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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这一刻真正来临时,会是这样一种感受,难以形容的,奇妙到漫无边际的感受。 她注视着镜子里的自己,发觉这个人脸上竟然有着一种让人无法忽视的笑。 她在笑,但她自己并没有发觉。 于是她忽然就想起了童羡初。不知道童羡初这时候是不是也在照镜子呢? 童羡初也会像她这样笑吗? “好了,该入场了。” 于闻风提醒她,“留着点惊艳,去看另一位新娘子吧。” 这时黎生生已经脚步飞速地赶到现场去,她要在新人入场之前撒花。她很认真对待自己“花童”的职责。 这天,阳光明媚,太阳直射着赤道上的春天号——原谅祈随安只能用这样朴素的语言描述这天的天气。 因为当她踏出去的那一刻。 她只能想到这样直白而不美丽的语言,来描述泼到她脸上,淌到她鞋底的阳光。 当作婚礼场所的春天号已经改造过。 最上层的宴会厅被扩建,改成透明玻璃。其他所有厅都被拆解,换成迎接太阳的甲板,船头船尾被摆满桌椅。 于是来参与这场婚礼的所有宾客,都能在甲板上晒着太阳,吹着惬意的海风,清清楚楚地看见两位新娘的入场仪式。 祈随安从最底下那层舱房走出来,一层一层,数不清的房间,踏着楼梯,一圈一圈地绕上去,她没有一定找人挽着她的手入场。 一如既往,这是她一个人的旅程。 风吹起头纱,这段路很漫长。 她在路上看到撒完花下来终于憋不住能哭到泪流满面,于是被带过来的几个好朋友抱在怀里细细安慰的黎生生。 她看到坐在宾客中央,还是那般沉默,却眼眶湿润的卢柳。 她看到双手合十不知道在为谁,又在祈祷些什么的于闻风。 她看到双眼发红、久久注视着她的郝望尘。 她看到那位郝律师。走近时,郝律师甚至将自己牵在手边的小女孩抱起来,笑眯眯地在那个小女孩耳边说了些什么。于是柔和的进场音乐里,传来一句天真无邪的童声—— “新娘子好漂亮!” 祈随安低头笑出声。 不知道是不是她的错觉,她总觉得这天,春天号上的所有人都在海风里笑得很开怀。 她走入现场,在为她们见证的牧师面前停下。 音乐停了。 又重新响起。 她知道是谁要向她走过来。 可惜的是,她这个位置太高,不能完整看到童羡初从603舱房中走出来的全程。 祈随安能从宾客的欢呼声中,知晓童羡初此刻离她有多近。 宾客被分坐在不同的区域,不同区域能看到新娘入场的顺序和时间也不同。 某片区域的宾客欢呼了,头顶的无人机就会在空中撒下彩带。 以及当童羡初走一节阶梯,彩带便顺着从高处飘近。 于是祈随安能准确知道—— 童羡初正在朝她走过来,正在一步一步地踏上阶梯,步入她的可见视野。 她从未这样迫切地渴望过一个人的出现,盼望有个人能在此刻站在她身旁,而不是孤身一人。 终于,飘着的彩带越来越近,被风吹到了祈随安这里,落到她的头纱和肩上。 她注视着童羡初会出现的那节阶梯口,然而率先出现的,是她们仪式的进场音乐——这同样也是童羡初自己选的曲子。 前奏出现的时候,祈随安十分迷惘,因为她还没看见童羡初的身影,她怀疑是自己晒久了太阳于是失明。 但这时她身后已经响起了欢呼声。 于是她能看见面向她的那片区域,所有宾客都十分惊艳地看向她身后。 她仓促转身,那一瞬间缱绻温柔的英文曲目飘到她耳边—— ”Ain't it funny how love hits you when you least expect it to?‘” /爱在你最意想不到时出现,这不有趣吗/ ”Any time any place it can come right.” /不管何时何地,它都可能会突然生长/ ——童羡初就在她身后,面容模糊,却正在向她走近。 祈随安笑了起来,这在恍惚中才明白,整个入场仪式也是童羡初自己设计的,她安排祈随安从船尾步入宴会厅,自己则瞒着祈随安,从另一边,从船头走到祈随安身边。 在祈随安完全不知情的情况下—— 她们走向彼此的路程,会是完整的一个圆圈。 ”I thought it was only made for movie screens.” /曾经以为这只会是电影情节/ ”Then you came along and you changed everything.” /但后来你走进我的生活,一时间地覆天翻/ 这一天,世界就像她们初见那天那般朦胧。 祈随安柔软地笑着,她记得童小姐说过,不要哭,因为很难看。 所以她笑,笑看童羡初朝她走过来,目光里的水波不受控制地晃动着。 唯一不同的是,童羡初这次穿的是婚纱,很繁重的设计,头纱几乎盖到了腿根,像风一样裹住腰背,却又在风里摆弄着,裙袂飘摇。 明明是白色,却还是让人想起那只黑色蝴蝶。 ”Just one look into your eyes and I knew.” /只消一眼,我就知道/ ”I was gonna spend my life with you.” /我想和你共度一生/ 然后这只黑色蝴蝶停栖到她面前。 裙袂飞扬,回到她身边,牢牢地、径直地看向她。 赤道日光蒸得一切都朦胧,泛红的太阳在她们中间缓缓升起。 这一刻她能终于得以看清—— 对方野蛮肆意的眉,单眼皮,眼睑下一点漂亮的泪沟,那四颗黑色小痣,饱满而带笑的唇…… 那双眼睛,原本其中是为成功骗到了她而有些得意,而和她注视没多久,边缘就开始泛红,甚至也隐隐约约变得湿润起来。 祈随安按照牧师的指示。 深呼吸一口,接过童羡初的双手,轻轻握在手里,她不敢用力。 手甚至在控制不住地发着抖。 “你怎么出这么多汗?”童羡初捏了捏她的手掌。 祈随安摇摇头,不说话。 童羡初也沉默。 站在她们旁边的牧师倒是见怪不怪,似乎见过许多在婚礼现场中对视后沉默的妻子和妻子。 微笑着说完引语,便示意她们到了交换戒指的环节。 那时有人递话筒过来。 祈随安没看清那是谁,拿下话筒,放到嘴边,久久没能说出来话。 底下没人催促,都默契地维持安静。 童羡初摸了摸她的脸,如果这是安慰,想必可以用笨拙来形容。 她缓了好一会。 再抬头时扬起一个笑,又细细打量童羡初,很久,很久,第一句话说, “你穿白色也很好看。” 底下传来笑声,不难听出,基本都是善意。 童羡初自己也笑出来,她伸手揉了揉祈随安的耳垂,竟然溢出几分温柔来, “说不出来可以不说。” 才怪。祈随安想,如果她连婚礼誓词都没能说出来,不知道童小姐要记多久。 “其实到现在,我都觉得这像一场梦。”祈随安觉得自己是在发自内心地笑着,可不知为什么,却有眼泪总从眼眶中挤压出来,完全不听她的话,像是快要将她淹没。 以至于童羡初都没忍住,一边红着眼睛,一边伸手过来,颤抖着手,十分粗糙地给她接眼泪。 “我觉得,说不定等下我就会醒了,然后我睁开眼睛,所有人都会消失,你也会。” 祈随安微微抬起下巴,不让自己的眼泪流得太多,竭力注视着童羡初, “你记不记得,见第一面,我就问过你,爱是什么?后来你告诉我,爱是一场愚蠢至极的暴力。我当时想,原来还有对此比我更消极的一个人。” 最后一句话让童羡初没忍住,侧开脸,又笑出声来。但笑着笑着,眼泪就不要命地落下来,她只得再次抬头,看向祈随安。 便清清楚楚地听到祈随安说, “我现在才知道,你说得对。爱是暴力,爱是炎症,爱的确是所有最不好的东西会发生的那个源泉。” “但是,但是。”祈随安连说了两遍但是,之后呼出一口气,才继续往下说, “爱也是在这一切发生时,你始终都在我身边。” 说完这句话,祈随安像是卸下了从出生起就携带的负担。 她拿起戒指,低着睫毛,勉强稳住自己有些发抖的手,将那个指环给童羡初一点一点戴进去,套牢,紧紧贴着皮肉。 然后再抬起头来,凝视着童羡初说, “所以我向你保证,无论爱是什么,无论将来爱会变成什么形状,我仍然会爱你。” 话落。 又有一滴泪从童羡初的眼眶中硬生生地挤出来,她绷紧下巴,用手胡乱地抹去,明明她曾经发誓过在这一天不会掉一滴眼泪。 可这一刻她不得不承认—— 她不过也是一个极为普通的人,在得到爱时会笑,也会哭。 “我都说了。”良久,童羡初再度开口,语气还是带着惯有的直白,于是在这一刻便显得有些倔强,但又带着些十分可爱的鼻音, “让你不要说这些肉麻的话。但你还是说了。” 祈随安笑了起来,笑得眼泪摇摇晃晃的。 “现在又轮到我。”童羡初呢喃着说,“其实我没什么好说的,也没有准备,因为我不喜欢所有的仪式背书,我觉得那些肉麻的话都是扯淡。” 就像黎生生说的——走到和祈随安结婚这一步,她一定吃了很多苦。 是吗?吃了很多苦。童羡初不知道。 “所以现在轮到我,我只能说,”童羡初抬眼,紧紧地注视着祈随安, “一年前,在你离开我,我们分开的那一年,我突然爱上去路边听人唱歌,我知道这是很差劲的爱好,会显得我很没有事情做。但到现在,我要把这件事说出来,是因为你现在听到的这首歌……” 说着,童羡初指了指耳朵,这个示意的动作被她做起来有些笨拙, “我第一遍听的时候就想,如果我和你结婚的时候,也放这首歌就好了。” 说完,她注视着祈随安在风里望向她的双眼,“这已经就是我想说的全部了。” 她没有再开口,只是和祈随安对视着,执拗地对视着。 仿佛她们现在踩在脚底下的,不是停在原地的春天号,而是在大海中航行的,所向披靡的,径直开向春天的……春天号。 风吹开她们的头纱,裙摆,她们承载多年的负累,将她们原本各自分散的气息融在一起,她们在即将到来的春天里互相望着彼此的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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