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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层伪装的慈母面具,终于碎了个干净。 林深和时欢的确母女情深,但林晚棠的心里没有任何动容。 那些年渴望过的母爱、期盼过的认可、不甘心过的偏心,早已在漫长的岁月里化成了燃烧后的余烬。 那些年,自己也是无辜的。 但还是要小心观察着林深的眼色,忍受着时岑的冷眼和奚落,用了漫长的时间学会了假装自己不在乎。 没有人在意过自己读书时要不要为钱财分心。林深有过亿的资产,也从未考虑过给自己一套房子。 年幼她曾向往过的东西,一个肯定的眼神,一个可以安心住下的家,在林深眼里,从来都不值得费心。 如今,即使名下的大多数财产都已被查封,林深为了帮时岑脱罪,为了让时欢安稳毕业,终于想起了那些她曾不屑于给予的东西,把它们当成了筹码,递到了自己的面前。 可她早已不是当年那个会为之患得患失的女孩了。她不再需要这些了。 但林晚棠顺着这个思路,忽然想到了一件也许会很有意思的事情。 “我记得,您还要在这所监狱里待10年吧。您有没有考虑过一件事呢?” 她微微倾身,像是要分享一个有趣的秘密。 “我不会给时欢出一分钱。学费、生活费、买房,所有的一切,我都一分也不会出。等您出狱以后,如果时欢还要为买房而努力的话,真不好说时欢有没有能力赡养您呢。” “当然,如果她也只能勉强养活自己的话,您肯定也不舍得让她再负担自己的开销了。” “您和时岑的身体一直不太好吧。出狱后,你们该如何养活自己呢?” 林深的思维凝滞住了。 如果林晚棠说的是真的,如果时欢真的需要为生活和买房奔波忙碌,她们该怎么活呢? 两个年迈病弱的,刑满释放的老人,要怎么在这世上活下去? 她从未想过这个问题,因为她一直以为,自己留下的那些退路,都会存在的。 但林晚棠大概势必会举报的。 林深终于怕了。 比十年的牢狱之中更恐怖的是出来以后,无处可去,无人可依。 她抬起眼,看向那个自己一直以来都不愿正眼相待的大女儿,忽然间明白了对方的言外之意,一时间有些恍惚。 林晚棠弯起了眉眼:“毕竟,您是我的母亲,出狱以后我也不能完全不管你,对不对?” 原来说谎与报复都是快意的。 林晚棠的心里同时翻涌着两种感觉。一种是报复即将得逞时近乎天真的愉悦;另一种是意识到自己正在享受这种愉悦时,从胃里往上翻涌着的,压都压不住的恶心。 但即使为这样的自己感到恶心,她还是想彻底地报复林深。 林深与时岑当然会接受法律的惩处。可那与自己无关。那是她们应得的,是正义,不是来自自己的报复。 林晚棠想亲手报复一次林深,让这一天成为林深日后反复想起却无可奈何的梦魇。 “但我是不会管时岑的,如果你执意要我为时岑出具谅解书的话,又或者对我露出这种不礼貌的表情,我也不会管你的。” 林晚棠歪了歪头,像一个等待答案的孩子,却还是不忘提醒道:“离探视结束还有五分钟,妈妈,您可以考虑考虑,要不要更改一下您的想法。” 林深觉得这五分钟,比她从成年到现在的所有岁月加起来都要漫长。 她从来不是优柔寡断的人。签过那么多合同,裁过那么多人,每一次做决定都杀伐果决,从不拖泥带水。她以为这一次也会如此。 可这是放弃时岑。放弃那个与她共度半生,分享过所有荣耀、算计与不堪的妻子。 林深闭了闭眼。 她恨林晚棠,恨到齿根发冷,恨到五脏六腑都在翻搅。 可她更怕林晚棠描述的那个未来。她惧怕从高处跌落泥泞,在贫病中无声腐烂的未来。 时欢还在读书,还有自己的人生。她不能让时欢为了养活刑满释放的自己,搭上一辈子。 更何况,林晚棠是很有知名度的新晋演员了啊。未来成为光鲜亮丽的大明星,只会是显而易见的事情。 那么,依附于她的养老生活,必然会是很优越的吧?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林深自己都愣了一下。 她刚刚还在恨她的大女儿,恨到想撕碎那张平静的脸。可转眼,她已经开始计算能从那张脸上榨出多少余利。 她忽然觉得,自己这一生,大概就是这样了。算计了一辈子,到最后,爱得不纯粹,连恨都恨得不纯粹。连恨里,都掺着利益的盘算。 林深近乎麻木地想,时岑大概会谅解自己的决定的。 但也许,时岑会怨她恨她吧。在最后的关头,被并肩半生的人当做弃子。 可林深已经顾不上了。 “我...” 距离探视时间还有两分钟的时候,林深终于开口,声音沙哑得像被砂纸磨过:“我不要求你出具谅解书了。” 艰难地说完整句话后,林深感觉自己像是被人从高处推了下去。风在耳边呼呼地响,手里空空如也,什么都抓不住,什么也救不了。 她甚至恍惚觉得,也许被从悬崖之上推下来的,其实是她自己。 尘埃落定的那一瞬,林晚棠以为自己会感到快意。 她戳中了林深最深的恐惧,又适时抛出了最现实的诱饵。然后,她就看着这个赋予她生命,也给过她无数寒冷的女人,像个提线木偶按般照她写好的逻辑,一步步走向她指定的结局。 林深亲口放弃了时岑,放弃了那个与她共度半生的妻子。 整个过程,不过是短短三分钟而已。 “刚刚是骗你的,无论你会不会继续要求我出示谅解书,我都不会赡养你的。” “以后,我也不会再来探视你了。” 探视时间还有一分钟结束,林晚棠站起身,把听筒挂回原位,直接转过身,再没有回头。 玻璃对面,林深握着听筒,怔怔地望着那道渐行渐远的背影。片刻后,她猛地站起来,椅子向后滑出刺耳的声响。 嘶吼声在会见室里炸开,但林晚棠已经听不见了。 狱警上前按住了林深,她挣扎了一下,还想冲出去抓住什么,可那只手徒劳地在空中划了半道弧,便颓然垂落,跌坐回椅子上,双手捂住脸,肩膀剧烈地颤抖。 所有的一切,全都毁了。 她苦心经营了半生的棋局,她为时欢铺好的路,她为自己留的后手,全毁了。 她甚至来不及确认真假,就为那样一个虚幻的承诺,背弃了与她共度半生的妻子。 林晚棠想象中的报复快感如期而至,滚烫地撞进胸腔,却只有片刻而已。 随后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黏稠的疲惫。 疲惫里,还掺着一种对自己淡淡的厌恶。林晚棠想,她和林深流着相同的血,她用来击败林深的,恰是林深最擅长的对人心的算计。 但她没有停下,也未曾回头。 转过弯角,那间会见室被彻底甩在了身后。林晚棠随后穿过安检区,取回寄存的物品,走出了那栋灰扑扑的建筑。 外面的阳光很好。 秋日里的天幕高远,是一种澄澈而近乎透明的浅蓝色,辽阔而洁净。风里带着干燥的凉意,吹在脸上,把残留在眼眶里的那一点潮意也吹干了。 林晚棠站在光里,微微眯了一下眼。秋季的阳光不烈,却亮得有些晃眼,她适应了片刻,才慢慢睁开。 她想起了幼时那个遥远的午后,自己被林深和时岑从小县城接来了北城,她扒着车窗,看路边的树影连成一片摇曳的光斑,所有她认得清的景物都飞快地向后流逝,然后被崭新而陌生的风景覆盖。 手机震动了一下,林晚棠解锁手机,看到这整个上午温芷晴发来的所有消息。 【学妹,今天还开心吗?】 【我在很听话地养伤】 【学妹,可以来看看我吗?】 温芷晴垂下眼眸,她其实撒了个小谎。 她并没有一直很听话的养伤。 学妹迟迟没有回复自己的第一条消息,她翻来覆去地等,等了很久,久到天光大亮,隔着窗帘都能感觉到秋日的阳光灿烂得晃眼。 等待的间隙里,温芷晴开始想念林晚棠的声音。 再后来,不只是声音。 想着想着,呼吸就乱了。 阳光从窗帘的缝隙里漏进来,落在温芷晴散落的发丝上,镀上一层薄薄的光晕。 温芷晴侧躺着,被单滑落到腰际,衣领微敞着,露出一截苍白的肩头和精致的锁骨,身体还微微蜷着,像一尾搁浅的鱼。 她的脸颊上残留着一层薄薄的红,睫毛轻轻颤着,湿漉漉的,在光里碎成细细的亮。嘴唇微张着,唇色比平时深了些,泛着被反复咬过后饱满的水光,像是刚被人用力碾磨过。 她想学妹了,想学妹的一切,想的近乎要疯掉。 明明,现在不是自己的发热期啊。 声声被压在齿间的喘息终于逸散了出来。 温芷晴的身体在轻轻发抖,不剧烈,却连绵不断,像一根被轻轻拨动的琴弦。 这时候,她满脑子想的都是学妹。 每一次思念过后,她都会偷偷地像这样用卑劣到不敢让任何人知道的方式,再继续想她。 学妹如果知道这一切,大概要气坏了。 但学妹是不会知道的,温芷晴用仅存的理智想。 她只能偷偷地幻想,如果学妹不要自己做小三,能做随叫随到的玩物也好。 没有名分,没有承诺,只要还能碰到她,只要她偶尔还能看自己一眼,什么身份都可以。 可惜,学妹道德感极高,她也只能独自一人悄悄地幻想而已。 【好的】 温芷晴还在细细地喘息着,盯着屏幕怔忡了好几秒,才恍惚地意识到学妹只是在回复自己的上一条消息。 已经很好了。 学妹竟然真的会来看自己,实在是太过温柔了。 心跳骤然加速,快过方才任何一瞬。 温芷晴闭上眼,睫毛轻颤。方才那些潮湿黏稠的,见不得光的念头,此刻全被这一句话尽数吞没。 可紧接着涌上来的,是另一种更灼烫的歉疚。 温芷晴又开始恨自己了。 恨自己为什么没有早一点学会珍惜,恨自己为什么把那些本该属于她的所有温柔,全部浪费在骄傲和猜忌上。 林晚棠驶离了监狱,窗外的风景从郊外变成城市,从空旷变成拥挤,高楼一幢一幢地出现,路边的行人也渐渐多了起来。红绿灯规律地明灭,各种声响透过未完全关闭的车窗渗入,汇成一片模糊而充满生机的背景音。 她握着方向盘,目光平稳地落在路口前方的红灯上,思绪却有些飘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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