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像宇宙里留下的一道碎片,很漂亮,很耀眼,但又不是心生欣赏就一定要带回家。 “其实这样就很好。” 她笑着看向侧边的草海,声音被风吹稀,头发叠在脸上。 “是啊。”应拾秋往她的方向看了她一会儿,表情有些木,半晌莞尔,“你能这样也很好。” 再一偏头,彼此的笑容都在背面睡了下去,只剩酣饱的沉默。 却又是无所适从的沉默。 就像电影《毕业生》里最后坐在公交车上的新娘,她们眼睛里有着跟凯瑟琳同样的笑意和迷茫。 我们会不会凭借感觉做错了什么,不然为什么会徒生几分难以言说的怅惘? 也许我跟你什么都不缺,缺的是一首《The Sound of Silence》 在沉闷的车厢里才会有时间去想,究竟期待看见什么出现在正前方。 《淡水河与金鱼》首映那天,楼庭邀应拾秋来,给她留了最佳观影位。 这次她不上台,楼庭也没强求。 她说她不写了,累了。编剧这行不适合她。 楼庭只能表示尊重。 应拾秋倒有几分意外:“这次不劝我啦?不说我很有灵气了?” “你想好就够。” “其实也没想好。”她不确定的语气,笑笑,“也许很多年后,我没那么累了,也会心血来潮。” “那时候如果我还在做这个,会支持你的。” 很认真的语气。 应拾秋怔了会儿,咧咧嘴:“你之前难道没想过,因为这部电影去签对赌协议,会让自己名利皆失吗?” “没考虑那么多。” “为什么?” “第一眼看这个本子的时候我就喜欢,我相信,也只有我我会把她拍出最好的感觉,其它的我想不了那么多了。” “这么自信?” “也不算吧,是因为我的世界很小,对在意的事物很专注,也会尽力做到最好,甚至有点固执。” 应拾秋抿了抿唇:“所以我的成分占据得并不多吧?” 楼庭想了会儿,半晌才说:“你是打火机,也是香烟。” “什么意思?” “对一个孤单失意潦倒的人来说,是你很重要的意思。” 第174章 “这算什么,跟一个你的知己表白?” “更像是导演跟编剧的表白。” 相视一笑,笑里都带点琢磨不透的神态,昏沉沉的目光。 应拾秋又问,“那你的电影要是结果不如预期呢?” “至少我已经拼尽全力,后面的事情交给时间吧。” “也对。”她垂下头,看着被影院灯光照得有些苍白的手背,“这么多年,我最大的感受就是计划赶不上变化。” 曾经也计划在台北买套房。一直到去年还想。现在倒没那么强烈了。一个人住,租着也挺好。 还有过很多很多的计划。 比如明天要贴浴室的窗玻璃纸,要把店扩大,要带妈妈去复查。 可等真正要去做的时候,才知道在实现计划的路上,有很多阻碍走着走着,路就变了。 “所以我们要容许生活发生一切。” “尤其要允许有不好的结果。” “但你真能坦然接受一无所有,还免费给人打工?” “我相信人生可以东山再起。” “有够理想主义的浪漫化。” “是我没什么可失去的。”楼庭目光熠熠,“一个人本来什么都没有,只剩这条命的时候,死了也无所谓。要么向死而生,要么向死而死。这样一想,是不是反而好选多了?” 她的话令应拾秋怔然,久久没回过神来。 回头看这几年,她不也这样?只是觉悟得太晚。 总不能接受生活为什么发生变化。 总不能接受为什么遭受苦难的都是自己。 这是一场未公开售票的小范围口碑场。台下观众不多,三三两两地坐着,多是影评人和业内熟面孔。 在4K大银幕上,随着一个空镜头的出场,故事开始了。 两个不同文化下长大的女孩,在台北意外相爱。 观众跟着她们一起,挤进十几平的出租屋,发黄的洗手间地板,蛛网缭绕的墙角。 一碗面两人平分,一块钱也要掰成两半。穷得叮当响,却还要每周都攒钱,去看最新出来的电影。 甜蜜的,辛酸的,感动的。 伴随她们生长,跟着她们大笑,台北街头那种市井气,满溢在屏幕里,也跟着光晕淌进了观众眼睛中。 到最后,时光一转,那么相爱的两个人,因为生活和世俗,更多的是理念不合,而选择分开了。 彼此都没有再开口,没挽留。 直到多年后,因为一个偶然,发现了过去在这个城市一起留下的足迹。一张早一点看到就不会分开的纸条。 时间就停在这里。 电影突然黑屏,灯光熄灭,很久之后,在观众窸窸窣窣的声音中,响起两个女人的嬉笑声。 “这写得什么啊?” “诗。” “给我看看。” “不给,都没写完啦。” “看看嘛……” 啵的一声,谁被亲了,转而是恼羞成怒的笑骂,“……靠北!又搞偷袭。” “我看看,鱼群游过来?蚕食你我倒影?” “还不还给我?” “这写得很好啊,干嘛不给看。” ——鱼群游过来 咬食你我倒影 时间压成一碗 口袋大的蚵仔面 葱花在雪地旅行 姜汁在汽水罐结冰 我变千只虫 半道蝉仔声 惊动一世纪 你成一握沙 一屑尘 睏佇整暝梦境 再将希望交予车窗外,残昏树影 交予人海潮水,大醉酩酊 交予银纸钞票,虚构不平 交予宇宙鸣裂时的苍茫寂静 …… 一首诗歌,并不算长。 在两个女主角用闽南语念完以后,最后爽朗空灵的女歌手摇滚乐声响起,画面上浮出一行字。 导演:楼庭。 淡出的下一秒,便是编剧栏。 有四个人的姓名,但放在第一个的是应拾秋。 应拾秋。 她的姓名人生中第一次靠在这么前,微微发亮,像是一颗星子沉于浩瀚的海。 尽管只有那么两秒,却足以重新定义世界对她来说的厚度。 电影散场,工作人员发了一张调查问卷,有收集一些关于电影的意见。应拾秋没什么想写得,便没有动笔。 收集完反馈后,主创上台,回答了关于创作和发行类的一些问题。 楼庭又在控场了,脸上挂起惯来营业时的笑容。 头发已经长到及腰,又黑又密。 一半散在脸颊边,一半别到耳后,露出那张棱角分明的侧脸。影院光打上去,阴影和高光分得太清,看起来清瘦,甚至几分憔悴。 应拾秋说不出自己的心情。 只是忽然意识到,这段时间她做过什么,过得怎么样,快不快乐,好像一概不知。 即便她能从相处的微小里感觉到她有找到生活重心,也很努力,可还是像差了点什么。 大概是对她自己的关心吧。 等她们聊得差不多,互相道别以后,楼庭才得空。 应拾秋慢慢走过去,问她,“结尾诗是你写的?” 她点点头,“只不过可惜,仍然是电影里说的那样,只有半首。” “后面不写是你故意的?” 她不好意思地抿唇笑了,“是真写不出来。” 应拾秋眉毛一挑,“怎么会?” “我想写出那种惊艳的感觉,但写过几个版本,都觉得不如不加。怎样,你会有头绪吗?” 应拾秋怔了一下,在脑子里过了遍她最后那一小节。 不确定地开口:“……然后躲在壳里,装成鸟兽飞禽,在树梢等雨过天明?” 楼庭眼睛一亮,有点讶然道:“这个感觉好像对了?” “什么感觉?” “那种枯土里等待希望的感觉。”楼庭脸上笑容放大几分,“我一直想要拍的电影就是这种!颓靡却又浪漫,废墟里可以得到新生。” 应拾秋若有所思接话道:“差不多是置死地而后生?” “对,也可以这么想。” 安静两秒,很快楼庭又问她,“这句我可以放进电影的最后吗?就是还是原来的那首诗,但我想把这句完整的加上,作为物料宣传。” “当然可以了,至于电影的话,我觉得不完美也是美。” “你怎么跟我想得一样?” 今年楼庭报了好几个电影节。 物料、海报,一拨一拨往组委会送,送完了,剩下的就是等。等命运会不会刚好喜欢她刻下的这一刀艺术品。 入围通知是在九月上旬来的。 消息到的时候,楼庭还在跟制片人敲上映宣发的事。档期,场次,排片量,工作一铺开就没个头。 她又开始熬夜了,没办法。 烟倒少抽很多,但咖啡没断过,人就总这样,在太多不可抵抗的因素面前,只能将情绪引渡给成瘾性的放纵上。 手机响了。 她看也没看就接了,“喂?” “我们入围了!”那头的声音又急又响亮,是应拾秋。 “什么?”楼庭没反应过来这没头没尾的一句。 “电影啊,我们入围了圣塞巴斯蒂安国际电影节!” “……真假?” 楼庭手里的笔停了。 整个人怔在那儿,像没听清一样。 “真的啊!娱乐新闻都报了,讲得很夸张,说你像开挂,新锐导演拍一部入围一部,这下还有可能直冲A类大奖!” 她立刻切换到自己邮件,果然有封新消息,在说她入围了这个电影节。 只要入围,就离得奖近了一步。 很难不高兴。 可她还是强撑着对电话里的应拾秋说,“谢谢你告诉我,不过她们真的说得好夸张哦。” “你肯定可以的,因为我看了其余几部,要么太宏大叙事,要么太狭隘,没有我们的电影全面和深刻!” 楼庭唇弯了弯,“真的吗?” “你不相信你,还不相信我们这么多人构思出来的东西吗?” 我们。 这个词好温柔,像一片被太阳晒暖的湖泊,睡着小鱼小虾河蚬贝。 “在你心里有这么好?” “是客观评价啦。”她那边话筒被风呼呼了一下,噪音很大,然后远远传来一声,“我先不跟你讲,我在骑车啦,要去菜场买菜。” “哦,那好。” “……对了,晚上要不要来我家吃面?” 她的突然发问另楼庭一怔,猝不及防,“干嘛这么突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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