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唔,小人有自己喜欢的玩具,很正常。 织娘没有强迫她松手,慈爱地由着她,只要不影响它动作。 它只是温柔提起她前肢,将她姿势调了调,然后照旧做起拔毛毛的精细活儿。 挪动八足,翘起腹部,庞大的身躯居高临下盖在她上方,触肢在她体表细致游走。 人是一种没有体表刚毛阻隔、没有外骨骼防护、袒肤露肉的生物。 它甚至能观察到她面部五官每一次的细微抽搐,皮层紧绷,经络突起……肌肉的运动竟然可以这么清楚。 伴随每一次的摩擦,肢端感受器都传回女人皮肤光滑细腻的陌生信号。 一压留下小坑,一擦留下红痕,软得好像不需要注入消化液就能入口即化,触感之神奇,令它腿节上的长纤毛都炸了起来,情不自禁轻轻扭动起腹部。 前足、触肢和螯肢本就是它惯用的清洁工具,自己平时也会用螯足沾水擦拭眼睛和口器,保持感官洁净灵敏,现在用来给人梳洗,也是爪到擒来。 它以八足横跨支撑的姿势趴在人身上,像一位怪癖收藏家,极有耐心地打磨它的宝石。 人类雌性实在太有趣、太可爱了! 磨着磨着,喜爱之情溢出头腔。 它忍不住多用了点力,搭在她上肢关节处的步足探出一点点爪子,角质尖端扎进温暖的皮肉里。 顿时,身下人又是用力向上一弹,像它以前吃过的那些肥美幼虫垂死挣扎。蛛丝牵拉起的悬空居所在重力作用下簌簌摇晃起来。 幅度不大,但对它而言感受很鲜明。 织娘回过神,揣测自己是将她弄疼了,心虚地把爪缩回。 不知道该怎么解释,但它的腿有自己的想法。 真的。 蜘蛛目控制感知的头部与控制运动的胸部融合,原初脑容量不够,遂形成了高度集中又局部分散的大脑,部分脑组织分摊到几对步足的基部,腿节便拥有了一定自主性。 就像章鱼的八条腕足,会上传探知到的关键信息给主脑,受主脑控制,但又保留少量独立性,精细动作不会完全由主脑微操。 所以,它的腿告诉它,它们真的很喜欢小人的爪感。 就是这样没错。 它是想呵护她的,只是它的爪有那么一点……一点点不听话。 这头大蜘蛛改变了姿势,压低腹部,用后足摩擦下方的硬化结构,以身下绵绵缠绕的蛛丝作为稀释和扬声器,发出安抚性的轻柔嘶嘶声。 在晃动的蛛丝吊床上,仿若母亲哼唱着摇篮曲。 这是它意外发现的神技。 它曾经养过其她小人,她们不太喜欢它,时常跑得远远的,发出令蛛丝高频振动的噪音,偶尔甚至出现激烈的不理性动作……但都会在它发出嘶嘶声时安静下来。 它想,这一定是人类很喜欢的频率了。 果不其然,效果不错。 她不再乱动,用水汪汪的黑白色小眼睛专注望它,全然不见厌烦与不耐,惹蛛怜爱。 这次的小人似乎尤其亲蛛。 织娘欣喜地支起步足,继续投身清理工作。 …… 泪水在眼眶里打转。 温元克制着浑身细胞想要惨叫奔逃的冲动,急促吸着鼻子,已经在崩溃的边缘。 可这时候,她再次听见了那头怪物可怖的嘶鸣。 低沉如鬼啸、如闷雷,顺着潮湿的空气蔓延而来,击穿身体。 理智告诉她,它在警告自己。 谁敢在凶残掠食者发出这种声音时乱动? 她连哭都不敢再哭出动静。 凑得太近,它藏匿于黑暗中的庞大躯体散发出似有若无动物油脂的奇异麝香味,腥而甜腻。压倒性的湿润感混杂雨林植物留下的气息,根本无法用简单词汇准确描述。 原始、野性、极富信息量,复杂到具备攻击性。 她在它全方位多感官的侵略行为中生出快要呕吐的生理反应。 她不明白它为什么这样对待她。 带着湿涔涔寒意的附肢,像在丈量一块美味珍馐,思考着从哪里下口,却始终不真正下口。 于是临死的痛苦被拉得格外漫长。 她原本是恐惧,现在,变成恐惧里夹带惶惑与羞耻。 她也不明白为什么她会生出这样强烈的屈辱感,明明她清楚自己在面对一头非人的怪物。 大概,从见到它第一眼起,它表现得太拟人化了。 作为一只节肢动物,它没有仅凭猎杀天性操纵朝她扑食,反而表现出了“好奇”这种特质。 怀揣未知目的地审视,完全违反猎食本能地将她活生生带回来,加上如今这一系列反常识的古怪举动,让她无法将它视作一只纯粹的凶猛动物、一个无性无情的异类看待。 它在有意识、有目标地做这些事。 它的智商一定很高,有自己的考量。 但这不能改变什么。 不能改变她濒临溃决的理性。 被一只你清楚明白它可以食用你、方方面面数值碾压你的生物触碰摸索是什么体验? 你不知道它下一步会刺穿你的脖子,还是碾断你的胸椎,或是从四肢开始咀嚼你—— 它摩蹭着、翻弄着她,毳毛旺盛的肢端结构刮过皮肤,带来粘稠的湿凉水汽,和无法忽视的尖利粗糙感。 愈是黑暗,触觉感受愈是被放大到连一丝轻蹭也犹如山崩地裂,在已经脆弱敏感至极点的神经中枢里引发一叠接一叠浪潮、一场接一场海啸。 她将下唇咬到麻木刺痛,却还是有细微哭喘自咽腔溢出。 面前的怪物是个不会喘气的死物,只有她的呼吸在寂静洞穴中混乱晃荡,激烈如洪流淹没一切。 她反复提醒自己保持冷静,保持安静,可是都没有办法。 她只能想象自己是块石头,努力控制自己的思维模式,引导自己向自然界秩序靠拢,从客观科学的角度看待这一切,减轻无谓的精神自伤。 她为什么会感到痛苦与屈辱? 她想,首先,在物理层面,衣物被去除,意味在她作为人类薄弱的表皮更容易受伤,担忧害怕在所难免……可即便她穿着衣服,也不可能抵御它的尖牙利爪。 其次,对人而言,私密部位的暴露携带强烈的性信号,非自愿的袒露,往往意味着择偶意愿受到威胁……可她跟它不是一个物种,它的举动明显不带有繁殖倾向。 第三重,在心理层面上,衣着向来被内化为自我意识的外显,被迫剥除这一层遮挡,是隐私界限被侵犯、自主权被否决、作为人的尊严被完全践踏……是的。 这是她被冒犯感的主要来源。 而一个不是人的怪物,怎么可能理解这种事? 来到这样一个原始岛屿,社会性的情绪本就已全无价值。 只要它还没真正损害到她的生命,一切都应该忍耐。 主观臆想的羞辱,总要比客观事实的死亡强。 温元艰难说服了自己。 …… 她的眼睛又流水了。 可是螫毛都已经去除干净了啊? 织娘困惑地伸出触肢去擦拭,发现在它毛茸茸的“拳头”碰上去一瞬间,那些液体更加汹涌,已经分不清是尖端的湿迹是它沾的水还是她流的泪。 她身体颤动的频率也更高了,胸口热烈起伏,滚烫的气息触动它腿节上浓密的体毛,痒痒的。 她前肢还攥着她宝贝的小块金属砣子,局促抵在胸前。 当它清理到她胸部,用爪尖轻轻勾起她挡事的胳膊,一瞬间,她的手因战栗失衡不慎撞到它身上,柔软里带点薄硬甲片的指尖不轻不重地一勾,然后迅速绞紧收回。 那点触感似钻心的火苗,令它浑身都莫名瘙痒起来。 它更想贴近她了。 奇怪。 太奇怪了。 她是不舒服吗? 可是,她这样静止不动,不挣扎,也不逃跑,只从头部发出细微的气流呼噜声…… 难道,这其实是人喜欢时的表现? 又一枚单条足长超过人类平均身高的附肢轻轻落下,卡在人的腰间蹭了蹭。 它探究性地施加力道。 她一颤,从呼吸道内喷出的气体更重,声音也更明显。她终于没忍住伸手抓它这条为非作歹的足,但只是短暂片刻,就像被冰到似的松开了。 独留余温残存几丁质外壳表面,叫它迟钝地回过味来。 她整个身躯颤抖得厉害,但她就是不跑。 好奇妙哟。 织娘越发感兴趣,越发觉得她可爱。 它记得雌性人类也是一种高智商的生物,连被它抓住的小虫子死前都会挣扎着跑一跑,她却不动……那她一定是舒服了。 想通其中关节,如醍醐灌顶,织娘再一次快乐地扭动起腹部,幅度极小,连它自己都没察觉,只是整只蛛都轻松愉悦,不由自主跟随人体颤动下蛛丝轻晃的节奏摇摆起来。 这次的小人喜欢它,它要好好养她! 第70章 织娘(六) 捡获小人的第三天,织娘获得了前所未有的快乐。 但也有一点烦恼。 女人并不好养。 她不吃东西。 织娘迈动着八条长足,冥思苦想地在网上走来走去。 而温元就团坐在蛛网中央,看它辗转来回,被大怪物盘绕在中心惊恐无措不敢动。 是的,她能以肉眼看清它的行动轨迹了。 这对一个本就害怕多毛多足大蜘蛛的人来说,真不知道是好事还是坏事。 ——顾惜到她在黑暗里视力不佳,第一日当晚,织娘连夜翻新了巢穴,将发光真菌铺设到每一根蛛丝上。 它在蛛丝上浸满营养液滴,一夜过去,在合适温度湿度以及营养条件的培育下,真菌迅速生长。 一天后,洞内就形成了如今这冷光灯满挂的图景。 有了光线照耀,它的小人终于能行动自如,而不是总局促地缩在一个角落。 尽管,她还是不怎么爱动,最多在方圆十几米打转。 每次慢吞吞走出不远,扭头看见它,又会默默折返回来,双手抱膝将自己埋在它的不远处。 织娘既担忧又满足。 唉,小人真是太粘蛛了。 它幸福地烦恼着。 这导致,它不得不尽力缩短每次狩猎时间,以最快速度返回,避免她因看不到它产生分离焦虑。 第一天,它起了大早,带回一只肥嘟嘟的金紫色食蚜蝇。 为保证新鲜度,它只注射了极少量毒液,没将虫子完全杀死。 它把精心包装后的馈赠推到她面前,期待她看见美食时的鲜活表现。 嗯,小人又开始抖了。可爱的反应。 但她太柔弱,撕不开包装。 一番打量后发现这个真相,它窸窸窣窣挪动肢体上前,用强健锋利的触肢与螯肢替她将打包用的蛛丝撕开一道小口,再窸窸窣窣后退八步,触肢扬了扬,催促她进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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