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灯光在显示屏上映出自己模糊疲惫的倒影,时欢眨了眨有些干涩的眼睛。 “师姐,你现在就要走吗?” 一旁的Alpha还在询问:“之前你一直是从实验室待到很晚才回家的啊。” 时欢摇了摇头:“身体不太舒服。” 她直接走出了实验室,甚至没有像往常一样整理好自己的工位。 那些每日离开前近乎本能的维持秩序的动作,今天被全然省略了。 时欢拉开门,走廊的光汹涌地漫入片刻,为她纤薄的身影镀上一圈模糊而短暂的光晕。旋即,那光退去,门在身后合拢。 她也并不想直接回到那栋空荡的别墅,去直面Omega母亲时岑锐利而痛苦的逼问。 林深,时岑,林晚棠,这些至亲的名字,如同三块沉重的石碑,一并带给时欢无尽的痛苦。 她感到一种近乎生理性的疲倦,只想将自己从这场无休止的关于她们的考量中彻底剥离,哪怕只是片刻。 时欢漫无目的地踱出校门,拐进了路旁那座不大的城市公园。 此时是周五傍晚,夕阳将落未落,公园里熙熙攘攘,人流如织。 长椅上依偎着窃窃私语的情侣,小径上奔跑着嬉笑打闹的孩童,空气里弥漫着周末将至的松弛与甜腻,到处都是成双成对的身影与无忧无虑的笑声,将她形单影只的沉默衬得格格不入。 从前,林深和时岑对幼时的她寄予厚望,自然不容许她把宝贵的时间浪费在无意义的嬉戏玩乐上。 即便是周末得以出门,目的地也从来与游乐场、公园无关。 林深和时岑只会带她去各种博物馆,历史的、自然的、科技的。那些昏暗的展厅与冰冷的展柜,沉默的标本与文物,构成了她童年对周末出行的全部认知,达成了一场漫长的规训。 “为什么姐姐不跟着我们一起出来呢?” 年幼的时欢曾不止一次地仰起脸,问出这个让她困惑的问题。 她仰头看着两个母亲,心底藏着一丝对于林晚棠的隐秘羡慕。 她讨厌那些冰冷、安静、散发着陈旧气息的博物馆,每一个角落都让她感到束缚。 而与此同时,她对那个能够自由自在、似乎从不被母亲们的规则所约束的姐姐林晚棠愈发羡慕,也越来越让她感到不平的委屈。 林深不动声色地轻轻捏了一下时欢的手指。 这是一个微小的信号,意在温和地打断这个话题。 晚棠终究不是时岑亲生的。她始终记得这一点,也因此格外在意时岑的感受。 她不想,也不愿让时岑在这件事上,感到任何形式的委屈亦或者失落。 “为什么啊?” 时欢停在原地,周围是冰冷乏味的展柜,玻璃反射着博物馆惨白的光。她不再往前走了。 林深蹲下身,平视着时欢的眼睛,用指尖轻轻拂开她颊边碎发,语气温和却不容置疑:“当然是因为,我们欢欢最有好奇心,也最爱学习新知识了。姐姐对这些都不感兴趣的。” 小孩是很容易被哄好的,时欢也不例外,她没再继续追问。 只是回去以后,林深将时欢带到书房,关上门,语气温和却异常清晰地对她说:“欢欢,以后尽量不要再提起姐姐了,好吗?” 那时的时欢不解地抬起头,看向林深。 她心里有一种朦胧的觉察,其实在这个家中,林晚棠始终像是个外来者。虽然在她记事起,姐姐就已经在这个家里了。 年幼的时欢不明白其中缘由,但林深是不会告诉她答案的。 于是,她曾在一个只有姐妹俩的午后,挨到林晚棠身边,用气声偷偷地问: “姐姐,为什么妈妈们对我们完全不一样啊?” 幼时的时欢只是不解,如今回想起来,方觉出其中彻骨的残忍。 时欢的目光落在被夏日阳光照得一片碎金的湖面上,刺眼的光斑在水上跳跃,她微微有些眩晕。 她试图回溯,却已经记不起林晚棠当时的神情了。 时欢轻声叹了口气。 她时常觉得,也许自己总在无意间会给林晚棠造成伤痕,即使那并非出自她的本意。 在时欢小升初的暑假里,她曾经又向林晚棠抱怨母亲们完全没有真正让她休息过,无论去哪里游玩,都从未参考过她的意见。 “我从来都没有去游乐园玩过。” 她说着,情绪低落地揪着衣角,然后忽然抬起头,眼睛亮了一瞬,像抓住了救命稻草:“姐,反正妈妈们不在家,我们一起去玩吧。” 林晚棠最终是同意了。 她们已经安排好了归来的时间,绝对早于两个母亲归家的时间。 但计划被意外击碎,那一天时岑提前回来了。 “时欢。” 时岑唤她,语气严厉。 时岑甚至没有正眼看林晚棠,只是用眼角的余光漠然一瞥,便对时欢说道:“你的时间宝贵,别浪费在毫无意义的事情上。” 她又冷冷瞥了一眼有些无措的林晚棠:“不要玩物丧志,你和那种没有上进心的人是不一样的。” 林晚棠当时眼眶倏地红了,眸中迅速积蓄起一层清亮的水光,睫毛颤抖得厉害。但她死死咬着下唇内侧,仰了仰头,将那阵汹涌的泪意狠狠逼了回去,终究没让一滴泪落下来。 那时的时欢主动坦白了事情的经过,但她还是不懂,姐姐为何沉默着,不辩解哪怕一句。 后来她明白了,虽然表面上林晚棠与林深有血缘关系,其实在家中的处境与寄人篱下无异。 她们的家,表面上令人羡艳,实际上异常扭曲。 时欢在公园里漫无目的地徘徊了许久。 久到夕阳的最后一抹余烬被天际吞没,清冷的月光悄然爬上天幕,为树梢与小路镀上一层银白的寒霜。 喧嚣散尽,四下只剩下零星几个散步的老年人,身影在路灯下拉得细长而沉默。 她最后悔,也最觉对不起姐姐的事情,是当年不该将她和温芷晴的事,告诉母亲时岑。 很偶然地一次,她刷到了林晚棠的学校公众号推送。 时欢是因为林晚棠,才关注了她的学校和学院的公众号。 那是一篇寻常至极的校园公益推送,记录着学生们每周固定进行的、救助流浪猫狗并为其绝育的活动。 配图是志愿者们的合照,阳光很好,绿草茵茵。 然后,她的指尖停住了。 她看见了姐姐。林晚棠站在人群种,脸上是松弛明媚的笑意。 而更让时欢呼吸微滞的,是姐姐的手,正被身旁另一个Omega自然而亲昵地牵着。 那个Omega侧头看向林晚棠,那一瞥的目光在定格的影像中,依然清晰映出一片专注而温润的光亮。 没有人会不认识温芷晴。 时欢不敢确定,姐姐竟然与这个清冷高傲的Omega在一起了。 她持续关注着推送,渐渐地一种规律浮现在脑海。 在那些有关林晚棠的推送里,温芷晴出现的频率高得惊人,她们的身影时常相伴。 时欢对温芷晴有着一种近乎本能的反感。 这反感有清晰的来由,温芷晴活得像一份被命运过度眷顾的说明书。 她的家世在金字塔尖,容貌是造物主偏心的杰作,连信息素也还是最顶尖的S级。 这一切并非后天努力所得,而是与生俱来的,令人绝望的天赋特权。 林深和时岑时常在时欢的耳畔提及温芷晴,俨然把温芷晴当作了自己前进路上需要努力追赶的标杆。 而那时,时欢有些惶然地发现,连姐姐也被这样的人吸引了。 她终于将那些反复确认、精心留存,足以证明林晚棠与温芷晴关系匪浅的证据,全部交给了时岑。 随后,她看见,向来神色冷峻的母亲脸上,竟缓缓漾开一种她极少见到的、清晰的满意,乃至近乎欣慰的神情。 那一刻,她心中因此而产生的细微不安,似乎被这份罕见的认可悄然熨平了。 昏黄的路灯下,时欢的脚步忽然踉跄了一下。 她闭了闭眼,不敢再回忆下去了。 时欢想,很快就要到了她往日回家的时间了。 她不能再在公园里逗留下去了,无论她多么想将脚步钉在这片无人认识的夜色里。 时欢回到那栋空荡的别墅,钥匙转动,推开家门。 就在门扉开启的瞬间,一声尖锐刺耳的碎裂声,猛地撕破了室内的寂静。 客厅中央,一个玻璃杯正砸落在地面,应声粉碎,飞溅起无数晶莹的碎片。 “这个白眼狼,明明我们养育了她十八年,现在她竟然这样不管不顾!” 是时岑在发怒。 她曾是个相当好看的Omega,即便人到中年,那份精致的骨相和秀美的五官轮廓依旧保养得很好。 但此刻,她胸膛剧烈起伏着,精心打理的头发散乱了几缕,眼角因激动而显出细纹,整个人有些狼狈。 时岑看到女儿回来,抬手理了理散落的额发,稍稍冷静了几分:“你有没有再联系她?” 时欢缓缓摇了摇头。 她早已不想再联系林晚棠了。 每一次按照时岑的指示去做,都只不过把林晚棠推得更远。 她成了母亲意志的延伸,而这延伸的触手所及之处,只留下了与林晚棠之间更深的隔阂与静默。 原本,自己还是林晚棠记忆里懵懂可爱的妹妹,可现在林晚棠只会让自己好自为之。 “离婚声明都已经发了,事情已经毫无转圜余地了。” 时欢看着母亲剧烈起伏的胸口,低声叹了口气。她伸手,想碰碰时岑的手臂,又犹豫地收回,只是轻声重复道:“妈妈,别再想了,已经没有用了。” 时岑的声音陡然拔高:“怎么能不想,我们辛辛苦苦养了她十八年,现如今她直接翻脸不认人了。” “再说了,温芷晴这样顶级的Omega她都不要,难道这世上还有比这更好的?她是想要天上的天仙吗?” 时欢的眼眸倏地暗了下来。 她其实不明白,为什么林深和时岑为何会怀有如此不切实际的幻想。 她们构想的完美结局,必须同时满足两个条件,一是林晚棠与温芷晴能够破镜重圆,二是林晚棠愿意原谅林深和时岑。 如今,这两个条件中的任何一个,都遥不可及。 母亲们的期盼,不过是一座搭建在流沙之上的海市蜃楼。 “其实...” 时欢想说,其实现在的结果并非全然无法接受,毕竟林深也只是经济犯罪而已,即使被调查出来,也总有出狱的时候。 但她还是咽了回去。 她的母亲们恩爱一生,时岑不会接受这样的结果。 “要是真的走到了最差的那一步,大家就都别想过好了。” 话音落下,时岑脸上缓缓绽开一个笑容,笑容的弧度恶毒,将原本秀美的五官牵扯得有些扭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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