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车子最终停在一栋风格简练的建筑前。车灯照亮了深灰色的外墙和门廊上方简洁的招牌。 是她们入住的酒店终于到了。 凌晨的酒店大堂灯火通明,暖气开得很足,干燥的热风从头顶风口缓缓吹出。 值夜班的前台人员正低头整理单据,旁边站着零星几个也在等待办理手续的旅客,裹着厚外套,风尘仆仆。 戚亦姝办理着入住,侧身回应着副导演低声询问的之后剧组的取景布置。 由于要取出证件,她的包微微敞开着,放在大理石台面上,包里露出笔记本的一角和水杯的轮廓。 林晚棠站在几步之外,望着大厅里抽象的装饰画想着温芷晴出神,脸上带着些许长途飞行后的疲惫。 前台工作人员低头处理着文件。 此时,一个用连帽衫裹得很严实,背着巨大徒步背包的人似乎急着赶路,从戚亦姝身后快步走过,背包的侧袋不经意间,极其自然地勾挂了一下敞口的托特包边缘。 她的动作很轻,几乎像是气流带过的错觉。 戚亦姝的注意力仍在副导演的问题上,只是无意识地用指尖将敞开的包口拢了拢,并未低头查看。 直到办理完入住,接过护照和房卡,戚亦姝是出于多年养成的习惯,手指下意识地探进包里,指尖在隔层中摸了片刻,动作忽然凝滞了。 她所摸到的,是一片空荡。 戚亦姝蹙起眉,手指更仔细地在那个隐秘的夹层里探了一遍,可什么都没有。她又快速翻找了旁边的隔层,甚至将笔记本和水杯都拿了出来。 还是没有。 她的钱包不见了。 “学姐,发生什么事了?” 戚亦姝最后的动作幅度太过外露,林晚棠转眸,从疲惫的放空中回过神。 随后,林晚棠微微一怔。 她从未在戚亦姝脸上见过这样的神情。 戚亦姝素来冷静理性的琥珀色眼眸中,翻滚着焦急无措,和一种近乎痛楚的惶然。 湿意在那片琥珀里无声积聚,越聚越满,终于无声地坠落,在脸颊上划出一道清亮的水迹。 “学姐?” 林晚棠是第一次看到戚亦姝流泪。 她也有些无措起来,手指在身侧轻轻蜷了蜷,不知道是该先递过纸巾,还是要先询问戚亦姝到底发生了什么。 最终,林晚棠缓缓往前走了一步,想要先遮住旁人看过来的视线。 戚亦姝缓缓别开了脸,没有说话。 片刻后,她迅速抬起手腕,拭过脸颊上的泪珠。 实在是太难堪了,戚亦姝想,她甚至不敢去看林晚棠此刻的眼神,是惊讶,是探寻,还是那种温柔的怜悯? 哪一种都让这种难堪烧得更烈。 自己弄丢了和学妹的合影,又在学妹面前流泪。 多年来在学妹面前维持着的冷静和距离感,就这样猝不及防地土崩瓦解了。 怎么能够这样疏忽,又这样地愚蠢。 林晚棠看着戚亦姝侧过去的身影,没有再追问,甚至没有再发出任何声音。 似乎,追问此刻的任何细节,都无异于一种残忍的刺探。 林晚棠能清晰地感觉到戚亦姝周身弥漫着浓烈的自我苛责与懊悔。 她甚至隐隐能察觉到,戚亦姝此刻最不想要的,或许恰恰就是她站在这里。 林晚棠想,戚亦姝不想让任何人看她此刻悲伤的模样,但似乎尤其不想让自己看见。 只是,林晚棠想不清楚缘由。 她实在不知道,在这短暂的时间间隔里,究竟发生了什么,会让一向冷静自持的戚亦姝悲伤至此。 就在这时,戚亦姝的助理快步上前,压低声音,神色关切地询问着她的老板。 林晚棠想了片刻,脚下已不着痕迹地向后撤了半步。 她的脸上适时地浮现出长途跋涉后倦意的微笑,声音放得很轻,像在自言自语,又确保身旁的人能隐约听见: “这里有点闷,我出去透透气。” 林晚棠笑了笑,很自然地转过身,朝着旋转门的方向走去。 她的身影穿过明晃晃的大堂灯光,走向门外那片属于冰岛凌晨的幽冷寒夜。就仿佛自己真的只是不堪室内燥热,想要去呼吸一口冰岛凌晨清冷的空气。 寒风中,林晚棠站定在酒店门廊的灯光边缘,夜气砭骨,呼啸的冷风瞬间就穿透了单薄的外套。她微微缩了缩肩膀,垂落的视线漫无目的地掠过脚下。 酒店门廊的灯光在地上投出一圈昏黄的光晕,光晕之外,是覆着深雪的人行道边缘,雪面因反复踩踏和低温而呈现出一种污浊与晶莹交杂的质地。 就在那片湿冷的雪泥边缘,几点零散而不规则的反光,借着雪面与薄冰的折射,极其微弱地闪烁了一下。 不是垃圾,似乎也不是普通的卡片。 林晚棠蹙了蹙眉,往前走了两步,打开手机,按亮手电筒,俯下身体查看。 首先看清的,是半埋在污浊雪泥里的身份证。戚亦姝的名字和照片,即使沾了泥水,也清晰得刺眼。旁边,几张深色的银行卡,边缘朝上,斜插在雪里。 重要的证件被如此随意地弃于雪泥,必然是钱包被偷走了。 扒手显然是迅速掏空了有价值的东西,而这些证件对于小偷来说太过无用,又容易被追究,因此就这样在得手后扔在了匆匆离开酒店的途中。 难怪,戚亦姝会如此失态,几乎落泪。 这几张证件卡片旁,那片相对干净些的冻结的冰雪上,安静地躺着一张照片,背面朝上,有着模糊不清的字迹。 由于被透明胶纸小心地密封过,没有被雪水浸透,只是表面凝结了细微的冰霜。 林晚棠的指尖先碰到了冰冷湿滑的身份证和银行卡。她将它们小心拾起,用纸巾擦拭上面冰冷的泥水和融雪。。 最后,林晚棠的指尖,极轻缓地触向那张相纸。 寒风卷着细雪,掠过她冻得微微发红的指尖。她捏住相纸一角,将它从冰面上轻轻揭起。 照片的背面是一行手写的字迹,用蓝黑色的钢笔墨水写下,因年代久远和密封的胶纸保护,略有晕染,但仍清晰可辨,是一串笔画漂亮的连笔法文。 Perdre ce qui n'a jamais été 她的目光掠过,并未深究,也未在当时费力揣测。直到很久之后,她才偶然想起,去查阅了它的含义。 这串法语的有着极优美的译文,是尚未到来,已然逝去。 此时,林晚棠只是也用纸巾认真擦拭了照片的正面,只是在擦拭时,借着微弱的灯光,她终于看清了正面。 是自己和戚亦姝的合影。 是在大学校园里时,站在秋日的银杏树下。 蓦然看到,林晚棠已经不记得自己是何时与戚亦姝拍过这种照片了。她也不记得,是有谁为她们拍下了这样一张照片。 可那个被拍摄的瞬间真实地存在着。后来被戚亦姝用透明胶纸精心密封,妥帖地收藏在钱包最深处,跨越了重洋,最终坠落在异国他乡的冰雪之中,落在了自己的手里。 原来自己竟如此迟钝。 她小心把照片擦拭干净,夹在了身份证与银行卡之间。 林晚棠知道,戚亦姝是不会想要自己得知这隐秘的暗恋。 否则,不会在这漫长的时光里,从未开口告白过。 她也不会说破。 她小心地拿着这些遗失的东西,回到了酒店大堂。 酒店里微微有些混乱,有不少人都得知了戚亦姝的钱包丢失的事情。 陆微站在人群外围,还有些出神,似乎仍沉浸在某种与此刻无关的思绪里,对周围的轻微混乱显得有些疏离。 林晚棠轻轻拉了一下陆微的外套袖口,悄悄在袖口旁晃了一下戚亦姝的身份证。 “微微姐,这是戚导丢失的证件。” “麻烦你去交还给她吧,就说是刚刚你在酒店外无意间发现的。” 她若无其事地笑了笑:“卡有些多,麻烦你就这样捏紧交给她。” 第98章 天亮前的潮信 大堂的灯光依旧明亮晃眼,暖气嗡嗡作响,干燥的热风从头顶风口涌下来,闷得人呼吸都有些发沉。 戚亦姝的脸色已经平静了许多,琥珀色的眼眸里所有的情绪都很好地收敛过了,唯独眼尾洇着一小片薄红,是之前被指尖反复用力擦过留下的痕迹,在过亮的灯光下无从遮掩。 陆微走到她面前,伸出手。指尖夹着那几张熟悉的证件。 戚亦姝的目光落在最上方那张身份证的证件照上,停了一瞬。她的睫毛几不可察地颤了一下,在明亮的光影下几乎看不出。之后,她抬起手,指尖触到冰冷的卡片边缘时,微微一顿,才将其接过。 “谢谢。” 戚亦姝的声音比平时略微低沉,带着些许遮掩不住的沙哑,但语调已恢复了平日的平稳:“是从哪里找到的?” 看起来只有证件和几张卡而已,钱包里最重要的东西,大概是找不回了。 陆微怔愣了片刻,才像是忽然从某种出神的状态里被拽回,后知后觉回忆起林晚棠说过的话,语速有些迟缓:“从酒店外捡到的。” 只是,她不明白为什么林晚棠不亲自交给戚亦姝,也不知道具体是从何处捡到的。 这些疑问在陆微疲惫的脑海里浅浅浮了一下,便被更深的倦意和一种事不关己的疏离冲散了。 她只是依言转交,至于其中的曲折,她已自顾不暇,也无心在此刻深究了。 “好的。” 戚亦姝应了一声后,陆微轻轻点头,转身便想朝电梯口走去。倦意沉沉,她却无心休息,她一定要去询问那个跟了她很多年,向来沉默寡言的助理,为何就这样毫无征兆地离了职。 “等一下。” 戚亦姝的声音再次想起,陆微重新回过头,停住了。 戚亦姝站在原地,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那几张冰冷的卡片,指节微微用力。 她沉默了片刻,像是终于下定了某种决心,抬起眼重新看向陆微:“具体,是在酒店外的哪里捡到的?” 她的掌心里只有这几张硬质的卡片。 戚亦姝把身份证和银行卡放进口袋里,甚至没来得及细看一眼。 那个陪伴了她多年,承载了太多未言之情的旧合影,大概随着那个钱包一同被拿走,再也找不回了。 但戚亦姝还是不死心。 万一呢? 万一那张照片,只是被扒手随手丢弃在了附近的某个角落。 或许正躺在酒店外某片未被清扫的积雪之下,或是卡在冰冷路缘石的缝隙里,被凌晨新落的细雪半掩,正静静等待着不肯死心的人的更仔细的寻找。 这个念头如此渺茫,近乎自欺。 可戚亦姝还是打算尝试,哪怕只是徒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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