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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3场,第七次,开始。”伴着陈导演的声音,祝卿安才发现她又一次站在这个地方。 同样的地方,对着同样只有浅浅一层情绪的人。 她要怎么演出和述清对戏的感觉? 祝卿安的眼神染上迷茫,导演喊了卡。 祝卿安的手做了对不上人设的动作,又拍出一段废料。 最后祝卿安自己叫停了拍摄,找到陈导。 “抱歉啊,我们的疏忽,让你不得不重拍一次。”陈导一边说,一边跟祝卿安招手。 “陈导,我想知道之前那个片段哪里不对劲,后期能不能修一下?” 得是问完后好几天,祝卿安才意识到。她这番话,有放弃的意味在。 说出来,也就代表着她逃避的决心浓了。 陈导抬头看了她一眼。 有犹豫,有顾虑。 还有祝卿安不敢直面,一丝丝都足以让她闭眼垂头转过身,假装看不见的失望。 但陈导还是把先前的片段调了出来。 她不是个习惯逼迫演员的导演。 这种柔软的态度也是资本调节下自我和解的结果。 要求太高,新生代没有几个演员做得到。 又不是人人都是述清,也不可能喊三十多岁的姐姐来演十六岁的高中生。 况且,哪怕述清演的出,她也请不起啊,能答应来客串就算剧组烧高香了。 实话实说,放在如今的娱乐圈,祝卿安已经可以吊打同期小花小生了。 她只不过是以为祝卿安还能做得更好,来自她当导演多年的直觉。 “这里,还有这儿。我的角度没有取到最好,灯光也少了。体现出来的情感不够。后期不是不能修,但修出来的效果我不能保证。”陈导最后试着劝祝卿安一句。 “搬到电影院的大荧幕上,微小的瑕疵也会变成很明显的纰漏。你应该是知道的。” 祝卿安都没有看陈导的眼。 只不过一句话,她听见了和述清同样的情感。 足以压垮她的失望。 导演到底不是述清,祝卿安只是点头,回到她自己的休息位,被助理扶着,猛灌了几口水。 “听夏。”祝卿安和在场唯一知道些许内幕的助理说起悄悄话。 “我如果真的演不出来,能不能放弃这一场戏?” 何听夏第一次在祝卿安嘴里听见放弃这个词。 她以为,被述清教导过的祝卿安,会有着不畏艰难的意志。 不过七次重拍而已。 祝卿安刚刚开始拍戏的那会儿,年纪还小,有些事确实不能很快理解。 有一场戏被严苛的导演翻来覆去折腾了十五次,一个晚上都熬过去了。 何听夏还记得终于拍摄完成后,祝卿安面上掩饰不住的疲倦和欣喜。 好像解开一道困扰多日的数学题,完成一份工艺复杂的作品。 甚至有几次,还是祝卿安自己提出重拍的。 那会儿得是四年多以前,是祝卿安还没成年时参与拍摄的第一部戏。 如今空长四个春秋,祝卿安也学会了逃避、放弃。 何听夏忘记,何时起,祝卿安拍完戏后,脸上不再有笑容了。 “卿卿,我还是觉得我们应该再试一次。” 何听夏只能用一点苍白的话语,安慰祝卿安。 而这时,池念也凑了过来。“怎么啦?你状态很不对劲哦,这两天在家玩嗨了?” 祝卿安偏头,眼神略微聚焦。她看见池念还没出戏的绯色,心中又是一阵不通畅。 “可能是吧,忘了这段该怎么拍。”她还给了池念一个笑。 “你真的没有喜欢的人吗?”池念看着这不带感情的笑,跟她叹息一声。 “没有啊。”祝卿安想到和述清的那个吻。 暧昧的甜烧得她耳朵和池念的脸一样红。 “所以我不知道该怎么演……”好虚假的借口。 难道所有事,作为演员,都该体验过,才能演得好吗? 况且,述清明明那样帮她了。 祝卿安说不出话了,只管开了矿泉水瓶,把水当酒一样,灌个不停,吨吨喝着。 丢下一个空塑料瓶,祝卿安再次回到了片场中央。 不高兴的时候,也想着述清的叮嘱,真是荒谬。 又是两次后,导演喊了停。 祝卿安想起自己刚刚演出的东西,禁不住反胃。 她到底拿什么在演戏? 生命、热爱、共情。 专注、揣摩、想象。 她竟然一点都挤不出来。 只有不断的套公式,像一个没有天赋的孩子被丢到奥数班,对着看不懂的题目只懂写下一个解。 随着年龄长大,奥数有变简单的一天。 可演戏呢? 她从16岁开始跟着述清学习,长大到21岁。 仔细想来,好像连一点进步都没有。 陈导看过祝卿安越来越差的状态。 比新人还不如的演法,让她心寒又心惊。 她也怕反复折腾让原本演得好的姑娘失了灵气。 不如放弃吧。这是和祝卿安之前对话中,送给她的判断。 “小祝,已经拍好的片段,是不是你能拿出的最高水平了?” 陈导顾忌着祝卿安的面子,只单独找了她。就连助理都被隔在几米开外。 祝卿安神情一顿,机械的抬头。 “什么意思?”好像回旋镖扎到太阳穴,血飙到头晕目眩。 “如果你之后拍不了更好的,那我们拿之前的片段将就一下,也不是不可以。” 陈导竟有那么一瞬间,和祝卿安的思维一致了。 只有最严苛的批评家看得出那一幕的问题。 观众又怎么会注意到小小的一帧有角度的纰漏呢? 这可是一个不要颜值不要演技不要手法不要剧情的时代。 只要有资本的操盘手,什么不能火,什么不能捞一笔养老金? 沉闷难堪的祝卿安拒绝不了导演的提议。 “我拍不了更好的了。”她说出了演绎生涯里第一个谎,第一次,放弃了自己的坚持。 * * * 回到家,祝卿安只觉得自己比狂奔了一天一夜还疲惫。 心情持续走低,再也好不起来似的,坠落到冷寂的深渊。 让她差点摔在地上。 她看见地上拖鞋被动过,摆放整齐,一丝不苟到让人生厌的地步,也懒得管。 径直回到自己的房间。 干脆的倒在床上。 如果述清回来了,会来找她的。 门没有锁,一如既往。 不过述清也许只是来拿放东西。 祝卿安都没有闻到熟悉的花香。 她有什么资格让述清来找呢? 她才是怯懦的逃避者,什么都不肯直面。 一颗敏感的心看见尖锐的刺就被戳得生疼,哪怕那刺根本不是扎向她的。 她连拍好一段戏,这么基本的事都做不到了。 祝卿安把所有的玩偶都翻了出来。 一个一个摆好。 床上摆了一排,然后放在书桌、窗台。沙发、茶几。 烦燥的时候,只能做一点归纳的事来缓解。 她想起她的十四岁。 跟着述清的第四年,她已经很熟悉和述清在一起的生活了。 看着荧幕上仿佛发着光的述清,好不羡慕。 带着十足的孺慕、倾佩。 她会在写完作业后,打开电视机,对着述清的作品,模仿其中的片段。 她会把自己想象成述清演过的角色,轻而易举的体会到她们的感情。 她会一遍遍的看,直到每一句台词都能倒背如流。 想着有朝一日,她也能站上那个梦幻般的舞台,和她最喜欢的人肩并肩。 学演戏这件事,原来是她自己提出的。 她也有在演戏中,得到快乐的时候吗? 祝卿安想起自己的十六岁。 定下成为演员的目标,述清没有让自己去专门的艺校,而是带着自己,一点点教,一点点练。 从最基础的表情、仪态练起。 祝卿安练多久,述清就陪多久。 哪怕这种基础对于述清来说,已经无趣到浪费时间的地步。 祝卿安记得某天起夜,书房的灯开着。 她悄悄探过脚步,看见一片暗中,述清点着灯,身影被微光勾勒边缘,一双打字的手宛如精灵起舞。 她看得入迷,述清发现了她。 祝卿安甚至还记得述清问她话时,眉眼如何变得柔软。 “怎么了?”述清抱住她,头搭在她的肩膀上,呼吸扑着脸庞痒。 那会儿,她似乎已经和述清一般高了。 长过姐姐的个头,没法被姐姐抱起来撒娇。 “姐姐在干什么?”不服输的小姑娘当然也回抱住述清,黏糊糊的想跟她腻歪。 “一点点工作。快回去睡觉吧,姐姐马上就睡了。”述清拍着她的背,说着谎。 祝卿安分明看见了电脑上的计划书,是如何训练、教导自己的详细规划。 大概只有那一刻。 自己是真心想要学好演戏这件事啊。 祝卿安从记忆里脱出,已是满面泪水。 她好像在日复一日枯燥乏味的修习过程里,忘记了最初的悸动。 丢掉了让述清引以为傲的坚持。 这样的她,让述清怎么不生气? 可她真的,不喜欢演戏。 不喜欢这个只会被述清的批评的事业。 不喜欢被述清用那样的态度说教,不喜欢被述清用那样的眼神看待。 祝卿安辗转反侧,泪侵湿了半张床单。 她不喜欢演戏。 但她真的好喜欢,好喜欢述清。 第9章 喜欢到这一整个屋子,她们在京城的家。满是述清的气息。 哪怕述清已经很久没有回来过了。 或者,其实只是她们很久没有在家里见过面了。 只要想起那个人,想起那双望着她含笑的桃花眼。 祝卿安的鼻尖就不自觉的嗅到那股茉莉味。 祝卿安被述清买来的玩偶包围着,那玩偶上仿佛也带着述清的香。 而后她想述清想得出神,忽地听见门被拉开的声音。 祝卿安几乎是从床上跳了起来。 她碰倒好几个玩偶,把她精心摆好的排列撞了个稀碎。 用她这会儿能达到的最大速度,出了房间。 却只看见一夕衣角,被门框带着风,卷到边界外。 “述,述清!”祝卿安喊出那唯一一个可能出现在这个家里的人。 已经迟了。门彻底关上,空间内只剩寂静。 祝卿安失了全部力气,滑倒在地,跪坐着。 眼前是她摆出来的一排排玩偶,是被述清整理过的鞋架。 是述清知道她在家,却义无反顾的开了门离开,连一句招呼都不跟她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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