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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是下陷了一点。 近处刚毛悚然间直立,刺到了她的皮肤。她手有些发软,心脏也像被胶水黏住,嘭咚,嘭咚,跳得缓慢。 她不禁屏息,体表寒毛在刹那竖立了起来,仿若源自生物最古老本能的威胁提醒。 潜意识里大脑在告诉她不要继续、不可逾线,那是不得触碰的禁区,可古怪而奇趣之至的触感,让习惯于对异样保持求知欲的她忍不住想探究更多。 于是,她一面怯生生地心脏直打鼓,一面求知若渴,胆大包天。 将要挪动,手下结构抗拒。 通路消失,只有周遭耸起根根分明的体毛、光泽油润的外骨骼,真菌的荧光映亮沉沉的环境。 大蜘蛛好像遭遇了什么前所未有的强刺激,收爪松开了她。 只是一眨眼功夫,它从靠近她睡袋的位置弹射到了对面丝墙上,八足捣动间犹如天崩地裂,整个巢穴的蛛网都在剧烈摇曳。 她第一次见它这样的不稳重。极致黑暗笼罩下来的那一秒间,她几乎以为自己要被它压死。 但它只是屈蹲蓄了下力,连她头发丝也没碰着,就这样迅速远离了她。 这还没完。 织娘飞奔到丝室边缘,转过头胸部,整个上半身都歪着,仓皇抬了抬前几对附肢,毫无规律,慌不成调,看她若干眼,似乎有些忙乱、有些惊骇……还有些谴责意味。 但配合其庞大的身形,灵巧的八足抓握力,抖动的刺毛节肢,仿若可怕的捕食前奏,隐于森绿微光里的威慑力无可名状。 像一只兔子被猎鹰盯上,温元趴在蛛丝睡囊边不敢呼吸。 只是,做完这一切,它八足捣腾,再次慌慌忙忙转身,嘶溜窜出洞外。 层层蛛丝纱帐淹没,超大型节肢怪物消失在丝室入口。 发……发生什么了? 温元重获呼吸自由,茫然。 第83章 织娘(十九) 织娘有点焦虑。 步足抬起又放下,它迈着八条腿,在巨大的蛛网上转了一圈又一圈。 一边走,一边无意识拖拉着蛛丝,蹈动着蛛网,将这片区域修饰加固了一层又一层。 雪白的丝絮错落堆积,变得越发蓬松柔软,适合休憩。 冷静,冷静…… 它反复劝告着自己,决定理性分析一下眼前情况。 事情起因是它捡了一只小人,小人很可爱,很喜欢它,很黏着它。 它也喜欢她的气味,喜欢她的温度,喜欢她的鲜活,喜欢她的安静与偶尔发出的声音,喜欢她不时冒出的想法与稀奇古怪的创造力…… 现在,她好像不想再与它局限于养护与被养护的关系。 它把小人当成什么了呢?小人又把它当做了什么呢? 她知道她们不是一个物种吗?她知道她真的很美味很诱蛛吗?她知道她自己小小一只一不小心就会被它弄伤吗? ……不不。这不是重点。 重点是这太突然了。 太突然了,它还没做好准备。 它摆头摆尾摆腿,扭动着腹部、捣鼓着纺器,在蛛网上又转了一圈。 这处丝室本来只是个四面薄薄蛛网围起来的简陋空间,现在在它孜孜不倦的添砖加瓦下,已经成为合格的功能型巢穴。 织娘浑然未觉自己在做些什么,满蛛脑都是温元。 靠近头胸部与腹部交界那片还残余她手上暖呼呼软酥酥的触感,幻觉般的若隐若现。 小人动作很轻,像是生怕弄疼了它。 真可爱。 可是,可是她想跟它交。配诶…… 想到当时情景,它有点局促,有点惶恐,有点羞涩,还有很多震惊。 但不得不承认,没有抗拒。 它纠结徘徊,继续它不自觉的本能行为,转圈,纺丝,织网;转圈,纺丝,结网;再转圈,纺丝,织网…… …… 温元睡着又睡醒,织娘还没回来。 反复眺望出口,她忐忑不安。 是她的“冒犯”让它生气了吗? 它不喜欢被碰腹部,她知道了。 看看时间已经过去了十几个小时,温元彻底坐不住了。 它从来没有离巢这么久。 大蜘蛛不会不回来了吧? 但要说果真怒不可遏,似乎又严重了些。真的气,它应该把她丢出去,而不是自己弃家而去。 连它的食物都还存放在这里呢。 温元轻手轻脚挪到角落,看着那一重重摞叠如巨型圆石堆的食物囊,其中还有它昨天才新鲜带回的,她触动蛛丝,其中看不清面貌的可怕昆虫还在轻微抽动。 她当然不敢碰太鲜活的,在边缘挑拣了枚更小巧轻量的丝囊,先戳弄了好几下,确认死透了,捧在手上。 她决定去找织娘赔礼道歉。 ……虽然礼物有点借佛前花献佛的卑鄙与寒酸。但织娘应该不会介意。 她不能总畏畏缩缩躲在后面,维护良好的人蛛关系,要靠双方努力。 打定主意,只是,找到织娘的去向是个难题。 她在洞口逡巡良久,甚至用上了专业分析设备,试图寻找蛛丝马迹。 在借助摄像仪将周遭通道拍摄了个遍后,倒真有发现。 右侧通道侧面丝墙中央,一片碧荧荧的绿光里,有一缕蛛丝比其它更暗些,没有真菌生长,一直蜿蜒向幽夜更深处。 仔细观察后,她上手摸了摸。 它留下的新鲜蛛丝是黏黏的,湿湿的,手感与常用的其它蛛丝似乎有些不同,凑近了,还有股淡淡的草茎与油膏混合的香气,清新又甜腻,十分独特。 顺着这丝痕迹指引,她缓慢地、但准确无疑地一步步走向它栖身之处。 温元不了解,沿着布有特殊信息素的蛛丝找到源头蜘蛛,其实是它们刻在底层基因里的——发情期活动。 雌蛛以此吸引潜在繁衍目标来与自己相会。 一场心照不宣的浪漫约会章程。 所以,当她的身影出现在丝室外时,里面的大蜘蛛顿住了。 这里没有发光真菌,摄像仪微弱的光点亮前方一小块区域,她看不见那头庞然大物在哪。 但,也许因为最大的恐怖就是它本身,黑暗的巢穴,未知的前方,她之前独自探索时还会害怕的环境,这一刻,在它丝丝缕缕犹如定魂旗帜的蛛丝陪伴下,都变得无足轻重。 她躬身穿过窄隙,落脚踩入一片分外松软的丝垫,这处丝室铸造得似乎比她们常呆那间还厚实,网络也更密集。 前方与周身的黑暗被雪白丝线撕扯破碎,在微光下潺潺融化。 “织娘?织娘……” 指尖拨动蛛丝,她发出很轻的声音。 一个轻轻的勾挑,震荡如脉搏输送血液,刹那蔓遍整个丝巢,抵达每一个隐蔽角隅。 每一根蛛丝都好似活了过来,昭然向它宣告着她的到来。 它听到了,感觉到了,嗅到了。 它从侧面墙壁爬了下来。 那根特别的蛛丝在她脚下,像脐带连接向它。 看见重新现身的大怪物,她悄然放松了一点,鼓起勇气,举起她带来的食物包裹。 织娘用左触肢摸了摸。 定在原地。 它不接……是不接受她的求和吗? 温元不解其意,有点担忧,有点焦急地又将食物朝它爪下送了送。 织娘看完丝囊包裹,再抬起八只眼看她。 小人她,这是在求偶吗? 这就是在求偶吧…… 但包裹里面瘪瘪的,是已经被吸干食尽的昆虫外壳,没有价值。 嗯,她拿错了。 这包不是它储存的食物,是它打包的垃圾盒,准备集中丢出去来着。 可…… 再看看眼睛亮亮、两腮红红,因为走了不短的路程累得气喘吁吁的小人,它沉吟一下,终究是抬起触肢接了过去。 它将由它前一天缠得很紧的包裹拆开了,努力就着干瘪的甲壳虫残肢吮吸几口。 螯肢张张合合,故做忙碌。 装就要装到底,力争不扫小人的兴。 吸完,它再认真地重新打包上,将彻底被榨干了最后一丝汁液的甲壳虫垃圾袋放到一边,用最长的后足推得远远的,避免碍事。 然后定住头胸部,拢一拢六对附肢摆好姿态,腹部轻微晃晃,期许地看向温元。 温元以为它这是接受和好的意思,也很期待地去拉它的触肢—— 拉不动。 转头,大蜘蛛像一座山扎在原地。温元疑惑。 它为什么还不走? 织娘低下眼睛看她搭在自己毛爪子上不断拉扯的手,也很疑惑。 她求偶了,它答应了。 她为什么还不动? …… 是的,织娘想清楚了。 它根本不是不接受她。只是太突然了。 怎么可以没有求偶仪式呢? 它就地筑了丝巢,布上足量的片网,已经在思考应该找点什么讨她欢心的东西……没想到,她先来了。 现在,第一阶段顺利进行,该下一步了。 但她看起来……好像不会? 大眼瞪小眼许久,不确定是其中哪个环节出了问题,织娘反爪扣住她的手,尖尖的两枚几丁质弯钩从毛簇间伸出,勾着女人的五指,将她拉近。 而后两只前足也搭上来,它略微歪过脑袋,抬高了上半身,将她搂着抱着亲昵地拉到下方……头胸部与腹部交界处。 一个奇妙的抱抱。 温元没明白它想干嘛。 脸颊忽然贴到它极少量体毛覆盖的腹部,手撑上去,滑凉外壳下强劲肌肉束收缩,频率很快,抽搐得突然,近乎痉挛,就在她鼻尖触到那片裂隙的刹那。 先紧绷,再舒展。她再次接触到濡湿的粘膜组织,微微的吸力自唇珠传来,有粗糙颗粒感。这里的感受器一定很敏感,因为按在她后背的步足一下收拢了,长长的有力的附肢交叉,用它的外骨骼挤压着她的内骨骼,把她更用力压进怀抱里——当然,如果这叫做怀抱。 这是……允许她碰的意思? 它在用这种方式委婉表达和好的意愿吗? 无法直接言语交流,对方一切心思只好靠猜。 而猜这样一头庞大强悍生物的心思……真是刺激的体验。 感受着近处来自书肺的气流吹拂,温元心跳得飞快,脸颊也火辣辣蒸出滚烫的热气,不觉张口,热息呼出口鼻,喷在近在咫尺的坚硬结构上。 她隐约觉得这样的行为有些超出界限的亲密了,可又说不明白。 毕竟,她们不是一个物种,可能存在形态与认知偏差。 升高的体温下,她愈发感到口干舌燥。嘴唇无意上下闭合抿动两下,一片凉意沁过。 或许是高温水汽遇冷液化,有些湿涔涔的。 这念头刚闪过,指腹也触到了硬化结构下方凉润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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