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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是脑部视神经受损,眼球本身没问题,因而仍残余光感。 她知道现在室内仍一片漆黑,来人没有开灯。 “博士……你怎么来了?” 她用有点发抖的声音问出这句话。 许久许久的安静。 她几乎怀疑对方已经走了,又或者那里根本没有过人……终于,身后有了动静。 摩擦发出的窸窣声。有人下床,远去,平稳而缓慢的——或者说是,僵硬的,近乎无声的脚步,咔哒,房门闭上。 就如其悄无声息到来一般,这位深夜访客,又静悄悄离开了。 从头至尾,像是她做了一场清明梦。 她有试着在白天询问沈知唯,是否在她睡觉时来过,但没有叫醒她——只得到否定答案。 沈知唯不承认夜里是她。 这是姜妄的唯一感想。 她也试过设置最大音量的访客提醒,试过在夜里反锁房门,甚至用东西抵住门……通通没有用。 她不知道她是怎么进来的。 反而,这些抗拒的举动似乎刺激到了这位来客。 起初对方进门只是在她身侧躺下,安静得像尸体。如今存在感却愈发鲜明。 姜妄开始在睡梦中感觉到明显动静。 有时呼吸拂到她脸颊,她迷茫睁开眼。虽然看不到,但她能清晰感觉到,有人静静趴在她身体上方,也许是在端详,也许是在等待她反应,凉凉的,痒痒的,阴森森的气流扰动。 手一动,她就摸到对方衣服,甚至部分身体。 柔软又清凉,她不是没在白天摸过,但这样的场景,总觉得手感不太对劲,吓得缩起四肢,不敢动弹。 古怪的氛围,过度亲密的距离,此情此景却感受不到丝毫暧昧,只剩下惶然与可怖。 对方就这样在黑夜中无声注视她良久,然后下床离去。 次夜继续。 不与她对话,不伤害她,也不停止这种看起来毫无意义行为。 幽灵一般。 姜妄原本睡觉就晚,如今被折磨到有神经衰弱迹象,难以入眠。 试着吃药解决,但安眠药带来了更大麻烦。 又一次挣扎醒来,她迷迷糊糊觉得有人在动她。 冰凉的物什贴着她额角,慢慢下滑,过下颌,到喉咙,链接其上的纤细柱体每一根柔韧匀长,而灵巧鲜活。 她许久才回想起来,似乎是手。 皮肉包裹完整的指骨,弯曲收拢,挤压攀附着她肌肤。那手指像许多条蛇在觅食,微薄的指甲是张开的毒牙。 姜妄喘不过气了。她不清楚这是生理还是心理反应。 今夜入门来的客人在肆意拨弄她,可是她很困很困,思维迟钝,身体动不了。 无法支配四肢,但感官敏度并不没有下降。 有东西滴答到她身上,慢慢地浸润,厚重粘腻。 强烈的腥味肆虐着涌入鼻腔,她像跌进了一汪血海里,拼尽全力挣扎,也不过将两瓣唇张开一点点。无法呼吸,无法呼救,呛入喉道的尽是可怖的味道。 那双手在她身上打转……不,真的是手吗? 她在给她涂抹什么东西?是水,是溶液?是血?是药剂?是某样可怕的生化品? 脑中混沌一片。越胡思乱想,她越接近窒息。 真实与幻觉的界限完全模糊了,她觉得自己接触到那些滑腻液体的部位正火辣辣剧痛,她的皮肤在溃烂,脂肪在融化,骨肉在分离……她想尖叫但发不出声音,想逃跑但不能动弹。 这场突发的、没有缘由、没有终点的绝望折磨持续了很久。 直至她察觉自己终于恢复了一丝行动力,用力推开那个施暴者,仓皇逃离。 翻身过程中没有章法地踢蹬了几脚,从对方身下挣开条缝隙,趁机脱身,慌不择路。 她冲出卧室,嘭一声猛闭上门,扎进卫生间,打开水阀冲洗自己。 全身被浇透,轰鸣的水声淹没了她全部感官,她不住干呕,失声痛哭,情绪彻底失控,可不论怎样搓洗似乎都残余恶心的滑润触感。 那些东西沁到了肌理深处,泥泞的,濡湿的,如影随形,阴魂不散。 她在浴室呆了很久很久,甚至没有理智思考自己做出了怎样的不利选择。 她应该向外逃,而不是把自己困进一个没有出口的绝路。 但幸运的是,门外没有人堵她。 像之前每一次一样,对方在天亮前消失了。 第二天,忙完工作的沈知唯如常到来,听她弹琴。 姜妄心不在焉。 夜里可怕的经历让她精神恍惚,接连弹错两个音后,沈知唯主动问她怎么了。 她伸手按住姜妄搭在琴键上的手,语声关切,表现得半点不知情。 但当姜妄不小心触到她的腕部时,她因为心理阴影有点应激地立刻抽开,倒是后者居然也缩了下。 姜妄敏感觉察到轻微肿块,想起昨晚短暂的搏斗,她似乎踹到了她手上。 一时连呼吸都放轻了。 “你受伤了吗?”她轻轻问。 “啊……”对面暂时停顿,也许正看向自己疼痛的手腕,“应该是睡觉时不小心磕碰到了。没事的。” “博士,你昨晚来过,你有印象吗?”姜妄终于还是问出这句话。 她努力克制住了颤音,但她不知道自己的表情会否泄密。 “不可能。”沈知唯想也没想,“这两天在忙新进展,我昨晚在办公室休息,一直到今天中午。” 她嗓音低郁沙哑,听起来的确疲惫。 “你怎么会这么说?有其她人来了?” “真的,是你。”姜妄克制着害怕,“博士,也许,你有梦游症?” 她挂了疗愈师的头衔,早该想到,对方或许真的存在心理问题。 她用词很审慎。 梦游是个很好的借口。她刻意递给对方的台阶。 然而,沈知唯没有接。 “不可能。”她仍是坚决否认,声音更柔和了,问,“你这几天睡得不好?是不是做噩梦了?” 姜妄感觉到柔软的指腹掠过自己眼尾,像一点雨滴轻点。 她听见她意有所指地问。 她看不见,许多时候她们的交流起来需要配合肢体动作。一来二去,两人都对这样的接触习以为常。 但经历昨夜的事,这一秒,被对方触碰的皮肤在战栗发颤,她很想躲闪。 听起来中肯在理。 可她说的是真是假,是否在遮掩、在隐瞒、甚至在不怀好意盘算什么,姜妄通通不知道。 看不见具体情形,她无从判断。 “博士,你不信的话,我们可以查下监控。” 这是她提出来的。 她知道在有这么多智能设施的情况下,这里一定有着监控。所谓的为她安全着想。 果然,沈知唯没有否认。 对方似有若无叹了口气,依从了她的要求。 然而,当她们一起查询管家系统,得到的结果是,确确实实,从昨天到今早凌晨的整个夜里,整栋房子只有她一个人。 她在2:37回卧室睡觉,在4:25离开卧室进了浴室,在6:01从浴室出来。 只有,她一个人。 听到结论的那一刻,姜妄浑身僵直发毛,像听了一出鬼故事。 她意识到自己犯了致命错误的选择。 她应该先自己收集证据,再找沈知唯对质。 因为她看不见。 哪怕沈知唯当着她的面动手脚,她也看不见。 她不知道她每个按键是否证明,她不知道她有没有就这么当着她的面篡改管家数据,她不知道…… 但再下一刻她又意识到,如果真是沈知唯动了手脚,那她该庆幸,她没有激怒对方。 她现在最该做的,是顺着她演下去。 尽管很想保持镇定,可那只带着凉意的手再靠上来时,姜妄几乎是惊颤。 她自己也不信这么明显的生理反应对方没发现。 沈知唯顿了顿,最终没有强迫。 “音音。” 近在耳畔的声音很轻,很温柔,细腻磁性里些微的哑,好听,但,可怕。 她听见她音量很低地问:“你最近吃药了吗?” 第117章 厄种(四) 风音是她的艺名。 她们因音乐结识,沈知唯习惯这样叫她。亲昵而私有的称谓。 当然,这不是重点。 重点是—— “治疗什么的药?”又一个意外信息,宋岗敏锐提问。 姜妄轻轻抿唇,露出有点抗拒的神采,但最终嗓音低柔实话实说:“惊恐障碍。” 这是四年前那场灾难留下的后遗症。 75年虫巢危机,除了失明,还带给她无穷的心理阴影,彻彻底底,令她的生活一夕之间天翻地覆。 她的音乐能疗愈别人,又何尝不是在疗愈自己。 “所以,姜女士,你确定你没有什么——”幻听,或是幻觉的症状。 显然,调查员想这么问。 姜妄眼睫一颤,立即抬了眼皮。即便无法视物,闪闪的眸光仍令她双眸在这一刻分外灵亮慑人。 她矢口否认:“我没有!” 虽然失明已久,她还是习惯用面部表情表达情绪。 言罢,意识到自己反应激烈了,姜妄重新抿紧双唇。 观察室内一时静得诡晦。 强烈的不协调、不安感被她从叙述的过去带到了现在。 猜疑无声弥散。 宋岗悄悄做个手势,给旁边助理一个眼神,示意她去准备镇定剂,以防万一。 口中则诚恳向姜妄表达歉意道: “抱歉女士,没有冒犯你的意思。你继续说。” …… 沈知唯暗示是她出现幻觉,杜撰出莫须有的经历,就这样草草搪塞过去。 姜妄不信。 她当然不信。 她坚信出问题的是沈知唯,可是她无处申诉。 她眼睛不便,连出门都受限制,衣食住行全仰赖着对方,出了忍耐,还有什么选择呢? 沈知唯来得越来越频繁。 她已经好转的PTSD也有了复发迹象,时常猝不及防惊醒,因为静夜里那丝丝缕缕的呼吸察觉自己背后躺了个人。 她胸闷气急,浑身发抖,咬紧下唇防止自己发出声音。 那晚的恐怖事件没再发生第二次。也许对方的确是梦游。 姜妄试图说服自己。 但沈知唯的变化仍令她无法自控地感到害怕。 即便在白天,她也无意识恐惧于对方的触碰。 沈知唯显然察觉到了这点。 有时她的手压过来,落在肩膀,不重的力量,但姜妄会轻颤一下,想要避开。 姜妄得承认,其实她很喜欢她的手。 每一根指骨完整分明,柔韧里有强劲的弧度。她清楚是人类的结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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