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应拾秋怔怔地任由那股暖意透过皮肤传来,令她常年发冷的手多了一丝热气。 这只手比以前粗糙不少。 常年操控设备而生出的薄茧,硌着她,就像拥抱的人怎么都抱不紧,牵手的人怎么握都会留有缝隙。 其实她也老了,即便比自己小两岁,也还是能看出跟年轻时的差别。 剧组逐渐暗淡下来的光影里,她眉尾有几道细纹。 也许自己也是。 过去应拾秋从没敢细看镜子里的自己,通常都是盖一层厚厚的粉底,化着浓重的彩妆,然后跑进夜店的灯红酒绿之中。 现在看楼庭,就像在看镜子。 七年到底改变了太多,隔着数不清的日夜和纷繁的经历。 一拐出走廊,楼庭转头落进应拾秋的目光里。 她反应过来,立马松开手,视线略微闪躲:“不好意思,刚才情急。” “又不赶时间,你急什么?”应拾秋看向她,“刚跟林靖姿吵什么?” “没吵。” “我好像听到你们在讲到我喔?” 楼庭目光飘忽,“……你听错了吧。” “我大概猜得到她会跟你说什么。”应拾秋眉眼弯了弯,“但你发现了吗?她有时候就像个小孩。故意说些难听的话,就是想引起别人注意。但哪个大人会真的跟孩子计较呢?” 楼庭不以为然,“三十岁的女人了,你还把她当孩子看?” “不,我只是觉得我跟她本来就不是一个世界的人,迟早都要各走各路的。她说什么,我都不会放在心上。” “怎么能够这么看得开?” “不是看得开。就像在梦里被人捅一刀,虽然会痛,但你知道这只是梦。眼前这一切都是虚幻的,像泡沫一样,自然就不会害怕了。” “所以你是说,真的拥有了才会让你恐惧?” 应拾秋愣了一下,垂下眼帘:“胆小鬼是会忍不住担心失去的。” “那我……” “啪。” 剧组最后一盏照明灯突然熄掉,未完的话也一并吞没在了黑暗里。 淡水彻底睡了。远处居民楼只剩零星几点光,唯有百米外大路上的路灯,晕开一团稍微亮眼的光晕。 楼庭的车就停在路边,但得走过这段暗路。 “糟糕。”楼庭摸了摸口袋,“我手机没电了。” 应拾秋想起自己几乎满格的电量,敛眉问:“那怎么办?” “你的手机呢?” “我的……”应拾秋顿了顿,声音放轻,“也刚关机了。” “这么巧啊?”楼庭在黑暗中怔了一瞬,向她靠近半步,衣袖发出轻微的摩擦声,“那我们……摸黑走过去?” “只能这样。” 她身上的热气隔空传来。 假如有灯光照亮,应拾秋窝在围巾里的脸会不会熟透呢。 她们试探着向前迈步。 刚走出两步,应拾秋的脚尖绊到一处不平,身体猛地向前一倾。 楼庭似有察觉,立刻转过身,瞬间稳稳扶住了她的手臂。 她恰好惊魂未定地抬头,她恰好关切地低头。 两张脸在模模糊糊看不见影子的黑暗里相碰—— 不,该说是重逢。 第53章 她的呼吸酥酥麻麻,吹过来,仿佛夹杂一丝微弱电流。 从毛孔钻进去,在血管里窜动,把每寸知觉都烫得发亮。 “咕咚——” 死寂里突然响起细微的吞咽声,分不清是谁的喉咙在滚动。 应拾秋的嘴唇微微张开,恍惚之间,舌尖竟然能尝到空气中属于对方的味道。 脊梁骨窜过一阵麻。 差点就要不管不顾咬上去,却猛地刹住身子。 后退半步,衣摆带起冷风。 等她反应过来,人已经跌回冰冷的现实里。 “……” 楼庭也没有讲话。 空气静着,应拾秋却能感觉到,她的目光十分吵嚷地挤进她世界里,带着说不清的复杂。 就像混杂各种色彩,半是明媚,半是晦暗。 虽然黑得什么都看不清。 但她就是知道。 你眼里那瞬挣扎算什么。 是那一刻你也动摇了,还是猛然想起我们烂在过去的那些年。 自从把话说明白以后,应拾秋几乎每天都在告诉自己,楼庭已经不是当初的楼庭。 她已经有了新的生活,新的追求,新的自我。 她的世界里早就没你的位置了。 就你还想着她多少年,在原地打转不知道往前。 但爱过的人,哪能说忘就忘。 就像分手后在路上撞见,都得假装看路边广告牌。字迹好鲜艳,颜色真粗粝。她的背影看起来薄了许多,是跟别人在一起不够快乐? “……好冷哦,”应拾秋把围巾往上扯了扯,“回车上去吧。” “要拉着我吗?”沉默片刻,楼庭又补了句,“路太黑。” “嗯?”应拾秋差点以为听错,“你说什么?” “牵住我吧,不然容易摔倒。” 收工的时候,剧组已经停雨了,现在风里却又隐约带着一点小雨。 应拾秋远远看了一眼大路边。 百来米的距离,熹微的灯光早已化成一圈柔软的光晕,小小团在灯泡下,像只橙黄色的猫。 这一刻她并不觉得冷。 “不会摔的。” “那刚才呢,算什么?” “只是个意外。” 其实想让往事把我现在的生活整个吞掉,替代它,完成它,我就可以永远幸福着。 但整个世界都在往前走,我怎么可以还在逗留,那对自己未免太不公。 “我一个人能行。”应拾秋在黑暗里试探着挪步,“在酒吧干活那阵子,天天半夜下班,出店门的时候路上人影都没一个。” “捷运早停了,只能打车。经常碰上路怒症司机,一路上都在骂骂咧咧,车速很快,有回还遇到一个浑身酒气的……当时我真怕他撞死我。” 她顿了顿,在黑暗里发出一阵笑声,但其实也很像在哭。 “仔细想想,活着也就这样啦,这辈子好像都能看到头,死了说不定还痛快一点。” “干嘛这样说。” 楼庭声音很轻,像雨一样抓不住。垂在身侧的手下意识绷直,因为所有注意力都黏在前面两步之外的女人身上。 “我没有觉得自己差劲,只是感觉一眼到头的生活很没意思。” “我也偶尔会觉得。” “可你的生活不是啊。” “我的生活是。” 应拾秋张了张嘴,没吭声。 也许楼庭真这样觉得,可这话说出来她只觉得假。就跟骂饿肚子的人怎么不吃肉一样混蛋。 有的人渴望精神世界的满足。 可是她应拾秋,连生理上的衣食住行都没法满足。 看吧,路还是走到了,潦草几步。 楼庭上前替她打开车门,“小心撞头。” 应拾秋垂下眼,礼貌道:“谢谢。” 汽车嗡鸣一声开走了。 远处,林靖姿盯着那道车影子离开,眼神发冷。 被人抢了玩具。 即便那玩具她早就不玩了,但被人捡走就是不舒服。 保姆车隐在暗处。 她刚踏上车,助理就惊讶地朝她:“靖姿姐,刚才我好像看见了应小姐和楼导诶?” 旁边黄姐一个眼刀甩过去,低声呵斥:“就你长嘴了?” “……” 林靖姿和应拾秋那点事,大家心里门清。 这圈子里谁私生活没沾点脏东西,她们早就见怪不怪了。 这些年虽然林靖姿对应拾秋没个好脸色,但该给的衣服包包一样没少,有时候助理看着都眼红。 虽说看不出林靖姿有多把这女人放心上,可能捞到的好处早就已经够本了。 在所有人眼里,应拾秋就只是金丝雀,陪睡陪玩而已。 她看了一眼黄姐,有点怯生生的,但还是忍不住说,“靖姿姐,她这才离开你几天,就跟楼导勾搭上了……” “……” “自己滚,还是我把你踢下去?”林靖姿脸色倏冷,瞥了她一眼。 黄姐立刻叫司机打开车门,对助理露出一丝爱莫能助的表情,“下去吧。” “……靖姿姐。” “滚!” “……” 别墅里空空荡荡。 开关一按,筒灯一个接一个亮起来,由暗转明。 林靖姿坐上沙发,目光放空,发了一会儿怔。 手机铃声响了起来。瞥见来电显示,她眸色一沉,按下接听。 “靖姿姐,我刚才查到点东西。” “说。” “当年许宜霏卷款跑路前资金链断了,那么多债主追债却抓不到人,是因为有人在帮她跑路。”电话那头顿了顿,“这人您认识。” “谁。” “老五。” 老五,当年带她妈入行的老江湖。 林靖姿见过这人几次,还一起吃过饭。要说发家,老五算是她们家的贵人。 有阵子林菀慧和老五走得特别近,三天两头碰面,林靖姿还傻乎乎问过这是不是她爸。 林菀慧当时赶紧捂她嘴:“别瞎说,这是你老五叔,以后要当神仙供着的人。” 两人绑得深,生意盘根错节。 老五手把手教林菀慧怎么搭人脉、怎么把线铺大。要说起来,林家能起来有他一半功劳。 等林菀慧出了事,老五就再没露过面。只托人捎过一句话,让她照顾好自己。 生意场上就这样,身上脏的跟身上干净的得划清界限,林靖姿懂。 可他为什么会帮许宜霏? 难道也是跟林菀慧一样看中了她的商业才能?可许宜霏哪来的才能? 那女人就是个草台班子,全靠一张嘴招摇撞骗,从她第一眼见她起就没好感。 林靖姿沉下声音:“老五为什么帮她,也被许宜霏骗了?” “查过了,这两人明面上没关系。” “私底下呢?” “也没查到。” “不过我摸到老五的线,他跟个叫高俊德的商人走得近。” “高俊德?” “嗯,大陆来的,以前在升阳影业混过,后来自己出来单干。” “什么职位?” “就个小助理,打杂的。” 林靖姿皱眉:“打杂的怎么混成了老板?” “这……还没往下查。” 升阳是郑升的产业,专搞影视制作。 要是这人和郑升真有牵扯,那许宜霏这摊烂事,八成和郑升也脱不了干系。 林靖姿语气冷了几分,“接着查,重点摸清他们之间的关系。” “明白。” 挂断电话,林靖姿起身走进房间里。 抽屉底下,有一张她跟母亲的合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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