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想不起来,也许,很多年前的某一天,她也这样问过她。 应拾秋一顿,没回头,“也许会吧。” 她深深看她背影一眼。没说好,就那么在原地目送她彻底消失,才转身离开。 当天应拾秋都没来得及补觉,回去冲了个澡,就在店里开始忙碌的一整天。 从节气上来说已经入了秋,她叫员工把主推的菜单换了一下,以润肺的梨和秋冬主打的番薯和烤栗子都加了上去。 等应拾秋忙完的时候,又是傍晚了。这种纯粹生理上的劳动,恰好令她心理上得到了休憩。员工在用餐,她垂了垂后脖颈,脱掉围裙准备回家。 却在此时收到了一份同城的快件。 不算厚的一个快件,寄件人写着楼庭。 她愣了一下,打开一看,竟然是件崭新的衬衫,品牌价格不菲。摁亮手机屏幕,却没收到任何有关楼庭的讯息,哪怕是庄书芸的口信也没一个。 一声不吭地送她这样一件贵重的礼物,应拾秋大概知道她的意思,无非是在还她早上的那件衬衫。 想了想,便也没推辞,收下了。 台北的冬季来得太晚,十一月中旬才隐约碰运气地冷了起来。换上秋冬的衣服,热一阵冷一阵,很快应拾秋就感冒了。 鼻塞严重,喷嚏打个不停,台北的风还是那样大,吹得大王椰子树都要倒掉一样,更何况她。 也许是上了年纪,三十多岁真不比年轻的时候,吹过膝盖都感觉冷得有点疼。她比别人早一步裹了围巾,套了件呢子大衣避风,在家附近的餐厅订了个小四人桌。 应妈妈生日,六十大寿,是该庆祝一下。 把欣怡和小阿姨也接过来吃饭,都象征性地带了贺礼。 一起吃饭,一起切蛋糕,热热闹闹。 虽不至于还跟以往一般和乐融融,毫无芥蒂,但人与人之间就是这样,只要持续相处,就总会有感情和麻烦同步滋生。 有些疤痕,便在这一点一滴里面淡掉。 最近应拾秋因为感冒不爱说话,也没人惹应妈妈。 小阿姨带她去了一趟荣民医院开新的药,吃了几顿情绪平稳很多。哪怕她有气要撒,也没劲,更因为得不到反馈,自顾自骂了两句就算。 反倒是欣怡,常常劝应拾秋想开点。 放低声音,语重心长:“姐,很多话你都不要往心里去,姨妈其实很好哄的,你给她说个好消息就转移注意力了。” “我哪来好消息?” “比如29台又有了新的八点档啊!” 大家都在往应妈妈碗里夹菜。 有时候应拾秋也不禁艳羡。虽说她这一生过得浑浑噩噩,却又从没真正踏入过社会的大染缸里,有气便撒,没事就看看电视。也好啦,谁说不算有福呢。 酒饱饭足,要散场时,小阿姨塞给应拾秋一笔钱。 “这是还你的一部分手术费。” 应拾秋数了数,还不少。那笔钱是许宜霏欠她的,她自然会收下,不至于该是自己的都推辞。 她看向小阿姨,想了想,还是问道:“我的刨冰店交给你怎么样?” “啊?”小阿姨一愣,似是不敢想象。 旁边的欣怡也诧异看着她,“姐,这是干什么啦?你不要开了?” “不是啦,我打算开一个分店,开到国小那边去,店铺先租小一点的,试一试。”她沉吟片刻,“如果小阿姨你觉得可以,到时候这边的店就给你打理,工资我会发,不会让你白干活,前期会忙点,后面你可以自由安排你的时间。” 小阿姨连忙摆手,“阿秋,我不行的,我给你帮帮忙还可以……” “不只是帮忙,我是想要你把这个店铺当成你自己的去做。”应拾秋很认真地解释,“到时候如果分店不错,这边又比较稳,那这边的收入都是你的,人员也由你来安排,我只抽成就好。这样大家一起赚钱。” 有这个想法不是一两天内的事。 过去小阿姨卖过面线,出过摊,对于经营很有一套自己的见解。而应拾秋也早就倦于这种要亲自忙来忙去的一线工作,她试图放手,如果让小阿姨来接手,最合适不过。 既是她的亲信,不用担心干到一半就走。又有一身经营经验,轻松上手。 “这个办法好喔。”欣怡眼睛一亮,戳戳小阿姨的手臂,“我们到时候跟姐白纸黑字写清楚。” “我……” 见小阿姨不太好意思,应拾秋微微一笑,劝她不要想太多。到时候相关的条例会在合同里写清楚,相当于她是加盟。 这么一说,小阿姨觉得不会有什么纠纷,便也同意了。 回家的时候,应拾秋跟欣怡一起。 小丫头的房子虽然也很小,但被布置得很温馨。电脑,打印机都有了,一瞥,看到她电脑还开着,上面是一张电影海报。 整体色调是蓝色。 电影女主角青春,灵动,抱着一沓书,站在捷运的玻璃窗前拨弄自己的齐刘海。车窗里却站着另一个长发飘飘,背着吉她的女人,刚好准备下车。四目相对,时间的心脏就在这一帧停止跳动。 终此一生,我们都没游离开那条淡水河。 一行小字旁边,是“淡水河与金鱼”六个手写字。 明明蓝色代表忧郁,伤感,静谧,这一刻却又有透露着无尽的温暖。就像那扇不断延长的玻璃车窗,没有尽头一样。 应拾秋怔了好半晌,才问欣怡,“这是你设计的?” 欣怡点点头,去给她倒了杯温水,“之前我不是加过庭姐的Line嘛,她说了,这部电影的相关设计都给我负责。” 递过来,应拾秋抿一口,没放在心上,“整套视觉能给你多少钱喔?” “六万咧!”欣怡嘚瑟地左右晃了晃身体,“一张主海报加两套备选。” “这么多?这都中上水平了吧?”应拾秋眉头紧皱,“确定她不是在放水?” “我当时也说不用这么多的啦,是庭姐说准备找更贵的,想想还是算了,我都算有够便宜的了。” 很难不猜是她故意这样说,以此减轻欣怡的心理压力。 大多时候,应拾秋都会被她的细腻打动,心口再微微一烫。 生活琐事里分得那样清楚有界限的人,怎么偏偏在感情里就变得心盲无明。 应拾秋也想不明白。 “庭姐她真的很温柔啊,”欣怡忍了忍,还是没办法憋住心事,“几乎不会再有人在跟你谈恋爱的时候,还把你身边所有人都安顿好吧?” 应拾秋眉心一蹙,“还安顿谁了?” “也没谁啦,之前不是给我妈安排了道具陈设的工作嘛。”欣怡顿了一下,又道,“其实在那件事情之后没多久,我还装了一次心内去颤器。那时候妈妈又要做工,又要还你钱,忙到焦头烂额,是庭姐帮的我。” 第160章 烟花和啤酒 蛋糕与汽油 想问问你这么普通的东西就是难得的爱吗 为什么我们都可以轻易弄丢 你说忘记不用很久那走掉就都别回首 省得我醒来的时候又从梦里栽个跟头 …… 不懂太多乐理技巧,就那么随意拨弦,跟她们窝在小房子里一样,剧本卷起来当麦克风,不锈钢锅拿来当鼓敲。 悄悄一晃,应拾秋发觉自己已经站在了过去的终点,回望,一片雾茫茫。 现在她不算穷,至少存款有一百多万,生活压力不大,属于饿不死,但也没法在台北定居的样子。 身上还保留着过去的习惯。以为很苦,衣服不敢买太贵,房子只是个落脚点,三餐随便吃吃,凑合一下就算够。 她一个人独居,生活被工作塞满,整个人不断运转,转到好像停不下来。 除了工作,应拾秋想不出自己又还能做什么填满自己。 这一刻,楼庭是否也是一样的感受? 她停下拨弦的手,出神地想,原来她的生活一直都是如此,空空荡荡,漫无目的,得过且过,只好强行给自己找一份工作,一个风向标。 可在深夜的时候,一旦世界停止转动,她也要被动停下啊。 难道不会觉得不适应吗? 望着黑漆漆的窗外,应拾秋有点发怔。 人会孤单到面对这么窄小的房子,也嫌太空旷,明明以前嫌弃过房间太狭窄,哪怕搬去楼庭家,也偶尔会觉得浴室太窄,浴缸太小,床是不是该换成两米宽。 收好吉他,应拾秋走去脏兮兮的浴室随便洗了洗,滚上床便准备睡觉。窄到不行,一个人窝在被子里竟然还有点冷,手脚都冰凉。 前些年的冬天也是这样吗?一个人睡也会冷到半夜醒来吗?她有点迷茫,那段记忆也模糊不清。 天气转凉了。 刨冰店进入淡季,生意已经没有之前好。应拾秋不打算冬天开店,摆明了会亏。她计划这两个月看看门店,等明年开春之后再重新动工装潢。 岁末她闲的时间变多了,偶尔跟家人出去逛逛公园,大部分时间还是在笔电上写稿。 开了两个公众号,一个写影评,另一个写时事评论。收集最新的影视资讯,也是应拾秋每天的工作之一。 经常混在各种媒体新闻之间,看一天,眼睛都干涩起来。 刚要关掉电脑休息会儿,目光一转,被右下角一条娱乐新资讯吸引了。 【导演李余“狗屎运”真相曝光,《阿幸的一天》入围金马,原来是靠女人?】 台媒起标题总是很夸大现实,应拾秋眉毛一抬,点了进去。 这次她点进去,却不是因为标题夸张,而是因为“阿幸的一天”这五个字。 之前她在王玉茹的编剧课写过一部微电影剧本,就叫《阿幸的一天》。后来被楼庭用三百万买走,之后那个剧本去了哪里,她完全不知道。 花了几分钟把这条资讯看完,应拾秋眸光食指不知不觉蜷起来,轻轻抵着唇。 不敢置信,这部电影竟然入围了金马奖最佳创作短片。 导演是李余,之前拍了很多悬疑片都不算太出名,能力不错但受众太窄。这部片是她走出舒适圈的尝试。 编剧是方叶。应拾秋嚼了两遍这个名,恍惚一瞬,才想起一年前在剧本比赛里,方叶当评委,她还在场外请教过她问题。 一部电影能拿奖,绝对不是导演一个人的功劳,从剪辑到剧本、到编剧,每个人都很重要。 文稿里,记者问李余,觉得入围最大的功劳是什么? 李余想了想,没提团队,没提资金,只说了两个字:女人。 “是阿幸这样一个能代表大部分身上承担着重担的女人。她的坚强、面对生活的勇气,被大家看到,产生共鸣,深深印在观众的脑海里,这部电影才能入围。所以我只好感谢女人咯,说是阿幸令人感动,不如说是女性令人感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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