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见新生幼蛛不主动挪动,温元慢慢放松了。 最关键是,由于它们体色浅、无毛,大量结构未具备,尚且不成蛛型,像一颗颗软糖柔嫩可爱,给人的惊悚感便淡多了。 这样的不完全变态发育方式与人类迥然不同,她亲眼见证它们的每一个生长阶段,从初现雏形到完整成体。 非常奇妙的体验。 温元恍惚生出一种错觉,这些就是出自她身体的胎儿,温暖的蛛丝卵袋是她外化的子宫,她在用自己的温度和营养一点一滴供给它们生长发育。 于是,接触着接触着,虽然有点不敢承认,对着这大片蛛崽,她生出了一些微妙的情愫。 她越来越爱拿起摄像仪记录它们的生长变化。 好可怕啊啊……好可爱呜呜……但是好可怕……但真的好可爱…… 她瑟瑟发抖坐在蜘蛛堆里,就这样每日左右脑互搏互斥,留下一张又一张跟宝宝们的合影。 又两周后。 某天一睁眼,非常突然,蛛宝宝们齐齐完成了蜕皮,一大丛一大丛,蠕动着白白嫩嫩的蛛腿爬行。 它们钻进她的头发,抱住她的额头,趴在她的脸颊边,毛茸茸的蛛腿甚至蹭到她的嘴唇,跃跃欲试着想往里探。 它们开始主动觅食了。 ……可是她没有能喂给它们的东西啊! 温元紧紧闭嘴,汗毛一根根直竖,恐惧卷土重来,身体的每颗细胞都像被冻住了,麻木又寒冷。 生理伤害为零,精神伤害爆表。 她现在有种错觉,她就是它们的生身母亲,它们要将她分食。 以身饲子,在节肢动物里本来不算稀罕的事。 大蜘蛛赶来时,温元险些哭了出来。 隔着卵袋,织娘听见她喉咙哽咽的声音断断续续,呼吸也很急促,直以为她是兴奋。 它伸出步足,层层剥开细密结实的蛛囊,她躺在里面一动不动,应该是怕压到小蛛们。 它将她解救出来,体表飘着极浅极浅一层粉蓝色胎毛的幼崽在她浑身乱爬。 “小”只是相对于亲本,实际每只都已经有她手掌大小,一个个毛球在她身上张着八枚匀称小爪滚来滚去,连着丝丝缕缕薄纱般的雪白蛛网,她像穿了条花色艳丽的蕾丝长裙。 半大一点的蛛宝宝接触到更适合下爪的覆毛几丁质,刻在基因里的程序启动,纷纷放弃人类滑溜溜的皮肤,往生身母亲身上爬。 丛生的刚毛、结实粗糙的外壳能够很好地挂住它们。 幼蛛在向母亲寻求营养。 织娘没有第一时间理会,任蛛宝宝们在身上艰难跋涉,它横跨到小人面前,将她搂起,带往腹下。 从它肢体动作以及轻快的摩擦音可以感觉出,它很开心。 温元茫然撑住那片骨化板,黑暗罅隙间有隐隐的液体渗出,沾湿指腹。 她不太敢相信她理解到的意思。 然而,织娘抚在她后背的爪尖又按了按,且轻微上移,坚定托住她后颈。 循着愈发湿润的痕迹,温元眼一闭,埋头上口,试着一舔,然后顿住。 淡淡的腥气裹着清甜的滋味在舌面爆发。 味道不一样。 这次没有乌龙,是真正的“乳汁”。 类似大蚁蛛的育幼策略,从生殖沟分泌的营养液体,高蛋白高脂肪高糖分,香甜适口。 这些日子织娘减少了抱卵时间,每日早出晚归,大幅捕猎增加进食,正是在储存营养,应对即将到来的哺乳期。 它的腹部从产卵后的干瘪,又回到了溜圆鼓胀的状态。 更多汁液泌出,沿凹陷积聚,嘀嗒下淌,淅淅淋淋滴到了温元身上,沾湿下巴与胸口的皮肤,甜鲜味扑鼻。 循着味道,已经有小蜘蛛往她体表进军,密集的触感从脚趾、胯间、后背各个位置传来,她颤抖一下想挣扎,但被大蜘蛛搂得动弹不得。 织娘又按了按小人的脑袋,营养丰富的乳汁不喂给新出生的女儿们,反而一股脑喂进温元嘴里,像是在犒劳她孵卵辛苦。 第87章 织娘(二十三) 温元不知道自己和新出卵袋的小蛛崽们谁才是大蜘蛛真正的女儿。 每次总要到她喝饱,甚至被撑得有些想吐,黏黏的淡白色汁水呛出唇角,嘀嗒浑身都是,它反复确认她确实已经喝不下,这才会勉为其难结束,去喂饿得在她们之间满地乱爬的三百余只蛛崽。 织娘倒是没觉得哪里不对。 毕竟蜘蛛耐饿,而小人很脆弱。 蜕完两次皮后,真正的新生蛛宝宝们变得十分活泼。 八条腿八只眼,眼珠表面亮如打磨完好的金属,弹跳力惊人,机械科技的美感。 织娘呆在巢穴时,任由它们爬上爬下,大蜘蛛叠小蜘蛛,长刚毛里刺棱短刚毛,极其和谐动人……也瘆人的场景。 温元就一边怕一边拍。 看一眼、闭一眼、再看一眼…… 看完许多眼后,果然,脱敏治疗再度起效了。 她看它们爬到织娘头胸部,在广袤平坦的蛛脑袋上叠罗汉似的堆在一起;看它们爬上织娘的大眼睛,细细小小的蛛脚在母亲圆圆大大的坚硬角质眼球表面打滑;看其中一只格外顽皮又骁勇的小蛛八足一失,一个跟头栽下来…… 她在恰到好处的时间按下快门,拍摄下许许多多的生动画面。 百看不厌。 幼蛛们各项结构还在发育,体表纤毛有长有短,分别具备触觉、嗅觉或味觉不同功能,某些角度看起来格外潦草,像被嗦得乱七八糟的芒果核。 以前大蜘蛛在她面前时她不敢细看,如今拿摄像仪当放大镜看小蛛崽们,总猝不及防被萌到。 真是不可思议,她怎么会觉得蜘蛛可怕,觉得蜘蛛不好看呢? 人甚至无法共情两天前的自己。温元理解不了自己曾经的想法了。 多可爱的大家伙,多可爱的小家伙们。 小蜘蛛数量实在太多,温元也曾试图给它们编号记忆,但它们每天爬来爬去动如脱兔,接二连三蜕皮后更是一天一个样,她不得不放弃,见到都叫宝宝。 蛛宝宝们很受用,感应到她的召唤就会拖着蛛丝沿着蛛网稀里哗啦跑过来,所有爪子一起扒到她身上,牢牢抱住。 而满是蛛网缠结的巢穴显然振动传播效率极好。 她一唤,远远近近陆陆续续小蜘蛛全都跑来了,甚至因为蛛脚太多,而它们小妈妈体积有限,时而你把我绊倒、我踩你爪尖,最后骨碌碌滚成一大团蜂窝状节肢毛球,还得温元手忙脚乱帮忙分开,嘟嘟囔囔着“不要打架不要打架”。 幼蛛一多,她根本抱不过来。 七手八脚摸完这个摸这个,恨自己不能像蜘蛛长出六对附肢。 三百多只的“小号织娘”,深刻弥补了因织娘体型太大,只能它抱温元、而不方便温元抱它的遗憾。 至于幼蛛们究竟有没有听懂她的爱称,这点,温元也无从得知。 鉴于其随叫随到的特性,她更怀疑它们是把“宝宝”当做了“过来”。 织娘照顾她,她照顾小蜘蛛们……尽管后者其实也不需要照顾。 但她会努力地找些事做,增加亲密感。 比如洗澡时,由于大池塘太深,对幼蛛不安全,她就捧水到较浅的凹陷处,来回搬运到胳膊酸痛,积出一汪又一汪。 放下后,呼啦一大群蛛崽从四面八方的缝隙爬出,窸窸窣窣全奔过来。 大蜘蛛拥有大池子,小蜘蛛拥有小池子。 它们用极佳的视力观察母亲,学着织娘清洗的动作,两枚触肢沾水搓洗螯肢、面部和眼睛,第一枚足沾水用触肢和第二枚足搓洗,第二枚足再沾水翘起就用同侧前后两只足搓搓……以此类推。 到最后一枚足沾上水搓洗后背,一个个奋力扭动着腹部,力图用还不够长的小短腿搓到每一片角落。 数百只蛛宝宝挤在一处,长满刚毛的每条附肢都像一把大刷子,认真给自己洗洗刷刷,场面萌得温元心都要化了。 爱真是世界上最伟大的奇迹师。 以前她看这些密密麻麻的蜘蛛,百分百会密恐与虫恐发作,只想原地逃离这颗星球,哭哭啼啼等姐姐来处理。 现在,却怎么也看不够。 …… 织娘产卵,新的奠基者蜘蛛诞生。 这点,是基地残余监控无意中发现的。 虫巢升空后,这里彻底成为织娘的王国。它把她们留下的监控器都能毁坏的毁坏了,不能毁坏的也用蛛网盖上,不许她们偷窥它的巢穴。 然而当幼蛛孵化并逐渐长大,这些调皮的小家伙四处探索,和它们的姨姨们一样开疆拓土,学习制造更多的蛛丝拓宽虫巢版面。 其中有些就在摸索间,将它们妈妈留下的遮蔽物扯掉了。恰巧有摄像头还在运作,拍下了它们的身影。 虽然画面只是一闪而过,但一清二楚。 再一次,藏于深海之下的秘密通讯室,聚集起众多管理者与研究人员。 “看起来,计划可以提前开启了。” 环绕中央投影的实时虫巢模型,负责虫巢生态系统设计的生物学家女士欣慰微笑。 这是在场大部分人的想法。 她们为此感到高兴、激动与鼓舞。 在这个开天辟地的项目规划中,她们曾经苦苦探寻如何让织娘自行繁衍以创造更庞大的蛛群,尝试许多办法皆不得其解。 她们甚至试过制造配子蛛——当然,她们并不称之为雄蛛,尽管这个制造出来的工具功能上与雄性类似。 在绵延了多个世纪的人类惯常偏见里,会将“雌雄”二者误以为在生态地位上平等。可实际上,自生命起源最初的最初,就只有拥有创生能力的雌性是种群王朝的本体。 大量性二型生物都有着应对无雄环境的生殖策略,孤雌可照常延续,孤雄即意味着物种消亡。 这一点,在蜘蛛身上表现尤甚。 长寿、强大、非凡的繁衍力,猎食雄蛛的习性,以及与雌性成员建构家园的默契,令她们的主宰地位稳固不倒。 不少蜘蛛目物种鲜明地拥有着“女性化”命名,例如黑寡妇,例如络新妇。这是生物现实与文化心理协作的产物——牠们不仅恐惧着这种拥有剧毒的节肢动物,牠们还恐惧女性。恐惧以雌性为坚定主导的蜘蛛,想方设法营造其邪恶恐怖女性形象。 因而在人类历史文化图景里,近世纪很长一段时间里蜘蛛都是负面形象。它们像女巫,像女妖,像女鬼,智慧的、强大的、不受控的、侵犯到牠们权力界限的生物。 本质上,就是另一个性别霸权下有意宣扬的贬低与恐惧。牠们推崇雄狮这样感官上更大的动物,将自己可怜的自尊加冕于其它生物,闹出一场又一场影响深远而可恨可鄙的笑话。
福书网:www.fushutxt.cc免费全本完结小说在线阅读!记得收藏并分享哦!
147 首页 上一页 96 97 98 99 100 101 下一页 尾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