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但不管哪种黏菌,它们的“性别”都是非常多样的,往往存在几百种交配型,彼此间都能形成合子,动物的雌雄二态性绝不适合它们——何况现如今,这种双方贡献与牺牲不平等的二态性正在被打破、弥合、修正。 而倘若一定要这样类比套用,那么可以说,全部黏菌都是雌性。它们都能独立繁衍出族裔,无性生殖或有性生殖。 当然这依然是个陷阱题,它回答是雌是雄都错误。 不过那时候,洞洞的知识已经相当富足了。它没有上当,仔细思索一阵后,非常理性地哒哒哒敲字道—— 【从生物学角度,我没有雌雄之分;但从个体心理学角度,我认为我是女性。】 “女性”——它甚至用的这个词。 它认为它是和姚灵衣一样的女性。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它是从她肚子里出来的,尽管客观上它否认了她是妈妈,但主观上它一切都偏向于姚灵衣。 或许像是小鸡的印随学习,它接触到的第一个人是她,它从她腹中活化,生出自我意识,那一刻就像母婴的血脉渊源,将它和她紧紧绑定在了一起。 这真是一种奇妙的体验。它作为非哺乳动物——不,它甚至不是动物,本该永远体验不到。 姚灵衣被逗笑了,挑着眉点点头。 不过它看不见她古怪的谑笑,只听见她郑重其事般的声音:“好吧,Bug女士。” …… 什么关系? 什么什么关系? 看见它的提问,姚灵衣睁着湿乎乎的眸子,指尖无意识打着圈,揉捻它主体的原生质团,造成无数凹痕,像在印泥上留下了一枚又一枚指纹。 没有风,没有外界干扰,那行字体却在明明灭灭,仿佛沾染着某个活物忐忑不定的心情。 大概是它被她干扰着,菌丝有些接触不良。 她的注意力根本不集中。 隐约察觉到这点,银白字体闪闪着变成了纯金色,强行吸引她的目光。 它鼓起勇气,换一个更清晰的问法—— 【你喜欢我吗?】 它查过了,这根本不是什么寻常的游戏。这是伴侣间才会有的行为,不仅为生殖,更作为强烈的情感联结。 爱,性,欲望,根据它的研究,对于人类,多半是缠结分不开的。 它对她有着难以言喻的依赖,在生理和心理上——假如它的思维活动也能被称之为“心理”。哪怕没有食物奖励,它也乐于和她亲密交流。它不能也不想离开她,这是爱吗? 它觉得,一定是。 所以,它要问清楚她是不是。 可怜这只小怪物功课还是没做足。这种时候人类全身心只关注着愉悦,对其余信息敏感性大大降低,她哪里会认真思考它的话,她做出的任何回答又岂能作数。 “……” 姚灵衣看了半天,终于明白过来。 她咯咯地笑了,肩膀抖动,连带全身止不住起伏。 它直觉她这样的反应有些奇怪,笑声明明很轻软动听,它却逐渐有了点酸涩的、不舒服的感觉,胞质流动都变慢了,儒儒挪动着,拘谨局促地缩小了一点,边缘变得透明。 可紧接着,她笑着抚慰它:“哈,当然,我喜欢你……能让我更喜欢你一点吗?” 她说道。 每一个字眼都那样悦耳,拂动空气的声波像吹过原野的春风,几乎要在它身上开出斑斓的花。 她指尖点戳在它身上,暗示性地轻轻搅动,它流体状的原生质团猝然拧紧,绞住她包裹薄薄皮肤的指骨,然后,缓缓摊开了、融化了,像只被摸软了骨头的小动物。 它很湿润,一按就像海绵一样轻微往外吐水,分不出那究竟是它分泌的细胞外黏液,还是她的。 悬在她眼前的字体晃了晃,彻底消失。 它也明白了。 她喜欢它,她要跟它做伴侣,所以她想和它交。配。 它有点战栗,原生质体失去足够骨架支撑塌了下去。它几乎化成一滩水,那水波还在滉滉地飐动,也不知是紧张、惶恐,还是激动到极点。 一个单细胞竟也能“感觉”到这么多、这么复杂的情绪吗? 它收回多余的触手,卷走周围燕麦片,但没有即刻消化。它从黏液型史莱姆泥变成了米粒版史莱姆,白色杂质被包裹在金黄色胶质里咕噜翻转滚动着,时而翻去中心,时而翻到表面,发出咕嘟咕嘟的泡泡声,清脆欢悦,像在唱歌。 于是她知道了,它很开心。 这种感觉很刺激。虽然它是个非人的小怪物,但它的智商并不下于人、不,应该是远远高于绝大多数人,而且它的自我认知也是人类……她这跟对着另一名女性耍流氓没有区别。 不过她不在乎。 她得到快乐就够了。 它爬上她的身体,这些硬硬的颗粒让它柔软与棱角兼备,层次多样,但所有尖锐细刺都被稳定的胶体裹藏,既提供了丰富的体验,又不至于划伤人细嫩的皮肤。 “洞洞……”红晕爬上她颈部与面部,需氧量大幅增加,呼之欲出的快乐几乎要随着无尽浊气溢出她的胸腔。 她不再压抑地出声,它就像大海里回游的鲑鱼嗅到河流的化学路标,立即找准了方向。浪头翻涌,流水指引,卷着细碎密集的砂砾又糯又实地碰撞包裹过每一块沿途障碍。 抓它它会像无形的鱼从她指间调皮溜走,所以她还是抓床单。连接网络的设备摔在一旁,这个时刻她不关心任何新消息,也没有多余心神关心。 它整个身体就是一张巨大的、流动的感知器官,拥有着对复杂环境强大的分析与适应能力,当它的行动指标转为服务她人,那便是百亿数量级的核心节点集中于她的生理数值,计算她的肌肉张力、皮肤温度湿度、节律收缩程度……它能链接智能产品,精密传递与转换电化学信号,假如人类大脑有接口,它是不是也可能连接神经? 姚灵衣不知道。但此时此刻它仿佛真的侵入了她的神经末梢,所以能这样轻而易举激活她每一处接收快乐的感官。 大量多巴胺、催产素与内啡肽释放,烦恼也随之被冲刷。 她想,这多有意思。她有时憎恶着自己这副身体,但有时不能不承认,多亏这副身体,她才能体会到,原来世界上还有这么多新鲜有趣的事,人体还有这么多值得探索的奥秘。 她也会受激素影响,对给予她快乐的对象产生依赖与亲昵,越看越觉得这只黏菌小怪物可爱。 她忍不住捏了洞洞一下,对着它笑,露出两枚洁白小小的犬齿像恶魔露出的犄角。 但洞洞看不见。它忙碌着长出触手回应了她一下,然后继续埋下原生质团忙碌。 好可爱。好呆。好傻。好蠢。 她已经满足了,浑身放松下来,舒舒服服趴在枕头上,心安理得享受着它的清洁活动。 不能洗澡,只好靠它清理身体。 它从头爬到脚,再从脚爬到头,最后扁扁地爬回来,躺到她手心底下。 摄入了过多水分,它又膨大了一圈,掺杂许多营养物质的液体融进胞质,它表面重新变得光滑,润泽但不沾粘,被她轻轻重重揉捏把玩着,爱不释手。 它一面躺平,一面爬出一根菌丝连到了掌机上,满怀期待地问: 【现在你有更喜欢我一点吗?】 姚灵衣嘴角上扬,点头敷衍,但语调轻悠悠地予以肯定:“当然啊~” 第51章 黏菌(五) 姚灵衣趴在窗台前,俯瞰灰蒙蒙的街道。 “创可贴”撕了下来,这小块黏液因为风干一夜变得有点干瘪,被她盘在指间,无意识拉来扯去。 一夜过去,她额头疮疤已经愈合得一点痕迹也看不出。 时间还早,城市仍是潮湿阴暗的。 楼下清洁机器人不知疲倦运行着,打扫昨日的积雨与垃圾,更远处大楼的光学巨幕倒是断了电,暗沉沉冷清清。 残积的水汽挤压着年久失修的建筑,层层叠叠高楼大厦交错对摞,像海绵上不计其数的规整小孔,整个世界都似乎已人去楼空。 但倘若真的一只巨手挤压下去,这块海绵会发出尖叫,困在其中的人的鲜血会和潮湿的露水、灰暗的霉斑一起被挤出墙体。 这片城区有R109号线穿过。以前的R线围绕保护区,Reserve的开头,但自2284年以来,那些世界级线路废弃了。现在的R线是Region的意思,又被称为新区道,1打头即意味着其是核心区的辐射线,因此这里又被直白明了地称为109区。 这座城市曾经的、或许见证过无数历史、承载着人文脉络与渊源的名字是什么?不重要了。 文明,如此宏伟,如此脆弱。 站在21层高楼上,她偶尔能听见远方传来的呼啸低鸣,是庞大如怪兽般的物资运输车驶过宽阔崭新的新区道,直奔核心区而去。 满载的货物像山峰突出于重楼之间的天际线。 三级废弃区还算不上真正的废弃,至少这里没被其它势力占领,主要是复兴署转移大众后留下的空壳。由于核心区没完全开放,一部分底层普通人羁留在这里,联合政府的说法是核心区试运行过后,海上人工平台将进一步扩建,届时所有人都能够被容纳。 真的是真的吗?谁知道。 在这个时代,希望是希望,更是危险的东西。它像胡萝卜吊在每个人眼前,就像过去的“退休”吊在每个工人们眼前,这些区很安静,安静到死寂,死寂之下是悄然弥漫的焦虑,等待入场券的焦虑。在这样的焦虑之下,废弃边缘线的社会得以勉强维持运转,秩序虽然野蛮,但毕竟尚存。 眺望着这些在核心区难得一见的新奇景色,睡饱后的姚灵衣心情更松快了,漫不经心伸了个懒腰。 时间推移,已经有阳光突破云层投向这片灰白的区域,掠过窗框溜进来,她直起手就能碰到,不禁舒适地眯起了眼。 真不错,是个艳阳天。 她喜欢金色,喜欢闪闪的阳光,喜欢干燥的空气。 可是洞洞不喜欢。 在她摊开手掌的一刹,那一小团瘪瘪的胶质就开始避光性往她手臂上爬。刚爬到颈窝处,另一大团被体温捂暖的主体黏菌也从她领口下爬了出来,一大一小两团重新汇成整体,摇摇晃晃一粒金色大水滴。 它昨晚是贴着她睡的——黏菌也存在交替的活跃期与静止期,静止期即相当于睡眠,为了配合姚灵衣的人类作息,它将周期节律基本调整为了昼夜模式。它黏在她胸口,像块大号冰凉贴,然后慢慢变成保温贴。 这样放任自由,姚灵衣以前是绝不会允许的。把它镇压到玻璃杯底下才会令她安心。 不过昨天之后,她隐隐摸到了另一种轻松且管用的方法。 它当然很聪明,可与智力相对的,是它在情感体验上一片空白,同时情感需求量不小,由此显得格外恋爱脑。而它整个身体都是它的脑子,一旦陷入某种执念,它就是一颗巨大的恋爱脑。
福书网:www.fushutxt.cc免费全本完结小说在线阅读!记得收藏并分享哦!
147 首页 上一页 49 50 51 52 53 54 下一页 尾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