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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单七七第一次见到什么叫做真正的女人,不似少女的清爽,她一直媚笑,但她的笑意从未直达眼底。 她风尘,又风情。 她很浪,又很伤。 她的笑容很轻浮,她的尊严又很脆弱。 于是与各色各样的人推杯换盏的她,不正经模样调笑的她,美丽在她身上越是惊心动魄,越显残忍。 单七七睁着懵懂的眼睛,呢喃道:“妈妈,你究竟是个怎样的人。” - 凌晨四点的福隆利,路灯大多熄了,钻石明珠牌匾上那微弱的霓虹光,映着门口一地烟蒂和空酒瓶。 单七七是被另一个保安赶出来的。 保安拎着她校服后领,嘴里嘟囔:“细路女学人家泡夜场,快点回家!” 单七七没走,因为蓝烟还在里面,她待在旁边的雨棚里,眼睛紧紧盯着从帘子后面走出来的人,生怕把妈妈错过。 帘子终于又动了。 先出来的是一阵浑浊的酒气,然后是蓝烟。 她几乎是跌出来的,一手扶着门框才勉强站稳。 亮片丝巾一长一短地挽在臂弯,原本精致的卷发乱了。 她醉到眼神涣散,努力聚焦看了看巷子,脚下细跟凉鞋一歪,差点摔倒。 她身后,帘子再次被掀开,陈老板跟了出来,脸上堆着油滑的笑,他醉得也不轻,伸手就去抓蓝烟的胳膊,“别这么急走嘛,我送你回去啦,这个时间好难打车的。” 他的手抓得很紧。 蓝烟身子软绵绵地使不上劲,却还是皱着眉把他的手甩开。 雨棚里的单七七冲了过来,勇敢地插进两人中间,用单薄的身体隔开陈老板还想不老实的咸猪手,仰头对着他,声音因紧张而发颤,“不用了,我等我阿妈好久了,我们自己知道回去。” 陈老板眯眼打量起突然冒出来的单七七,又看看眼神迷离的蓝烟,眼里闪过疑惑和不甘。 蓝烟被酒精浸润的意识虽迟钝,但她还是能够判断出来谁才是安全的,她本能将支撑不住的身体倚在单七七稚嫩的肩膀上,沙哑的嗓音道:“家……回家。” 单七七被她压得一沉,拼命挺直腰板,扶着蓝烟往巷口走。 “她有女了?”陈老板咕哝着脏话,晃晃悠悠地朝巷子另一头走了。 庄既红姗姗来迟。 她被妈咪叫住结上个月的酒水账,这才耽搁了,不然按往常,她该和蓝烟一起出来。 她眼睁睁看着那辆载着蓝烟和单七七的出租车扬长而去,心烦地点了支烟。 为了不知好歹黏着蓝烟的单七七,为了总把自己搞成这样的蓝烟,又或者,是那个一直以朋友身份陪在蓝烟身边的自己。
第3章 下了出租车,单七七扶着蓝烟,一步一顿往筒子楼里面走,楼梯角垃圾堆散发的酸腐味,让喘着粗气的单七七忍不住作呕。 她下意识把脸转向蓝烟,因为蓝烟身上是香的。 饮了一夜酒,还是很香。 到了家门口,安全了。 蓝烟一下子松懈起来,不再警惕,不再强睁一双烂醉的眼,即使没到家的这段路上,身边的人是一个孩子,是一个看起来手无缚鸡之力的小女孩,她也没有放松把自己交给她。 单七七腾出一只手,伸向蓝烟挎在手腕的包。 蓝烟美目一瞪,两根手指把她推开,“走开。” 单七七往后踉跄两步,撞向身后门口的红色塑料桶,先是哐啷一声,再是哗啦一声—— 洒了一地的水,迅速在卷在门口的被铺上洇开。 那片不断扩大的湿痕加深了单七七连日来的疲惫和恐惧,蓝烟对她的态度,还有糟糕的情绪,都被这桶水冲开了阀门。 她先是压抑的抽泣,很快,抽泣声变成破碎的呜咽,她拼命同手背去擦,眼泪却越擦越多,她终于控制不住,跪在地上,身子往前一伏,脸埋进湿透的被铺里,哭得撕心裂肺。 隔壁邻居没好气地推开门,“大清早,是死人了吗,哭丧呢!” 蓝烟一手揉着突突直跳的太阳xue ,宿醉过后的头痛让她只想好好睡一觉,她视线扫过翻倒的水桶,连廊横流的水,砰一声又把门甩上的邻居,最后落在哭得一塌糊涂的单七七身上。 “真是撞鬼嘞,”蓝烟沙哑的声音里尽显不耐烦,刚才要不是实在没辙,她是万不会跟这个莫名其妙的油瓶女扯上关系的,“弄得到处都是水,还好意思在这里哭?” 单七七哭声滞了一下,因为这份责备更觉心酸,解释也不敢太大声,“妈妈,分明是你推我的。” “闭嘴。”蓝烟太阳xue的跳动更为剧烈,“一床被铺而已,晒干净不就行了,非得哭得跟天塌下来一样。” 单七七仿佛没听见,只管用力地哭。 酒醉让蓝烟心烦,单七七的哭声更让她心烦,关键是单七七挡住整扇门,她根本就进不去,“哭有什么用,整湿张被就世界末日?这个世界上,惨过你的人多的是,嫌三嫌四,怨天尤人,矫情。” 她没耐性再跟单七七耗,见单七七还不动,甚至懒得弯腰去拉她,用细跟凉鞋的尖头,踢了下单七七小腿外侧,垂下眼睫看下来,一股极致的蔑视自她眼中蔓延,“送我回来的小费已经给你,我们两清。” 单七七连忙把钱从兜里掏出来,直往蓝烟面前送,“说了,妈妈,我不要钱。” “滚开。”蓝烟说。 单七七赔着笑脸,“不滚。” “耳聋吗?” 单七七摇头。 蓝烟彻底拿她没辙,既然她挡住门,那她不进去就是了,反正除了这里,她又不是没有别处歇脚。 她给庄既红拨出去电话,“红姐……” 听到这个称呼,单七七立即和车上那张不待见她的人脸对上号。 这位红姐,本来就不喜欢她。 要是妈妈去找了她,她再跟妈妈吹几次耳旁风,妈妈岂不是更不愿意要她了。 不知谁家收音机开始唱起悲凉的曲儿,单七七看着蓝烟行远的背影,想到如果留不住妈妈,她就要成孤儿了,没有妈妈的孩子就是没根的草,是这个世界上最可怜的人,她一定要留住妈妈,无论用任何方式,于是她在蓝烟即将拐下楼梯时,心一横,用尽全身力气,一头撞到铁门上。 一声闷响,在天还未大亮的筒子楼里炸开。 单七七额角迅速泛起一片刺目的红,她没有失去意识,却把双眼紧闭,小小的身体蜷在地上,一动不动。 那声音最先惊动不是蓝烟,而是楼上楼下公共水槽边,正慢悠悠洗漱,遛早弯的老街坊。 “楼上有东西落下来了?”一个老头朝楼上张望。 三楼尽头一个正在给鸟笼罩布的老太眯着眼看过来,“哎呦,好似是只断了翅膀的老鹰,趴在地上。” 你一嘴我一嘴,就是没人过去关心一下。 最先发现单七七的,是买完早点回来的寡妇郑婶,她提着肠粉,正上三楼,一眼就看见倒在304门口的单七七。 郑婶吓了一跳,赶紧往这边跑了过来,看到单七七额头见红,昏迷不醒,忙朝楼上楼下大喊,“出事啦,三楼有个女仔撞晕了,流好多血,快来人帮忙!” 这一嗓子,彻底惊动死水般沉寂的一方人,杂乱的脚步声,议论声,在狭窄的天地间嗡嗡回荡。 “成日出去陪酒捞偏门,做些见不得光的事,生个女仔又不肯养,真是作孽。” 已经下到一楼的蓝烟,被来往经过她的人毫不避讳的议论声拖住脚步,她扶着楼梯扶手,堪堪支撑住虚弱不堪的身体,仰起阵痛的头,顺着嘈杂的人声望过去, 304门口聚集的人和不寻常的骚动,让她心底升起不详的预感,铺天盖地而来的,还有这两天被打扰的极度烦躁。 “顶……”蓝烟脸上宿醉的慵懒被无奈取代,她转身朝楼上走去,大家纷纷给她让路。 蓝烟站在离单七七一步开外,胸口微微起伏,居高临下看着她。 邻居们七嘴八舌:“你还管不管你女啦,快进屋,将孩子关屋外,多不像话。” “情况不好的话,即刻送医院!” “是啊是啊,撞个头可大可小,不好儿戏啊。” 蓝烟只觉莫名其妙,凭空出现一个女仔,缠着她叫阿妈,如果此人真是从她肚子里出来的,她又岂会不管,关键是,她根本就不认识她。 突然出现,闹个人尽皆知。 是嫌她名声还不够坏吗? 蓝烟倒是不在意在外的名声好坏,她只是觉得很累,生活已经一团糟,偏偏从天而降一个大麻烦,她可以甩手不管,可当她看到单七七额角的血迹时,瞳孔几不可察地收缩一下,她拨开看热闹的人,弯下腰,不管她是不是昏迷不醒,动作算不上温柔,将她拉拽起来。 蓝烟身体很乏,脚步不稳地趔趄一下,差点没站稳。 旁边阿婆搭了把手,“我帮你。” “不用。”蓝烟拒绝,勉强将单七七弄进屋后,直接将她扔在那张尚且潮湿的沙发上。 单七七眼皮颤了颤。 她这点小计谋,骗不过蓝烟的眼。 蓝烟站在沙发边,捋了下散落的卷发,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吐出,她是想要吸烟了。 “别装了,骗鬼吃豆腐吗?”蓝烟直言不讳道。 单七七心里一惊,她自认为这段博同情的戏码演得可谓天衣无缝,只要不睁眼,至少可以在蓝烟这里过夜,到底哪里露出破绽,别说一夜,都没等到额头血迹凝固,就被蓝烟给识破。 已经成功进了屋,单七七见好就收,继续装下去,只会让妈妈更不喜欢她,更不想要她。 谁会喜欢一个爱撒谎的人。 她酝酿再酝酿,终于,失去妈妈的恐惧压过羞耻,她把眼睛睁开。 视线先是模糊,然后聚焦在蓝烟那张隐隐透出一丝讥诮的脸上。 单七七生怕一句话说错,就被蓝烟丢出屋外,嘴唇哆嗦起来,哽咽到语无伦次,“对……对不住,阿妈,我没有办法了,我真好怕,你真不想要我了。” 再一次听到那声“阿妈”,蓝烟眉心拧了下,像被什么不干净的东西沾上了,她没发火,与单七七争辩的力气早就耗尽,她走到床边的木凳坐下,点了支细长的烟,一口接一口地抽,升腾的烟雾模糊她过于精致的眉眼,让渴望一份母爱的单七七觉得更加抓不住她。 “我同你讲最后一次,”蓝烟吸了口烟,声音在烟雾里有点飘,却算得上她对单七七少有的耐心,“我没有生育过,我不是你阿妈。你阿妈,我不知是哪个,也不关我的事。” 单七七半撑起身子,胡乱抹着眼泪,“可是阿叔明明说,说我阿妈好靓,叫蓝烟,你就是蓝烟,就是我阿妈,你为什么不要我,我很乖的,我不会给你惹麻烦的阿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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