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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来述清的妈妈还留在攀城啊。 祝卿安于是多看了述英好几下。 她看见老人短了一截的右腿,满是补丁的裤脚,折了不知几次的拐杖。 那棉袄旧得连花纹都洗掉色了, 只能依稀看出曾经喜庆的红花与凡俗的绿叶。 那掉了几颗牙的嘴一看见述清就弯成了一条线。 薄薄的嘴涂上风霜的唇膏,深沟似的分类为上挂着一面如纸的脸颊。 一整张脸干瘪得好像一点脂肪都塞不下, 头发也白了大半。 祝卿安以为, 述清的母亲顶多也才六十出头。不曾料到她看起来如此苍老。 “阿清,真的是你。”述英使劲眯眼,确认过眼前这个神色带着防备与不快的女人就是自己的女儿后,脸颊仿佛抹了层油光。 吃了蜜一般的喜悦爬在她的脸上。 这会儿, 这个老人才像真正的六十岁。 “回来怎么不给妈说一声?”述英说着就要拉住述清的手。 好像每一次久别重逢的开场, 一对亲人从街道的两边朝彼此跑去,旋即相拥相泣,互相问候起不曾相见的日子。 只不过述清从未向前挪动过哪怕一步。 她甚至垂着眸子, 又退一步。 她避让的态度很明显。述英伸出去的手落了空。 然而述英好像丝毫不会尴尬一样,脸上的笑依旧堆出一道道山沟,甚至那模糊的眼都重新染上了光。 “哎阿清,真是好久没有回来了吧?妈带你转转吧。咱们攀城变化老大了,好多地方都不一样了, 你肯定认不得, 也不知道怎么回家了。” 还在用极其慈祥的语气说着让人痛心的话。 如果祝卿安不知道事情的前因后果, 或许会觉得老人有些可怜。 或许会疑惑述清怎么有个从未提及的家乡,又为何数年春节一直在外。 可祝卿安才见过述清抑制不住的泪水, 决堤的痛苦。 她蹙着眉,实在有些难以想象,眼前无比和蔼的老人,曾经对述清做出过那种事。 什么样的母亲才会对自己离家出走,年仅十四岁的女儿不闻不问,甚至连去寻找的想法都没有,还要阻挠别人的搜寻? 又得是什么样可悲的人,才会被打被骂都毫不反抗,却受不了女儿一点本性里身而为人的狠?甚至那只是在自救。 祝卿安抬脚,想要挡在述清面前。 她曾经想过,如果让她见到述清的母亲,她一定会至少把那个人狠狠的骂上一顿的。 等真的看见这么一位颤颤巍巍的老人时,祝卿安不可避免的心悸了一瞬。 她沉默着,调整着情绪。 至少她还能够做点什么让对方不至于打扰到述清。 述英才看见这个跟在述清身边的女孩。 或者说,女人。祝卿安身上清澈纯粹的气质总会让人以为她还是个在读书的学生。 述英显然想到了什么,眼神徒然染上惊恐,稍后的难以抑制的愤怒。 她的表情在瞬间变得很丑。 像任何一个在菜市场斤斤计较的刻薄老人。 述清看着她的变化,心中早已没有了波动。 她搂住祝卿安,将她带回自己的身后。 “妈。”一声本该最亲近的称呼,疏离的好像去年。 也好似她们不曾和好的每一个春节。 只不过今年她回到了攀城,回到了这座装满她的血与泪的故土。 述清也不是为了见述英。 为的,也只是去重拾她在十四岁那年丢在这儿的心。 ——她的自我,她柔软又脆弱的内里,割开保护她太久的茧的刀,以及,爱人的能力。 “诶。”述英的音调显然不如先前那么高昂。 “阿清……既然回来了,就来家里坐坐吧。” 述英重新调整表情,把刚刚那一瞬间坦露出的真实全都收敛,换上那憨憨弱弱的笑。 就好像一个完美的受害者。 述清瞧见述英这副仿佛可怜的模样,视野一阵晃动,一阵模糊。 述清很用力的闭眼。 她想起曾经和述英许许多多的争吵,扭打。 在她还是小女孩的年岁,她一个家里不过三个人。 何律除了发酒疯的时候,其余时刻存在感相当稀薄。 每一周,每一天。 述英几乎都要批评她的各种行为。 大到不写作业,考试交白卷。 小到走路姿势不够淑女,吃得太多太快。 述清想,她或许天生反骨。 别的小孩被妈妈批评得自卑自闭,抑郁得将自己缩成一团,拿着刀扎向自己的心口。 她的所有自卑全都外化成了攻击性,听不得三纲五常与孝忠,在能够捏紧拳头的年纪,就学会和述英顶嘴了。 等她一个人咬着牙吞咽伤口,好不容易长大。 述英再找上门,她们又开始了新一轮的争吵。 为她不回家,为她的性取向,为她领养的祝卿安。 为她的管教,为她不曾消减的控制欲,为她希冀用长幼尊卑的秩序权利模糊掉的一句道歉。 “我不会跟你回去的。”述清再睁眼,看见的只有一具骷髅骨。 这骷髅干瘪得不带一丝皮肉。 就连维持她化形的血,也是从述清身上吸的。 “阿清……”述英的声音叫人闻之落泪。 “也不是为了见你,找你,才回来的。”述清态度比以往都更坚决。 一句话说完,落在地面的鸟被太阳烤烫的温度惊得扇起了翅膀。 扑棱翅膀的声音中,述英的瞳孔就这样缩小。 盖过她身后的阳光,把僻静的小巷遮成昏暗的灰色。 “那你是……”述英呆呆的望着她的女儿。 好像每一次见面,她都离她的孩子更远了一点。 述清都变得陌生,让她害怕。 直到她们爆发争吵,述英才会难得的安心。 好似这样,她才能把认识的那个倔强小孩带回她的身边。 “我只是跟着我的妻子回来旅游。她说想到我的家乡看看。”述清坚定的说出了这句话。 一旁身份被升级的祝卿安也不免惊讶。 她看得出述清是想自己解决这最后,也是最根源的矛盾。 所以没有出声,只是戒备着,一旦这个干出过疯事的老人想要为难述清,祝卿安就会立马出手。 她稍稍靠近了述清一点,手掌捂着述清的背。 给予她去彻底踏平童年创伤的力量。 “妻子?你们,你们……”述英突然按住心口,仿佛述清做了什么大逆不道的事,要了她的老命。 “别装了。又没有别人。”述清眼里只有冷寂。 “你,你怎么能这么说我?”述英被她一句话说得上气接不了下气。 她咳着嗽,按着拐杖的手在颤抖。 可就算祝卿安也看出来,她这么多行为里,没有一个是真情实感的。 得亏祝卿安是述清带出来的学生,她们都有观察这芸芸众生的习惯。 换一个人,肯定会被述英欺骗。 “你是什么样,我还能不清楚?”述清的眼往下瞥,似想摇头。 “你不过是想讨得别人的同情,利用她们的唾沫,砸向我,逼我回家。” “可是,妈。那一座只有你的小破院子,对我来说从来都不是家。我在阳昆有了房。我和我接手养育的小姑娘在那儿住的很好。”述清终于叹息了一声。 “妈。你只不过是想要世俗意义上的幸福,想要数百年都没有改变的传统。想要别人不会议论你,想要虚假的荣光,可悲的牌坊。你想要的从来都不是我,不是孩子。甚至也不是何律。” 述清很早以前就知道这一点的。 她只不过,从前不愿意承认这一点而已。 就和她被人揭穿了也要装得无辜,绝无此事的倔强母亲一模一样。 述英在原地,好似被气得浑身发抖,又好像悲痛到了极致,就要怮哭一般。 她说不出一句反驳的话,只能不断的念着她以为管用的紧箍咒。 “你这孩子,你这白眼狼……没有一点孝心,只知道气我!” 述清也不再为她的说辞而痛苦。“我以为,我在逃离那个家的路上,险些被山狼咬死的那一夜,就把欠你的血肉全部还清了。” 她的语气轻得好像那一夜的月。 那夜的新月朦朦胧胧,只留下薄薄一层光,印在路上,凄凉得叫述清害怕。 而狼在山野里吃不饱,夜里流浪的人,是它们最佳的猎物。 述清记得她被追得筋疲力尽时看见头顶一盏好白的寒月。 她身上有多热,心就有多冷。 “我不欠你任何东西。”述清抬眸凝视着述英。 语气一点点加重。 “你挑的人渣老公,你别告诉我你不知道他除了酗酒,还出轨。你一而再再而三的容忍他的作为时,你可曾想到过我?” “你十年没养过我一分钱,一秒钟。再见面却跪在我公司门口逼我回家。我给了你钱。你倒好,不用我给的钱,只是不断的来找我烦我逼迫我。” “你不知道我经历过什么,却在再见时仿佛无事发生一样,还是像以前一样管教着我,什么都要说一嘴,什么都要发表一句你的观点。你好像是全天下最正确的人。我是最错误的那一个,永远我都该听你的。” “我也警告过你,再评价我的生活,就滚出去,不要再来参与。可你呢?我和知雪的事你要当着我的面吐,还找大师来给我看病开药。我有能力,至少,我有钱把她的女儿带回家自己养着,你偏要说我干不好多管闲事装善良。” “现在我安定下来,我找到了我想过一辈子的伴侣,你竟然还敢跟我摆脸色。关于我,你了解了多少?关于你眼中的绝对幸福,你又了解多少?” 述清把情绪从头宣泄到了尾。 把她这三十四年,与将她带到这个世界上的女人的纠葛,全部梳理了一遍。 最后她终于感到一身轻松。 就像祝卿安说的那样,不破不立。 她说累了,在夕阳里呼着白气,额头上流过一颗汗。 一只手替她擦去。 述清侧过头,看见一直伴在她身边的祝卿安。 述清总算笑了。 是发自内心,无比温柔的笑。 她感谢祝卿安迈出的那一步,也同样感激祝卿安一直站在她身边。 其实述清有过很多次机会,把她和述英之间的遮羞布撕碎。 把述英原本的嘴脸扯出来,放在光下,让述英看个够。 可没有祝卿安的那些年,述清每一次都因为说不出的怯懦,放弃了。 她怕她最后一个血亲就这么和她断去联系。 说到底……她和述英的关系早已扭成一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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