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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纮顺从地张开嘴,由着她喂下去。 蛋羹到了口中,顺滑地溜到胃里,那种踏实的、满足的感觉,热乎乎地烫进四肢百骸,不晓得的还以为是什么仙丹灵药。 陆纮舒服地眯上了眼,往身后人怀中蹭了蹭,丝毫未察觉得到身后人的僵硬,嗓音还是那般沙哑:“若不是你泛着热气,烫到我心口,我都要以为这是梦了。” 背后良久地未传来声响,久到陆纮担心她自个儿话说得太露,恼到了她,方要替自己圆上一二,邓烛总算舍得开口: “……柿奴说胡话了。” 紧接着,一匙蛋羹就到了她唇畔,也不知是不是要用这等拙劣的手段堵住她的嘴。 果然是女儿家,面皮薄,经她一闹,恼了罢? 陆纮如是想着,殊不知背后人的面容活似那染坊缸子,变幻莫测,又似蹩脚的庖厨打翻了佐料,油盐醋酱一齐在灶台上‘竞相怒放’。 江水汤汤,涤得她一干二净,碧波澄澄,谁容得她假凤虚凰! 天晓得她主动要为她解衣裳、换鞋袜,抹伤药。 铁了心同她一生一世,管它清名如何,去它的从前约告! 结果忍着羞赧,剥去她衣裳,入眼是刀伤腥红刺目,再抬却见她胸膛缠裹着厚布。 起初邓烛并未深想,只担心着这层布料会不会闷着她,毕竟陆纮刚从江里头的水龙王那走了一遭。 面红耳热地去解,白皙的胸脯起伏隆起,与她瘦削的肋骨极不相称。 邓烛的脸当时便白了。 脑子一热下,颤抖着手朝陆纮的双腿之间探去。 她再无知,再不通男欢女爱之事,也不至于分不清这点区别。 眼前人是女子。 她所爱慕许久的陆小郎君,她横了心,要同她相许的陆纮,和她一样,是个女子。 邓烛惨白着脸,仍是浑浑噩噩地替她换好了衣裳和伤药,她面色太差,甫一从屋里出来,就瞧见庚梅斜靠在不远处的墙边,好整以暇地看着她。 “你什么时候知道的。” 她并不愚钝,霎时间想明白了很多事,譬如为何庚梅说她绝非良人,又为何总是对她无有好颜色。 “打见她第一眼,我就知晓了。” “你现在,还坚持以为,她是良人么?” 庚梅撂下这句话后,没有再说别的,转身朝外走去,留下邓烛一人在原地惶惶。 照理来说,真心错付,她该愤怒的,然而没有,在最初的冲击过后,邓烛仍是不可抑制地心疼,去暂时歇脚的农户家里买了鸡蛋,给她洗手作羹汤。 她不知该如何安放这已然悖逆的情感,一团乱麻中,对陆纮的那点心疼就好像麻绩当中钻出来的针头,膈得她难受,可偏偏又没法子佯装忽略,对其视而不见。 冤孽。 尤其是当陆纮的鼻尖与唇畔刮蹭自己时,这种委屈愤懑却不知如何该诉的心近乎到了顶峰。 偏又为着那点心疼硬生生压了过去。 她知道陆纮吃了许多苦头。 她知道陆纮心有抱负。 她知道陆纮的欺骗绝非本意,她们这桩姻缘也不过本就虚假。 她自己动错了心,怪得了谁? 收覆水,收覆水。 “含光,已经见底了。” 陆纮温和而沙哑的嗓音惊得邓烛手一抖,主人家的陶盏险些要叫她跌下榻去,好在同庚梅学了些三拳两脚的功夫,足尖一钩,一挑,一接,那陶盏又稳稳当当地落在了她手中。 “真漂亮。” 也不知是在夸架势,还是夸人。 “柿奴谬赞了。” 陆纮敛眉,她确实看不到身后人的面孔,却是听得出身后人的语气,邓烛这话,说的格外疏远。 “怎么了,谁让你不高兴了?” 陆纮下意识地去捉她的手,手背被熟悉的温凉抚上,邓烛硬生生忍住想逃的冲动,然而也忘了作声。 眼角微眯,陆纮便只能去猜,“是不是山人又不给你好脸色了?” 怒火虚横腹中,陆纮眼眸中有沉水在涌,她失去了那么多,唯一的暖处谁若是敢来抢,她就是豁出命都要刮她一层肉下来! 邓烛没瞧出陆纮这点幽暗的心思,摇了摇头,“柿奴为何非要去撞那黑面的汉子?” 自己说着,想到当时那黑面汉子刀刀存杀的架势俱是奔着自己来的,陆纮那举措多少是豁出去替她挡了刀。 本就五味杂陈的心思更复杂了。 想到这儿,陆纮坐直了身子,“那几颗珠子呢?” 邓烛闻言,不动声色地自袖袋中取出来她收好的鹡鸰珠,陆纮命都不要,就为留下这几颗珠子,指定是发现了什么。 雪白的珠子在油灯下泛润着光泽。 “柿奴是发现什么了么?” 陆纮默不作声地将珠串捻起,摇摇头,“当时上船时,我并未察觉这黑汉子有什么不妥,他的西曲唱的比我还正宗,哪里想得会是外头派来杀我的?” 她当真是在船疾七荤八素的时分,听懂了邓烛的提醒,才意识到这黑汉子的问题。 “我不过是赌一把罢了,”陆纮轻声解释道,“杀人越货不忘带佛珠,可见这珠串对他很是重要,而且……倘若他与此前杀害渡我阿耶的舟子的人是同一人的话,这珠串,想必不会是凡品。” “这些看似无用的蛛丝马迹多了,迟早有一天,他们会露出马脚。” “可郎君不该拿自己的性命作赌!”邓烛听了她的话,心里闷着的气忍不住冲出了口。 道理固然是这个道理,只一点有些问题──命都没了,谁替你揭相昭雪? “呵……这不是,还有你么?” 陆纮这话说得颇为无赖,将这担子往邓烛身上堆。 “郎君就不怕,妾身丢下夫人,远走高飞,离这些刀光剑影远远的?!” “……” 陆纮缄默了一瞬,正当邓烛想着自己话是不是说的太重时,陆纮再度开了口: “如此……也好。” “你不会抛下我阿娘不管的。”陆纮说着,懒懒散散地往榻上靠倒下去。 她敢往江里跳,其实就是笃定了邓烛知恩图报,定不会放任她尸首曝晒河滩,看着她被鱼吞腹的惨事发生。 然而当时毕竟是无可奈何之下的冲动行事,思忖不了太多,而今回想,陆纮也知那般对邓烛不甚公平。 “倘若有朝一日,真那般不幸,你愿意帮我追查到底,固然是好,然而若是你觉着累,好好活下去,也是对我最大的宽慰了。” 背负着仇恨和包袱活着太累了,陆纮自己如今主动扛起这些,自知辛苦,她有执念、她不甘心,她的苦痛甘之如饴。 她却不想邓烛同她这般。 清雅的少年合眼躺在榻上,有些杂乱的发丝随意地散在她的面庞和鼻梁之上。 心头一跳,就想替她拂理发丝,然而手刚探出,便又瑟缩回来。 这不对。 人非草木,孰能无情。 饶是知道她陆纮是女儿身,然而话里话外的温柔还是烫热了她。 即便她拿不准陆纮从前那些话,究竟是不是戏语,又有多少是真情,多少为假意。 但总有些话,不消说出来,也能被人听见,不是么? ─ 鸡鸣桑树,天泛着透亮的瓦蓝,太白悬天,已有些勤快些的佃农自屋里起了来,木桶挑水,井边轱辘,回响的声儿在墟里荡啊荡。 邓烛一晚上辗转反侧,在听到屋外鸡鸣后索性起了身。 “睡不着?” 肃然的声音伴着凌厉的风啸吼到邓烛耳侧,邓烛侧身、偏头,一把攥接住投掷而来的物什,掌心光滑的质感传来,她才意识到飞过来的是一杆木棍,或者说,是主人家用来锄地的禾锄杆子。 庄稼人用的禾锄并不牢靠,锄头部分总容易和木棍脱节,这家的农人想来不算很勤快,脱节了的禾锄随意地耷拉在墙根,被庚梅顺手扔了过来。 “祖逖、刘琨二位将军任司州主簿时,闻鸡鸣而以为非恶声,晨起舞剑,后能北伐击楫,成晋室中流!” 庚梅不知从何处捡来一根柴火棍,声音柔上许多,与她随意挥动木柴时猎猎作响的风声对比鲜明,“小娘子,这些日子,可松泛了。” …… 柴棍生风,连连几下打在邓烛的手背,几下就见了红。 “你心不在焉,怎么,还惦念着给她洗衣烧饭不成?” 庚梅激她,邓烛闻言并不为所动,亦心下一横,问出了那个她一直想问却总也得不到答案的话: “山人待我如此严苛,是为的什么?” “……有些话,现在同你说,你也不会信,也不会听。” 木柴棍痛击在邓烛的小指尖上,逼得她松开了手,木棍跌落在地上,肩上一沉,庚梅手中木柴按抵在她的脖颈处。 “等你什么时候能接住我一百招,我便告诉你。” 邓烛抿唇,没有接话,而是抄起地上木棍,径直朝庚梅腿上扫去── 既如此,那便手底下见真章! 直至天泛鱼肚白,邓烛面色酡红,收了杆子往屋走,才发现陆纮已经醒了,身上卷着外裳,靠在檐下,不知看了多久。 邓烛垂瞥开头,不知为何,没来由觉着心虚。 她听这人先是压低了声,轻声柔和在耳畔:“丰二娘托我来说一声,昨夜灶上闷了一夜的水好了,你先去梳洗。” 邓烛应了,转身而去,殊不知在她走后不久,温柔缱绻的声音骤然蒙上层霜,射向庚梅: “君见闻鸡起舞名,不闻豫州庙堂苦、司空段部啼?” 长风穿堂,带着江南青泥的生涩味,一时之间,鸡不鸣,犬无吠。 “……有些事,只有她能做,有些人,命中注定。” 作者有话说: 第29章 仲泰(二十七) 临湘郡。 南岳八百里,回雁高峻为其首,灵麓拔秀作其足。 福元寺便坐落在灵麓之巅,为供僧众歇行,辟一小道,以半尺长的石砖铺地,宽窄惟供一人,朝灵麓峰蜿蜒而行。 山上的钟声响了一通又一通,白鹭惊飞,湘水北曲,天高云阔,满山青青,谁瞧了不说这地钟灵毓秀? 偏生就在这蜿蜒长阶的底下,五彩旌旗张牙舞爪,上头斗大的隶书各自叫嚣着主人家的名号。 《佛遗教经》现世福元寺,湘州刺史乃至周边八百里的太守们都好似染上了疯症,派着人将临湘围了个里三层外三层,形形色色的人和势力在这地撕咬了大半年,都没能如愿。 先说这福元寺,立了规矩,曰:要求经者,先一步一个叩首,磕长头上灵麓峰,以示对佛祖虔诚。 到了寺门前,还要抽‘福签’,只有在几百根竹签里抽中带梅花的,才能进寺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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