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朋友。 她已经下了定义。 这个青年人看起来性子柔和,拥有着最饱满的情感,可实际上,她的这种特质,有可能也会在将来某一天,令她感觉到难以承载的痛苦。 不过,别人口述的经验,或者是痛苦,显然,都无法让这位青年人察觉到危险。 祈随安不打算再进行其他干涉,习惯性地笑了一下,“你自己看着来就好。不过我相信不用我提醒你也知道一件事,过度移情并不是一件好事。” 她这样说,实际上也已经触犯到她们两个相处的边界。辜嘉宁似乎觉得她没有说对,刚要说什么来反驳她。黎生生就已经从厕所里冲了出来,应该是刚刚洗过一把脸,脸上还沾着乱七八糟的水珠。 黎生生抹了一把脸上的水珠,然后一边转着圈,一边控制着手机切了歌,噔噔噔跑到她们面前,弯下腰,兴冲冲地,将坐在地上的辜嘉宁牵起来,带到天台空地,眉飞色舞地说, “现在是Dancing time——” 辜嘉宁被牵走,有些突然,但看到心潮澎湃的黎生生,还是十分配合地跟着她学起了舞,转了个圈。 看到了祈随安注视着她的眼神。 辜嘉宁抿了抿唇,隔着降临下来的似柠檬汁一样的太阳,朝祈随安这边做了个口型, “我不会的。” 两个性子都算是外向的同龄人学起严肃正经的舞步来,一会笑,一会弯腰,一会又踩到对方的脚,于是两个人都笑得不行,在刚冒了个尖的太阳下,看起来兴致无边。 祈随安笑着,整个人被拢在日光里,对辜嘉宁那边举起酒瓶示意了一下。 “她什么时候会到郁期?” 沙发另一端传来童羡初的声音,听不出是在担心还是其他,仿佛只是随口一问。也听不出是不是还带着刺。 “不知道。” 祈随安看着黎生生年轻的脸庞上挤满了亢奋和畅快,被刺过来的阳光扎了下眼, “每个人在治疗的不同阶段都不一样,可能会因为服药和一些其他治疗手段而产生改变。但就黎生生而言,曾经有过一次,她躁期和郁期之间的距离,只有短短的两个小时。” 不过这次黎生生的躁期似乎持续得足够久。以至于祈随安有些担心,在足够长的躁期之后迎来郁期,情况会不会比之前更糟糕。 “童小姐。” 祈随安出了声,喊自己身旁的这个女人,举着酒瓶,再次伸过去,强调的语气,“如果哪一天发现黎生生不对劲,麻烦你一定要联系我。” “到时候你准备怎么做?” “如果情况恶劣的话,有必要联系她家长,送她回去。” “她不是说她和家里关系不好吗?宁愿去西天取经也不回家。” 果然。 祈随安有些无奈地阖了一下眼皮,“她是不是跟你说了她自己的很多事?” 童羡初仰头喝了口酒,仔细想了一会,才语气慵懒地说,“算是吧,有什么问题吗?” 躁期的黎生生具有无限的情绪感染力和精力,自然也会让人轻易感受到她的魅力。就像此时此刻,她正在尽心尽力地教导辜嘉宁的舞步,眉开眼笑,整整一晚过去,平常人只会觉得精力被消耗够呛,但她洗个脸又立马朝气蓬勃。这是她躁期的常态。 于是等她一旦进入郁期,会让之前与她接触过的人不知所措,甚至有些时候因为在躁期所产生的“移情”反应,而不由自主地做出一些对躁郁症患者来说的“危险行为”。例如允许她不吃药。当然,最大的可能,是被她过激的语言或者行为伤害到。 “或者她现在的药物足够有效,她从躁期到郁期的过渡阶段会比较平稳。”祈随安将自己的视线从黎生生身上收回来,并且再次向童羡初强调, “但如果哪一天,黎生生表现出了抑郁状态,不管她表现如何,哀求你也好,躺在地上把自己蜷起来也好,或者是让你不要把这件事告诉我也好,你一定要让她吃药,并且在第一时间通知我。” 大概是她语气比平时认真,又涉及到她们交易最开始的“根基”,尽管童羡初刚刚和她闹得稍微有些“不愉快”,但听到她的话,也不置可否,最后深深地看了还在跳舞的黎生生一会,拿起酒瓶,慢悠悠地和她碰了一下,说, “我知道了。” - 关于黎生生的事情聊完。 祈随安稍微松了绷紧的那根弦,然后就看到黎生生一边跳着踢踏舞,一边朝她们招手,“一起来啊!别干坐着!多无聊啊!” 沙发处只剩下她们两个。于是祈随安又不知不觉地瞥向童羡初—— 对方整个人被拢在初生日光里,面容被模糊出了一层混沌绒边。应对黎生生的呼唤,只是懒洋洋地拿起酒瓶往那边扬了扬,然后就放下。 大概是天台的风有些凉,或者是有些困了,女人不知道什么时候又点了支烟,懒懒地捻在手中,眼皮微微耷拉着,却没有抽,而是任由其燃烧,扑簌簌地被风亲吻掉烟灰。 不知道是不是还带着刺。 就在这时——音响突然从一首韵律欢快的英文歌,切换成一支熟悉的曲目,《一步之遥》,不过是更为舒缓的钢琴版本。 太阳加热了风,钢琴亲吻着耳膜。 祈随安看了一眼切歌的黎生生,对方正和辜嘉宁一起朝她挤眉弄眼。 她太阳穴忽然有些疼。但还是摘了眼镜,接着仰头,将自己酒瓶里的残余酒液一饮而尽。 主动站起来,任由童羡初紧紧盯着她的视线在自己身上扎着一根根刺,脚步停在童羡初面前,温和地微笑着, “童小姐愿意赏脸吗?” 她递出的,是那个还包着纱布的,透着一点血印的,掌心。 - 红日拨云,黎明褪去。 就在祈随安以为,童羡初至少还得再刺她几下,或者不会答应她的邀请时,结果却出乎她的意料—— 女人只是轻慢地笑了一声。 微微眯着眼,看她伸出来的掌心,然后将手里的烟掐灭,酒瓶放下。 接着,十分优雅地扶住她的掌心。 童羡初刚刚摘了手套还没戴。 于是,隔着薄薄几层纱布,祈随安也能轻而易举感觉到,女人掌心贴住她掌心的触感,是凉的,也是热的。 沟壑互相嵌合,血液隐秘融入。 祈随安轻握住她的掌心,稍微下意识地用了些力,想扶童羡初起来。 谁成想,她不过轻轻一拉。 就听到一声笑。 紧接着,童羡初被迅速被拉到了她面前,分不清到底是主动还是被动,顺势搂住了她的后颈,微凉掌心覆住她最脆弱的脉搏。 近在咫尺,直勾勾地,盯住她的眼睛。 这个女人特有的一种攻击性。 祈随安微微垂眼,眉眼带笑,稍微退后一步,拉远身体距离,扶住女人的掌心和腰,“我还以为童小姐不会愿意和我跳这一支舞。” 日光模糊了彼此的面容。 她能停留在她后颈上的那只手,缓缓滑落,带着体温和触感,像一只翩翩的昆虫,飞落到她的肩膀,再不由分说地嵌进她的骨骼。 感受到自己最脆弱的耳后被女人手指抵住,祈随安没察觉到危险,而是仍然维持着微笑,开了口,“刚才的事……” 结果还没等她说完,童羡初就已经直截了当地问了出来,“她是谁?” 这个时候,祈随安不会听不出童羡初问的是谁,于是很简洁地说,“一位师姐。” “比你大?” “对。” 听到她承认,童羡初不说话了,不知道是不是故意,握住她掌心的手轻轻捏了捏。 有点痛,但更多的是麻。 祈随安遵守着探戈的基本规则,没有与童羡初对视,也没有试图去探究对方究竟在想些什么。 即便她的鼻梁,离她的眼睛,已经剩下不到五公分的距离。 被咬破爆珠的香烟味道残余着,张牙舞爪地钻入鼻腔,偏甜。 祈随安轻轻嗅了一下,于是肺也在这种气味里滚了一圈。然后她突然听见童羡初问,“大几岁?” 祈随安想了一下,“记不太清了。” “叫什么名字?” “不太记得,印象里应该姓朱。” 风将她们的头发吹得飘在一起。童羡初笑,声音却被风吞咬着,勾住她的耳朵, “祈医生记性这样好,怎么什么都会不记得?” “童小姐误会了。” 祈随安叹了口气,“我记性不算太好。” 这么多年,她遇见过的人熙熙攘攘,每个人经过她,离开她,最后记得她,或者不记得她,太多了…… 要真要让她去回忆每一个人的相关细节,她做不到,也不想去做。 关于那位师姐,她印象最深的,也就是那块砸到她脚边来的砖。 童羡初的声音又飘到耳边,“那她也是你的搭档?” “其实搭档这个词的定义很广。” “如果我指的是……”童羡初带着她前进,后退,仿佛这里不是天台,而是世界上最广阔的悬崖峭壁,只要走错一步就会堕入万丈深渊, “你和我这种搭档呢?” 像童羡初这样的搭档?一个大胆地说她们是同谋,要求她做三件事,像是把她看透,握住她的脉门,跟她说——结束之后,我会离开你身边…… 的搭档。 神秘,矛盾,没有人能将她抓住。 祈随安摇了摇头,“不是。” 三十一年,她是一名弃婴,是修女的养女,成绩优异的好学生,领修道院资助的医学生,半途而废的精神科住院医师,到处搬家的心理医生…… 从没有遇到过童羡初这样的搭档。 而似乎是这个答案终于取悦到童羡初。童羡初微微颔首,没有再问其他问题。 这不是她们第一次跳探戈。但大概是祈随安带着歉意而来,稍稍放软了姿态。而钢琴版的《一步之遥》也比较柔缓,比起在福星歌舞厅的那支,这支在天台的舞少了几分对抗,多了几分柔情,更像是搭档。 她们几乎是面对面,平静地,和谐地,在一支探戈的时间里,来共享着观音诞第二天的日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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