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它放松下来,带着一分的疑惑、九分的舒适,享受起她的亲近。 被人触碰纺器,这对它是开天辟地头一份的蛛生体验。 虽然很痒,痒得它几乎耐不住想抬后足去挠挠,但又实在喜爱她掌心带来的温度、轻柔的力道、技巧性的揉捏手法……它只好在舒畅爽快中忍受百爪挠心的麻痒,还有随同那陌生触感而来的,如潮水涌动的奇妙生理体验。 热意明显的人手仿若燎原之火,蛛心的搏动也加快了。 她想要什么丝? 温元琢磨时,织娘也在大脑飞速运转思考,轻悄活动着纺管,调配不同丝腺,跟随她的动作产出不同蛛丝。 用于打包的包裹丝? 负责安全的牵引丝? 传递信号的核心丝? 覆盖胶滴的粘性丝? ……终于对了。 担心蛛丝太黏伤到她细嫩的皮肤,它还贴心地调了调配比,适当加大水分含量,降低黏稠度。 这实在是新奇的经历。 本该处于它食物链下端、作为小小猎物的人类,在主动拉扯它将无数鲜活生灵寂灭为美食的蛛丝。 丝线每一毫厘的振动都在向它传递她的动向,每一根蛛丝组成了它的智能三维地图,它的感官轻而易举辐射她全身。 她自以为很轻的动作,在它的视界里比光还耀眼、比火还炽热,宏大到她置身于整个虫巢的哪一点具体坐标,细微到她指尖一个微不可查的肌肉抽动。 温元开始忙碌。 像它打包食物一样,她在用蛛丝打包它,还将它眼睛蒙了起来。 破碎的纺织物上留有她曾贴身的味道,人类淡淡咸咸的油脂香气。 视野陷入黑暗,各个感受器端部依然传递着她的存在,放大她的每一个动作。 前所未有的陌生体感如浪花碰撞在它毛尖。 一阵惊诧犹如电击随管状心脏的波浪式收缩涌遍全身,夹杂着莫名的激动与隐秘的冲动。 它足尖悄然蜷缩,利爪深深抓进身下蛛网。 ——小人,在尝试捕食它? 她要用她那张还没它爪簇大的小嘴咬它的外骨骼、咀嚼它的肌肉组织吗? 它无法清晰想象出她摄食的场景,却禁不住为之战栗。 可是,她那么小的胃袋,能装下它吗? 会撑坏么? 织娘欣慰于她终于有了捕猎意识,但很担心她的进食能力。 它一面不解思索,一面默许她动作,还稍微抬一抬腹、动一动爪配合。 只是,当它发现它动她就纹丝不动时,明白了她不喜欢它这样参与,遂又默默调整姿态,安静下来。 视觉丧失,腿上听毛愈发灵敏。 她移动间搅起的圈圈震荡犹如细雨淅沥,猎食的蛛丝沦为琴弦,在她脚下谱出欢快轻盈的乐调,将它潮湿的思绪也搅得七零八落,心潮翻浮。 打包完毕,小人停了下来。 她不吃它。 这下织娘看不懂了。 大大的蛛脑有些打结。 它感受着她的往复徘徊,换了个思路,想,也许,小人只是在玩耍? 她垫着脚,轻轻的,两条细细短短的腿跑来跑去,绕着它打转转。 好可爱。 它没忍住加入进去,当她再次停留在自己身边时,偷偷产出新的蛛丝往她身上绕了绕,给她一个惊喜。 …… 很惊喜。 温元绝望地被它拉回到身边,踉跄着瘫坐下,半睁半阖死鱼眼看它,没有力气挣扎了。 它有着狰狞口器的面孔转过来,毛茸茸的触肢勾过她的手,扯到螯肢前端,细致地为她这些清理出自自己体内而让她饱受困扰的生物蛋白纤维。 右手被黏性蛛丝粘黏太久,已经有些红肿破皮。 它清理着清理着,温元觉得脑袋晕晕的,手麻麻的,还有点痒。 她好像过敏了。 …… 看着她裸露在外红痕斑驳的皮肤,织娘有点愧疚了。 人体比想象的还要脆弱,它不该纵容她乱来。 但……小人气喘吁吁贴着它,身体烫烫的,眼睛湿湿的,应该是玩得很开心了、很满足了,它又矛盾觉得,偶尔纵容一两回,大概,蛛之常情。 清理完,小人也不走了,只是软软地、安静地靠着它,潮热吐息将它最近的那簇茸毛吹得东倒西歪。 游戏果然有助增进亲密度。 它的外壳也几乎要被她暖熏熏的体温蒸得酥软透底。 它想,她一定是累了,想睡觉了。 只是如今满地断裂蛛丝,黏稠而狼藉,没有适合人下躺的地方。 它再次扭动起腹部与纺器,现场编织出一只一人来长、一米来宽的丝囊,不加盖的船型,挪动三四步,用螯肢与触肢将她衔起来,放进去,作为睡觉用的胶囊。 小人很乖地由着它抓起又放下,只是在它要收走她的“玩具”——背包时攥拳反抗了一下,最终无可奈何松开,躺进它用蛛丝新做的蛋白摇篮里。 它俯在丝囊边看她,四枚步足圈定着两侧,就像将她和丝囊一起抱在了怀里。 它觉得它的心脏快要融化了。 巢穴明天再清理,现在,它的小人困了。 织娘轻柔摇晃起庞大沉重的身躯,爪尖拨着丝囊,腹下发声片也摩擦起来,制造出低频的嘶嘶声,哄她入眠。 她眼睛闭上,身体蜷缩着不动,非常快速地睡着了。 见状,织娘也开心满足起来。 安顿好小人,它再慢吞吞把粘在自己身上的蛛丝清理掉,用足爪拨、用触肢绞、用口器回收蛋白,整个过程像猫咪舔毛。 …… “姐姐……姐姐……呜……” 听到声音,织娘立即醒转,撑起身趴到睡囊边缘俯瞰。 温元睡得很不安稳。 它听见她在呜咽,嘴里一直呢喃这个音节。 姐姐?这究竟是个什么东西? 信息差带来的失控感令它不悦。 它轻俏挪动几步,抵达丝囊上方,八足屈蹲,团团绒毛的胸板如一朵乌云贴到了她身上,伸出第一枚长长的步足,前端梳状刚毛轻轻刮过她鬓边,将她哭得被泪水糊成一团的凌乱头发理向后方,爱怜地用爪尖毛替她擦干净眼角。 “姐姐”,这个东西让小人不舒服了。 她的眼睛又在淌水,呼吸也变得艰难,皮肤上的红色团块没有消退。 小人,小人,不要再想姐姐了。 它思索着让她安眠的办法,一条足仍然轻轻在她身上抚摸贴蹭着,另一条足勾住附近蛛网,推拉晃动,充作摇篮。 于是,被过敏折磨得神志不清的温元,迷迷糊糊,只觉得整个“卧室”突然间天摇地动起来。 半梦半醒睁眼,硕大的闪着细光的圆形有机质近在眼前,映出张牙舞爪的扭曲黑影,几乎占满她整个视野,边缘还有依稀的针状刺毛,粗大锋利,似乎下一秒就会扎穿她的面孔…… 她在混沌中艰难思索两三秒钟,恍惚意识到,面前是头活物,而且,是她最害怕的节肢动物巨大化后的活体。 困惑微眯的眼睛陡然睁大,一声尖叫脱口而出。 倒把面前怪物吓了一跳,伸出更多爪摸脑袋的摸脑袋、敲背的敲背、揉腿的揉腿,拍拍打打安抚她。 突如其来的恐怖画面,让本就陷在噩梦里的温元一口气没上来,眼前蓦地一黑。 织娘用爪尖毛摸摸昏死过去的人,心满意足。 嗯嗯,这次她彻底安稳睡着了。 第79章 织娘(十五) 过敏原是蛛丝上的黏液滴。 没有对症的药,温元恹恹躺了两天,第三天才感觉好些。 看着还在她周围勤勤恳恳喷丝结网、翻新巢穴的大怪物,悲伤之色溢于言表。 没办法,根本没办法。 她绞尽脑汁,只是给自己平添了许多麻烦,给大怪物的生活增添了许多乐趣。 她现在有点心如死灰。 就在她几乎想要放弃,选择得过且过时,事情出现了转机。 离开小半天的怪物带回了新的东西。 它窸窸窣窣从逼仄的入口爬进来,身后拖着比她整个人还大的箱子,穿过通道,满巢穴的蛛网都在晃,菌光如流星闪烁。 沉重的箱体将强韧蛛丝压出明显凹陷,在温元呆呆的目光里,它将东西推到她面前,八足跨在四面,开礼物般,锋利的爪轻轻一划,打开。 噗哧,坚韧的革质四分五裂,箱盖弹开,绒绒的淡白色与反光薄膜一晃而过。 外层有防撞材料,四角是瘪掉的气囊,内部还有软垫,包裹得很扎实。 她还呆坐着没动,大蜘蛛伸出一条长腿将她拎起,推了推。 一时间,她像第一次看见母亲买回玩具的新奇孩童,垫脚趴到了箱体边。 拨开厚实的泡沫棉,一片银灰色真空密封袋,拿起一块下方还有一块,一层层鳞次栉比。 满满当当的物资。 人脑宕机了。 手里那块沉甸甸压着手心,对面蛛爪横伸过来,十分自然地帮她划开了结实的外包装。 指尖被蛛毛蹭到,她的手抖了一下,一堆东西便稀里哗啦滑落满地。 她看见了和她带来的如出一辙的方块形压缩饼干,将银灰包装撑得凹凸有致,看见了包裹在独立铝箔袋里大大小小的圆瓶,有营养片、各种基础病药瓶,甚至应急医疗用品……丰富多样。 温元眼睛瞪得滚圆。 它是怎么获得这些的? …… 大怪物当然不会回答她。 她看蜘蛛,蜘蛛也看她。 幽静暧昧的氛围里,八只蛛眼与两只人眼“深情”对望。 温元也就歇了心思。 真是傻了,她还期望一头蛛对自己说人话吗? 她转而仔细研究箱体。 任何文字图标都没有,连放在里面的药品所有生产商之类的信息都被抹去,只留下了基础说明。 没有收获有价值的信息。 但……它太新,太整洁了。 摸一摸边缘,密封胶条仿佛还没干透,金属没有锈蚀,橡胶没有氧化磨损,里里外外干净得一尘不染,不像是岛上遗留很久的东西,像是有人最近整理打包的。 这座岛上,有人吗? 想到这个危险又惑人的可能,温元心跳怦然。 她再度燃起了不切实际的希望。 她想出去看看。 花费半小时扫完新来的物资箱和自己已有的物资,她坐在原地啃饼干补充体力。 她啃得很慢,身边就是背包,背包口袋放有她打的饮用水。 这过程里,旁边不时传来塑料稀哗响。 大怪物六对附肢并用,把她丢得满蛛网都是的东西一件件收拾了,又放回箱中码好。 然后它出去洗了澡,挂着满身水珠返回,在靠近她的位置趴下,再蠕蠕磨动着步足靠近一点。
福书网:www.fushutxt.cc免费全本完结小说在线阅读!记得收藏并分享哦!
147 首页 上一页 85 86 87 88 89 90 下一页 尾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