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觉得啊。 从前她就是独来独往的,给人一种始终游离在人群之外的错觉。 偏偏这样的她,情书没少收。 只不过每封都被原路退回,次数多了还会不耐,甚至毫不留情点破对方:“同学,第一行就有个错别字……讲真,有空写这些,不如多看两本书。” 那天应拾秋恰巧路过,看到这场面,大气都不敢出,低头弯腰,替对方抹了把汗。 这样一个坏脾气,甚至有些冷漠、缺乏共情能力的人,她一定要离得远远的。 谁能知道,有这么一天,她想靠近都靠近不了。 今天收工本就不算早,这一顿饭吃到半夜十一二点才散场。 应拾秋跟陈婷婷同一间房,是标间,因此两个人之间倒也有个照应。陈婷婷人菜瘾大,喝了几口啤酒就半醉了,颊边两坨红晕,看起来傻里傻气。 年纪比她小,心思比她钝,当她往这边靠的时候,应拾秋也只能撑起手去托她。 将她扶上床,应拾秋转身烧了壶热水,倒进杯里递过去。她抿了一口说烫,还嘀嘀咕咕说着想找楼庭要签名。 三十多了,应拾秋早没有小女孩的心思了。 但看见她这副模样,总忍不住想起当年的自己,也许跟她一样傻气。 她笑着问,“刚才吃饭,怎么没找她要?” “好多人围着她,我没机会靠近啦,不过……我听说了她很多八卦喔。” “什么八卦?” 应拾秋把鞋跟袜子都脱了,换上拖鞋。陈婷婷在背后小口啜水,声音含混。 “她之前不是有个女朋友吗?我听说她们分手咯。” 应拾秋差点以为自己听错,转过身去,“什么?分手?” “对啊。”陈婷婷打了个哈欠,前言不搭后语:“……好困哦,一想到明天还要早起就不是很想洗澡。” 应拾秋顺手抄了条一次性毛巾给她,试探地问,“楼导跟她女朋友不是在一起好久了吗,为什么分手?” “有人说喔,媒体拍到她女朋友跟别人在一起,很亲密,要么是分手很久了,要么是她女友出轨咯……” 她眼睛一翻,打了个酒嗝。 “但问题是,前几个月来台北她俩还在一起,分手以后,楼导状态很好啊,她难道没有一点点,哪怕是一点点在意吗?我分手的时候可是哭得很伤心。” “伤不伤心,只有她自己知道吧。” “不,我觉得她是一个很冷漠的人。” “……干嘛这样说她?” 陈婷婷玩弄着手里的毛巾,拧紧,卷成一个圈又放下。 “进组前,我特意把她所有的片子都找来看了一遍。镜头语言很厉害,格局也蛮大的,都在讲生死、讲世界……但好像没有很渺小的存在,就比如身边的,正在发生的,很踏实的那种感觉。” 她停顿片刻,突然抬头:“你知道她失忆的事吗?听说她把过去几十年都忘光了。” “略有听说。” “听起来很可怜对不对?” 陈婷婷轻声说,“但细想又很可怕。一个人没有了记忆,就等于恢复了出厂设置诶。现在的她就像一张白纸、一个小孩,所有的反应都源于本能,性格也是基因的本能,而没有东西促成一个丰厚的她。这不仅仅让她自己不安,也让我们不安吧?” “你想多了。”应拾秋顺手抄起衣服,进门洗澡,“婷婷,你还是先醒醒酒,等我出来了你再洗澡吧。” “喂,我说的不对吗?” 陈婷婷瞪圆眼睛,还在后头想跟她聊聊哲学问题,应拾秋没有理会。 打开花洒,浴室顿时氤氲出一片空茫茫的热气。 她的记忆,似乎只会在遇到熟悉的场景或事物时被唤醒。 而过往一切,丢失的东西太多,不可能原原本本都给她展示出来。这似乎无解。 洗完澡,应拾秋擦着头发走出来。不过片刻,房间竟然已如遭了劫,床单皱成一团,衣物鞋袜狼藉遍地都是。显然刚刚陈婷婷发过酒疯。 应拾秋目光都被满室杂乱刺痛半秒,下意识找找包,已经没烟了。 她不打算管,直接拿了放卡下楼。 深夜的酒店大堂里,只有撑着下巴打瞌睡的前台。 推开门,夜色里闪着一点火星子。 应拾秋脚步一顿,走近了,才看清是楼庭,正站在路边抽烟。 “听说你身体不舒服?” 话在喉咙里滚了几下才出声。 楼庭缓缓转过身,目光扫过她半明半暗的脸,像被风吹动的叶影,摇曳两圈才定住,“不碍事。这么晚了,下来做什么?” “买烟。” “我这儿有。” 看着她递来的烟盒,应拾秋迟疑一瞬,接过,抽出一根夹在唇边。手背弓起,眼睛在她拢起的火光里亮了一刹。 “我记得你讨厌烟味?” 楼庭怔了怔,眼里掠过一丝极淡的笑意,耸耸肩,“成年人呗。” 应拾秋也跟着笑了一声。 夜里好安静,以至于她声音里那点奇妙的愉悦,也被应拾秋感触到了。 她偏过头看楼庭,“既然心情不差,何必下来抽闷烟?” “刚才心情是一般。” “现在又为什么好了?” “因为终于有人把我当做三十二岁的楼庭来对待,”她缓缓开口,“而不是七年前的那个人。” 第49章 “有什么分别?”应拾秋眯起眼睛,几分惑然躲进去眼皮子里,“那不都是你?” “人都是会变的。”楼庭掸了掸烟灰,“你嘴里的那个我,对我而言完全陌生,偶尔回想起来的画面……也很痛苦。” 应拾秋很久都没搭腔,低头,看火星在她指尖簌簌跌落,像一场雨消失在黑暗中。 “既然你不打算找记忆了,那我是不是该退你差价?” “嗯?” “你我都清楚,我那剧本,值不了三百万,顶多三十万吧?” “林靖姿也跟我说过,你背的债与我有关。”楼庭声线平稳,“这笔钱,就当是为过去我间接给你造成的伤害做个补偿,你不必觉得不值得。” “林靖姿?”应拾秋面容一僵,“她为什么会跟你讲这些?” 见她面色沉下,楼庭自知失言,话音轻飘飘转向:“她只说你这些年不容易,吃了很多苦,都是我造成的。” “她原话一定不是这样讲吧?” “……” 她不回答,应拾秋也能猜到对方会说些什么过分的话。 无非不就是她当年惨的跟条狗一样,攥住她的裤脚哀哀乞怜。林靖姿偏要将她所有不堪都剥出来,摊开给她在意的人看,尤其是楼庭。 她抬起眼,却只撞见楼庭眸子里一潭死水。那一瞬间应拾秋才切身感受到,她是真的忘了。 以至于她再难过,再卑微,跌倒了,摔破皮,也不会牵动她一分一毫。 是的,陈婷婷说的没错。 一个没有过去的、能把自己都视作陌生人的人,很可怕。 “说真的,你刚不见的那阵子,我确实恨过你。” 应拾秋的声音有些潮,“要不是因为你,我不会认识许宜霏,更不会傻到去信她。” “可骗子就是骗子,不管我穷的富的,聪明还是愚笨,只要有欲望、有弱点,她就能钻空子。哪怕我没遇上许宜霏,也会撞上跟她一样的人。” “所以……你现在不恨我了?” “在这件事上我恨不了你,只能怪自己当初太蠢咯。” 楼庭的目光在她脸上飘忽了一瞬。 其实她本可以哭诉、要挟,用愧疚绑住她,可她偏偏没有。没有半分责怪。或许那七年的空白里,她一个人早躲在角落把所有伤疤都舔舐干净。 “你可以怪我。” “以前我有个朋友被骗了几十万,对方假装是她闺蜜,她就傻傻把帐户交出去。后来才发现根本是陌生人。难道她该去恨自己闺蜜吗?” “这两件事不一样。” “本质没区别。” 见她沉默,应拾秋生涩地转开话题:“白天听说你又不舒服,常这样吗?” “嗯,”楼庭颔首,“老毛病,头疼会引起呕吐,不碍事。” “后遗症?会伴随一辈子?” “对我来说,这些疼痛细微又漫长,已经是我身体的一部分了。” 她声音轻得像夹杂着叹息。 应拾秋心底不由得有几分痛楚,小刀划伤一般,不算多深刻,却也能跟着她一起疼。 垂下眼,看着指尖的烟,已经消失了半截,剩下半截还在慢吞吞地往上咬着。 她嘴唇动了动,想说点什么,终究没开口。 楼庭却看出了她的欲言又止,“你想说什么?” “……想下意识提起从前的你。”她笑笑,目光不由得拉远,“那会儿健健康康的,难得患一次病。” 她嗓间捺出一阵很轻的笑声,“然后想到,其实我不太爱听?” “嗯。” “是我太小气?” “你一直小气啊。”应拾秋笑笑,“是特别的小气。” 别人捧来的真心转头就忘,偏要把她争吵时一两次的口不择言记很久。 吵架嘛,偶尔气急了会脱口而出一句不如分开,楼庭情绪算是很稳定,总耐心地跟她讲道理。 把她眼泪劝停了,就是天昏地暗的意乱情迷。 吻着她,咬着她,褪去她那一身俗物,内。裤落在枕头上,胸。罩四仰八叉躺地下。趁她情动的时候滑进去,也不动,就要停在那惊心的点上,像一只蝴蝶在栖息。 她的眼睛却睁着,在黑暗里好整以暇。 “下次还要那样对我说话吗?” “还要离家出走吗?” “还要分手吗?” “……” 爱她什么?爱她对全世界都敛眉垂目,唯独对她应拾秋情深意重,非要不可。 只不过她终究站在她下面一点,既恐惧她光芒太盛,终有一天会飞走,却又不知死活地享受着她的每一分真心。 “你今天改得台词很有灵气,能看见天赋的。”楼庭眼里带着唏嘘,“这么多年,为什么没有一直写下去?” 应拾秋一怔,回答不上来,想了蛮久才找出一个合理的答案,“大概是差点运气。” 其实事情本不必走到这一步的。 就算欠着三百万,她也能多兼几份工慢慢还。人们不是总说勤能补拙,节俭总能攒下钱。 就算被讨债的打断腿,她也可以学着电视剧里英勇就义的人仰起头来,说一句:“我清清白白,没对不起任何人。” 她穷,但是穷得有志气,她可以大声告诉楼庭,我的爱很对得起你了。 又或者,在她消失的这些年里,早该爱上另一个人,走出这一段人生的阴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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