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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句话,听得述清差点噎住。 “你这……会不会太突然了点?” 述清心有余悸,她拍了拍自己的胸口,真是差点憋闷过去。 “不会吧。”祝卿安往下擦过祝知雪的墓志铭。 ——一世劳累,一世孤独,为徒,为子,为己,终不负时光,不负温柔。 “妈妈的话,一定可以理解的。”毕竟,祝知雪是一个那样温柔的人。 “是啊……”述清也看见那句,祝知雪曾开玩笑似的给她说过的话,被她从记忆深处东拼西凑出的墓志铭。 她好像看见了很远很远的过去。 记忆是昏黄的,景象模糊,天却清晰的蓝着。 祝知雪坐在树荫下,述清给她递去一块茉莉花饼。 “阿清,你有想过死亡吗?” “自。杀?”述清拢一拢裙摆,坐在她身边。 她们望着的地方,是一所小学。 依稀可以看见一个扎着羊角辫的小姑娘,和朋友一起跑跳着。 偶尔摔在地上也不哭闹,爬起来继续她的追逐战。 “或许。”除却温柔,祝知雪身上更多的,其实是一种近乎于死寂的清冷疏离。 “想过啊。很多次。”述清咬一口温热的鲜花饼。 甜腻的齁了嗓子,说不出更多的话。 “我也是。”祝知雪没有安慰。 “不过,我放弃了。”她望向校门里,她唯一热爱的人。小小一个,才那么点大。 她可以不要母亲。她的孩子绝对不能没了妈妈。 “活着才是最累人的。”述清耸肩。“你有没有想过,万一她长歪了。” 她们好像换了话题。 可都是死亡,都是生命。 都是意义。 “那就长歪好了。她学,不学。天才,庸才。胖瘦美丑。爱上谁不爱谁。我只要陪着她。” 她不可以像她的妈妈。 她的孩子不可以像她。 不幸的藤蔓,由她来斩断就好。 只是天意难料。 好歹最终……祝卿安还是幸运的。有了一个姐姐,一个新的家。 哪怕有过不快。她们也还是在一起。 所以……祝知雪一定可以理解她们的。 述清也抚上她记忆里祝知雪的模样。 顺带抱住了祝卿安。 她还没有想好。她一双手还颤抖着,她一副身体还有些抗拒,有些沉溺。 却肯跟着祝卿安一起,向最重要的人承认。 她们那暧昧不清的关系。 第59章 浠沥沥的雨终于坠落了。 天也阴霾着, 灰扑得厉害。 阳昆的白日难得冷得和夜晚一样。 述清给祝卿安披上一件外套,两个人抱在一起搓手。 “这个要收走吧?”祝卿安捡起她们的电蜡烛,轻轻拍灭。 它也只能发出一点幽光而已。 在这如同末世的午后, 倒也亮得正正好。 不会刺眼, 也不会看不见。 “都可以。我们不拿走,就会被陵园回收,再卖给祭拜者。”述清胸口贴在祝卿安背上。 温度在布料间传导。祝卿安暖了述清的一半, 述清又还给她另一半。 或许,在祝知雪的注视下。 她们离开了牌位, 留下两盆可以放很久的菊花。 花在雨中摇曳, 和两个人挥着手道别。 “我去问就好。”两个人顺着羊肠小道,找到这片区域的管理员。 祝卿安自告奋勇,脱离了述清的怀抱。 温度少了一半多,述清顿时打了个寒战。 再睁眼, 她怀里多了一件衣服。 “姐姐等我。”她的姑娘小跑两步, 回过头嘱咐她。 “……好。”直到只能看见一个小点,述清才缓缓开口,回了话。 手里捏着外衣, 热到发烫。 祝卿安越来越有想法。 也越来越不需要她了。 述清惶恐如那夏雨里残败的菊花瓣,瑟缩着,可眼前只有空荡荡一片墓碑,无人可以倾诉。 “你说东区吗?”管理员大婶儿长着一副刻薄样,对祝卿安态度倒是好。 或许是最近并非清明, 也无佳节, 墓地清闲。不忙, 再刻薄的人脾气也会好。 “嗨呀,我跟你说啊小姑娘嘞。前几天哟, 这儿才来了一个老女人,怪里怪气的,一身打扮明明挺贵,那脸哟,啧。” 祝卿安被迫听着大婶儿的评价。 “可像个死人咯。”大婶儿还凑到祝卿安耳边说。 “不是我咒她啊,我亲眼看见过的,好多个呢!就那长相,俩凹眼睛薄面颊,皮子都垂到脸下边儿了。这种人一般来看望老伴儿。嗬,你猜怎么的,不出两个月,她也躺那儿咯。” “毕竟老伴已经走了。”祝卿安接着她的话,漫不经心的看着亭子外的雨。 雨灰得不像话,把世界都磨灭了去。 和那墓碑的灰融成一整个刻度,摇一摇,就要匀成一块儿了。 祝卿安看见不远处的黑色。 是述清打着伞,不知在瞧什么。 问不出来的话,祝卿安有些想回去了。 “害,可不是嘛。但前几天那个可不一般。我听说她是来看女儿的。简直是白发人送黑发人,送完还得送自己。真是惨。” 祝卿安稍稍挑眉。 “哦对了,那人还违反规矩,自己带了纸钱和烟,偷偷烧,差点把隔壁的树给烧着了。我当时拿着扫把把她赶出去,她还掉眼泪。都多大年纪人了,她那女儿,走了也有十二年了吧?怎么还没想开呢?走了再多人,生活也得继续呐。” 祝卿安侧头看像大婶儿。 可细雨在下,树叶在抖。 她却听不见大婶儿更多的话了。 …… 打发完爱说话的大婶儿后,祝卿安垂着头,走过石子铺成的小路,回到述清身边。 “怎么样?”述清揽过她,两个人又一次依偎在一起。 祝卿安摇头,却开口。 “好像是我……姥姥?”她不确定。 可听描述,看方位。除了她们家,还有谁家这么惨呢? 祝卿安在述清的怀抱里,走过那一排排的墓碑。 她看见小孩的照片。一个太过年幼的生命沉睡在灰色的方碑下。 她看见老人的照片。一个慈祥的老人满脸皱纹,牙掉了一半,走得安详,旁边空一半位置,留给他还徘徊在人世的老伴。 她看见一对恋人。双双在海难中遇害,她们的家人替她们修了这么个衣冠冢,枯败的菊花被雨水打成碎渣。 原来……每家都一样。 最后她又一次走到祝知雪的石碑前。 她看见了一旁的松树被火灼烧出的伤疤。 仿佛也看见了一个年迈的老人,想让她的孩子在另一个世界好过些,偷偷揣了纸钱和香,又偷偷的烧。 她辨不清这个老人的脸。 甚至她从未见过这个老人。 她们却有着相似的血脉,相似的容貌和性格。 她身上流着祝知雪的血肉,存着她无数个从生命伊始就赠送给她的线粒体,那里有着一代代女性身为人的刻录。 同样也流着那个老人的血脉,存着她的基因。 “她竟然也来过。”最后,祝卿安被述清牵着抱着,带出了陵园。 “我都没有见过她。这二十二年……她看过我妈妈多少次?” 从祝卿安出生起,那个原本在祝知雪生命中最重要的女人,就未曾出现过了。 一直到祝知雪的悲剧发生。 祝卿安才遥遥的看过那老人一眼,不曾得到回应。 “我可以告诉你。最多,两次。”述清带着祝卿安上了车。 祝卿安坐在驾驶位上,述清替她擦干头发和衣角。 “一次是葬礼?” “一次是你出生。” 祝卿安踩下油门,轿车飞驰出陵园。 灰和雨,就这样消逝在她们身后,朦胧仿佛离她们很远。 “或者,她来过更多次。但祝知雪没有告诉过我。”述清耸肩。 祝知雪啊。 她啊。 她们只有在喝醉了以后,才会向彼此吐露一二。 说一点她们那谁也不愿意回首的过去。 一块儿在月夜下拥泣。 憎恨她们的家庭,憎恨她们的特立独行。 如果祝知雪听话。 她就会报考师范大学,拿一个铁饭碗一样的岗位,进入某所中学,带她的学生备考。 然后在那所中学里,结识一个老师,成为他的伴侣,两个人结合,得到大部分同事的祝福,和少数几个人的忮忌。 然后生下一* 个,两个。 好多个小孩。 再把一生毫无建树的浪费在家庭里。 就像祝知雪的母亲希冀的那样。 这个自以为是的女人,早在女儿出生前就给她规划好了成长的路线。 从机关幼到三中,从火箭班到某个家里有同龄小男孩儿的老师的班级。 从僻静的关泽到热闹的阳昆。 精心培养女儿。只为让她嫁个好人家。 可祝知雪是个活人。 她不是她妈妈精致的玩偶摆件,不是模拟游戏里百依百顺的一串数值。 所以祝知雪离开了她的母亲。 成为了阳昆大学里最耀眼,最年轻的教授。 带着一批又一批的学生,做着她感兴趣的实验。 然后有了祝卿安,一个在祝知雪纯粹爱意里诞生的孩子,一个从出生起不再有累赘的孩子。 述清记得祝知雪说过。 她生产的那天,她的母亲来过。 第一句话是:“孩子的父亲是谁?” 祝知雪躺在床上,终于笑了。 一个问题问出,一个答案扎在两个人的心里。 从今往后,她们终于可以坦坦荡荡的错过。 她说:“没有。” 她又说:“我是同性恋,我喜欢一个女生。” 那当时还是中年人的母亲,被气得连摔三级台阶,滚着跌下了楼。 述清说完了她知道的全部。 祝卿安听着,手放在方向盘上,偶尔转动,确保车不偏航。 她又好像已经离开。魂魄飞去了祝知雪还在世的那一天,去听她的妈妈,究竟想要给她说什么。 她看见那不断开合的嘴。 猩红的,干裂的,苍白的颜色不断堆砌,成为解谜的钥匙,转不动的锁。 她又好像飞去了她出生的那天。 躺在病房里,躺在祝知雪的怀里,不哭不闹,闭眼睡着。 听她的妈妈,如何把一切障碍,在她成长前,帮她铲除。 哪怕那障碍,是祝知雪自己的妈妈。 好长一段时间的沉默,而后祝卿安叹息一声。 她吐出一口气,眼泪跟着流,眼白跟着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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