 不然,她就要坠落回荒凉而可怖的家乡,回到她那炽热到能吃了人,耗费她半条命才逃出来的家乡了。 第30章 剩下的半天里, 祁导把闲杂人等都赶开,连多的演员也不要。 只是陪着述清,进行她一遍又一遍的自我折磨。 忘了台词, 说不出话, 看不见镜头,给不出反应。 一个演员能犯的错,述清全都犯了一遍。 从中午, 一直到了傍晚。 夕阳落得余晖,一天的拍摄就要结束, 述清再也没有机会折腾自己, 折腾别人。 她捂着脸,蹲在地上,就这么无声的痛哭起来。 祁导瞧的心惊肉跳。 她是一个固执己见,严厉苛刻, 喜欢闭门造车, 专心打磨电影的落后导演,跟不上这个时代。 若非当年述清接下她的本子,把角色演活了, 出名了。她恐怕再也没有今天的成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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