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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廊瞬间安静地出奇,大气都不敢出一声。 应拾秋表情严肃,语气却慢慢放缓了。 “不管你们是真关心还是纯属想八卦,麻烦各位,安安静静,想留下的就退到安全距离等消息。把相机闪光灯,手机铃声全都关掉,不要像刚才这样影响到别人。”说完,她还忍不住生气地说了一句,“治病救人的医院被你们搞得像菜市仔一样!” 她这样一个个点名,被点到的难免会重视起来。 比只身面对一群团结的人要有效果很多。 他们感到抱歉,小声说了句拍谢,就抱着相机退出去了。一个散了,两三个也跟着走了,但应拾秋知道,他们要抢一次新闻不容易,大概率都跑医院门口蹲着的。 “谢谢你,小姐。” 身后,林菀慧疲惫的声音传来,应拾秋转过脸孔,小声说了句不客气。 五十多岁的女人,看起来比应妈妈年轻不少,可鬓边还是不可避免抽出了几根银芽。太过伤心的人会短暂失去语言功能,她没有跟应拾秋多说什么,只是安安静静坐着,眼里充满痛疚。 好半晌,才叹了口气,“你知道靖姿小的时候,有多可爱吗?性格好,人也安静,就是有点臭美。” 应拾秋一怔,“臭美?” “是呀,自从有客人来家里夸过她漂亮,就总要我给她买很多漂亮裙子。还每天都随身带一个小镜子,无时无刻不关心她的那张小脸。那时候也才六七岁吧,还偷偷抹我的口红,被发现的时候自己擦得满脸都是……” 说起这话的时候,林菀慧脸上不自觉洋溢着怀念的笑容,应拾秋也跟着抿了抿唇。 那时候的林靖姿,跟现在完全不一样,没有嚣张跋扈,没有妄自尊大。就是一个普通小孩的样子,天真烂漫得像一张纸。 “不过小的时候,我对她很严格,逼着她学跳舞、学唱歌、学弹钢琴,什么都学。可我忙着工作,陪她的时间很少。”说到这里,她语气沉重起来,“真的是我疏忽太多,才让她变成现在这样的性格,等到我要补救的时候,已经晚了。” “童年长期缺少关爱,很容易影响人格发展。”应拾秋垂下眼睛,“不过事情都已经发生了,再追究也没办法了,林阿姨,种一棵树最好的时间是现在。” 林菀慧点点头,话里带着点鼻音。 “只是有时候,想起来还是觉得可惜啦。现在就算得到了我想要的东西,又有什么用?我只希望她平安健康,让我做什么都可以。” 关于她最近的传闻,应拾秋倒是多少有听说,好像郑升倒台之前,她就先抢了他一部分产业,后半辈子衣食无忧是肯定的了。 再厉害再有钱的人,在面对生老病死时,也会跟她一样的迷惘。 “您做得已经很好了,至少帮她创造了不用担心的生活环境,这样她也有抗风险能力。就算真的遇到什么事,也可以多一点选择,多撑几天,而不是……寸步难行。” 跟她一样寸步难行的才是普罗大众。 这番沉重的语气令林菀慧深思起来,半晌才想起问她,“你是她的……什么人?” 应拾秋沉吟半秒,“算是朋友吧。” “她还能交朋友?你对她来说很特别吧?” “不,”应拾秋轻笑一声,“您误会了,我们是那种不会再见面的朋友。” 林菀慧一愣。 显然似懂非懂。 半夜下了一场冬雨,台北靠海,冬季一下雨就格外冷,风也大。街道被吹得萧索,午夜的医院安静又沉重。 等林靖姿再从手术室被推出来的时候,雨点已经落得很大,窗外都是噼里啪嗒的声音。有点莫名凄冷。 医生摘下口罩,面对围上来的几人,长吁一口气。 “病人现在已经基本脱离生命危险。但是车祸造成了面骨多处骨折,我们紧急做了钛板内固定。后续还要在ICU观察两天,等没什么大碍了才能转普通病房。” 在场的人都松了口气,应拾秋也稍稍放下心来。 只有黄姐眉头紧蹙,警惕问道:“面骨破损是什么意思?你们在她脸上动了手术?” “是的。”医生点点头,语气严肃,“如果不及时手术,会影响病人的呼吸和咀嚼,或造成面部永久的不对称。” 黄姐顿时攥紧手,紧张道:“那她脸上会留疤吗?以后会不会僵硬?她是演员,以后还要拍戏的!” “愈合后疤痕不怎么明显,基本看不见啦。”医生有几分犹豫,“不过会存在五官轻微的不对称,这需要长期的恢复。” “……” 这话一出,黄姐脸霎时间白了下来。扶着助理的手臂,浑身颤抖不已。 “她可是演员,要出镜的,要拍电影拍广告,要参加综艺,她那么漂亮的一张脸,怎么可以出事啊?怎么可以啊?” “您不要太激动,后续是可以慢慢恢复成正常模样的。” “要多久?” “两三年,或许更久。” “她的年纪等得了吗?” “……” 所有人的面色都不怎么好看。 手术室的门打开,转运床被慢慢推了出来,林菀慧跟黄姐赶忙挤上前去,叫名字的叫名字,流泪的流泪。应拾秋就站在外面,默默看着那张床跟自己擦身而过。 床上的林靖姿安安静静躺着,一头乌黑的长发被剃去大半,只剩板寸。脸上缠满纱布,露出来的皮肤有零零星星的伤口和碘伏消过毒的痕迹,整张脸肿得至少有两倍高。 很眼生,简直在看一个完完全全不相熟的人。 就那么一两秒,床已经被推远。 应拾秋却还站在原地,睖睁地看着她们消失在走廊转角,那一阵阵按动快门的声音也跟着零七八碎的淡出了。 她没有跟着去重症监护室。 走出医院的时候已经是三更半夜,路上几乎没什么人了。应拾秋叫了车回家,边等边滑手机,看到一堆爆量的新闻快讯,有关林靖姿。 不外乎就是一些粉丝在发泄情绪,还有媒体各种无脑报道,里面还夹着几张她的脸。她被挤在人群里,眉眼低垂,敛起几分深忧。 忧?是担心吗,还是害怕更多? 只知道无法回忆现场,却又难以自控地回想那一幕。 脑海就像中过病毒的电脑,眼前一幕幕复制粘贴,重映着那女人的轻笑、巨大的嗡鸣,和猝不及防的撞击。 转过头,漫天血色。 林靖姿就那么软塌塌地垂在她脚边,朝她哑着声音喊救我。明明就在几年前,仰头求救的还是自己。 …… “司机,麻烦靠边停吧。” “还有一公里诶。” “就在这里下。” 匆匆付了钱,应拾秋几乎是冲下车,弯着腰蹲在绿化丛旁边吐。 一声接一声,用尽全身力气,好像整个胃都要被吐出来一样。等好不容易吐出酸水,才恍惚地站起来。路面潮湿有积水,幸运的是,雨在路上便停了。 去便利店里买火机,一包烟,衔一支在唇边,压一压那种恶心和恐怖。 久违的尼古丁在这一刻充斥她的脑子,勉强停止cult片的放映,接着絮絮叨叨转播的,就是她最难熬的那些年。 排斥过林靖姿,也厌恶过她,唯独没有恨。 不是恨不起来,是没有爱又怎么讲恨这个沉重的词呢? 对她的概括很复杂,一两句扯不清。 算是救她于水火的天神,也是领她下另一个地狱的恶鬼。没她可能更差,有她没能更好,一个有着数不清次数的肌肤相亲的陌生人,一艘慌不择路被她抓着上的破船。 船要游去哪里,什么时候会沉,她一概不知。 爬过昏暗的楼梯,应拾秋拿出钥匙,刚要开门,发现狭窄肮脏的门口竟然坐着一个人。 黑暗里她显得格外瘦削,靠墙闭目,脸色苍白,这种凉兮兮的大冷天竟然已经就地睡着了。 应拾秋脚步一怔,再走上前去,才发现她身上穿着羽绒服,可似乎在来的路上淋湿了,头发也濡成一条条,散在脸侧。 “楼庭?” 女人慢慢醒过来,睁开眼,看着她,第一个反应是抬了抬唇角,笑起来。 “你回来了。” 应拾秋语气不明,“你干嘛在这里喔?” “来找你啊,但不知道你在哪,只好在这边等了一晚上。” 一晚上? 她皱起眉头,“有什么事非要今天见吗?” 楼庭没说话,笑容还挂在脸上。 慢慢站起身来,眼里汇聚着什么,在走廊不过五瓦的廉价灯泡下显得特别脆弱。星星点点,一闪一灭,要涌动出来,却又因害怕而不足以萌芽的感觉。 那眼神潮湿阴冷又连绵。 是留有雨水的一把伞,是刚洗完的手没擦干,是婚礼上互相交换的舌尖,永永远远,胡搅蛮缠。 在失望和意外里,她没有选择低下头来吻她。 反倒退一步,把应拾秋紧紧抱进怀里。 “对不起,但小秋,我……真的很想你。” 第166章 她的怀抱润润水水,带点凉意,鼻音也略重,似乎是感冒了。不知道为什么,一时片刻应拾秋想起了她手背上被针扎过的淤青。 原本想推开她的,却愣是没抬手。 “放开我啦。” “抱一下就好。” “……” 倒也没有得寸进尺,漫长的几秒钟里,应拾秋只是呆呆地看着走廊壁上映出的她们两个的影子。直到灯光全都熄灭,陷入一片安静,才感觉到楼庭慢慢松手。 灯又亮了。 对面的女人湿漉漉的,眼神也糊里糊涂的,像刚出生的小鹿,谁见了都会不忍。装起可怜来,她倒是很得心应手。 应拾秋别开眼,没说话,沉默着拿钥匙开门。 老旧的锁,插进去的时候有点卡,好不容易转了几下,门却怎么也打不开。 “我来吧。”楼庭声音从身后面传来。 “你行吗?” “试试。” 应拾秋有点怀疑,把位置让给她。 却见她将右手握成拳,在锁壳周围轻轻敲了几下,另一只握着钥匙的手一直晃动。“咔哒”一下,门就开了。 “好了。”一回头,看到应拾秋眼里带着一点打量,楼庭主动解释,“我换租了一间房子,门锁也是这样,有点生锈,房东太太教我的。” 说完还不忘跟她讲,“你有空往锁芯里涂一点油,会比较好开。” 应拾秋哦了一声,拔掉钥匙就往里走。 “我知道。” 外面天寒,整个人都冷飕飕的,她从暖水瓶里倒了一杯热水出来晾着,边问楼庭,“怎么想到要换掉房子?” 她答得很快:“那间太大,住着很空。” “还有人会嫌房子大?”一转头,看楼庭还垂首站在门口,可怜兮兮的模样,也不主动进来,应拾秋饶有兴趣看着,“你站在那里干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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