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尽职尽责的工作人员正在反复进行广播,女声透过头顶设备穿出来, 裹挟着失真的电流声。 大概是设备也收到浓烟的影响,以至于有些卡顿, 听起来像极了一场醒不来的沉梦。 “砰”地一声—— 祈随安拿出应急锤, 砸碎了消防玻璃, 将里面的粉末式灭火器一把拎出来。 人群从各个方向跑出来,经过她, 挤过她, 撞过她, 像四面八方朝一颗蜜糖涌来的蚂蚁。 喉咙辣得像吞了火, 她被撞了一下, 也没什么多余动作,拎着灭火器直奔房间,扯了所有毛巾下来, 扔到洗手池里,开了水龙头, 一条,两条, 三条…… 停水了。 与此同时,灯在空气中闪了一下,然后黑了,像奄奄一息的萤火虫终于耗尽所有的生命。 黑暗瞬间滋生了人们的惊恐,推撞,拥挤,怒骂,哀嚎…… 所有声响乱作一团。全都是生在和平年代的房客,被超强台风围堵还能苦中作乐,结果眼见着台风有要结束的趋势,当天晚上又遇上火灾,谁见了不骂上几句。 祈随安没心思骂天,也没心思害人。她迅速捞起所有湿毛巾,用一条捂住脸,其余的全部搭在肩上,接着拎着灭火器,走出房间—— 兵荒马乱,抱着小孩的妈妈,嚎啕大哭的小孩,浴袍还没来得及换下的情侣,还在疯狂砸开房门,确认各个房间是否还有人在昏睡的志愿者…… 童羡初会在哪里? 祈随安的视线匆匆掠过这些人,如果童羡初此时此刻在梦游,她会在哪里? 至今为止,童羡初梦游地点没有一个是固定的,但首先可以排除二十一层以下。 一般来说,火势向上蔓延的速度更快,对于二十一层以上的人来说,每在现场多逗留一秒,就少一分安全的可能。 想清楚这一点,祈随安直奔顶层。 最安全的情况,就是童羡初现在处于二十一层以下,并且已经从梦游中清醒,那么她在睁开眼睛之后,看到周围的状况,听到她们头顶的广播,也一定知道怎么才能让自己更安全。 最危险的情况,就是童羡初现在仍处于梦游中,并且在二十一层以上,在这几层中,她会遇到一些滋生恐惧而将社会秩序抛之脑后的人群,会被裹挟其中,推搡,踩踏…… 还会遇到浓烟,停摆的电梯,甚至再迟一些,是已经蔓延上来的火,情况再坏一些,是她在睡梦中会不自觉地向火光里走。 这些是所有人都具备的逃险常识,但祈随安不敢确认,此时此刻的童羡初真的能具备。 况且又是台风夜,交通状况复杂,消防救援的速度极为不可控。祈随安不可能在这时候自己离开。 没有多加犹豫,她跑到消防通道,低着头,捂着自己的脸,往上爬。 二十三层上面还有两层楼,大多数人这时候都是往下走,断了电,四处一片漆黑,人挤着人,“轰隆”一声,闪电如白光,瞬间点亮楼梯间的状况,又瞬间熄灭。 她这时候往上走,还拎着极为稀缺的灭火器,无疑是挡路,不少人对她没有好脸色。 甚至等她费力挤到二十四层,还有一只粗糙的黑手伸过来,试图抢走她手中的灭火器,被她一躲,那人扑了个空,一个踉跄,面露狠色,又要过来抢,结果有人过来狠狠推了那人一把, “你他爹的干嘛呢!” 事态紧急,火烧眉毛,那人见有人帮她,悻悻地看了她们一眼,弯着腰迅速离开了。 而祈随安被人护了一把,回头,才发现是今天那位导演,长相凌厉的女人,都没带湿毛巾捂着,正咳得厉害,她来不及说些什么感激的话,语速很快地问, “你在这一层看见和我一起的那个女人了吗?” “没有,我刚刚从二十四层另一边过来的,都没看到。”导演回答,苦笑一声,用袖口死命护住自己下半张脸,似是不明白她这个时候为什么还想找人,但时间紧迫,也没时间多纠结什么,就准备往下走。 祈随安点了头,顺着楼梯往上,跨了几大步,就着楼梯间的空隙,将肩上搭着的一条湿毛巾扔给了这个萍水相逢的导演,这时候很难有时间寒暄,她扔下去,没看一眼,就再往上走。 二十五层。 光线变得更黑暗,漆黑一片,人变多了,不知道是不是浓烟还没滚到这一层来,空气中的焦灼气味倒是没那么严重,稍微好受一些。 她拎着灭火器走了一路,其实这时已经耗费了不少力气,只能靠意志力撑着,穿过七拐八拐的走廊,一个角落,一个房间,搜寻过去,没有,全都没有。 她十分平静地搜寻完二十五层,这已经是最顶楼一层,如果童羡初现在不在这里,那么就证明对方现在至少比自己安全,前提是她没有错漏。 错漏,错漏…… 这个词在祈随安脑子里出现,怎么着也不肯罢休,她只能一遍又一遍地搜寻,最后,搜完二十五楼,又跑到楼梯间,继续跨着大步子往上,天台是锁着的,锁没有撬开,她松了口气,现在就只剩下那个钟楼房。 跑了一整路,这会她也已经有些失力,拐到钟楼走廊,烟似乎还没有弥漫到这里来,是颇为新鲜的空气,钻入肺部来,似乎好受不少,但空气中的热浪还是受了影响,翻涌到面前。 她迅速跑到房门边,金属门把手微凉,看来里面没有被烟充满,至少目前是安全的,她拧了一下,却拧不动。 门卡死了。 她用力捶着门,提高音量,“童羡初!” 没有人应。 她一边捶,一边将脸贴紧门边,试图听清其中是否有什么动静,但是除了她捶门的声音之外,真的没有任何声音。难道真的也不在这里? 可是门没打开,没亲眼看上一眼,祈随安总是有些不放心。 她尝试着继续捶着门,用手里的灭火器砸着门锁,喊着童羡初的名字,原本夜里醒来就口干舌燥,刚刚被烟呛得够呛,连喉咙都被烤干了,连续大声喊了几声,她又开始连绵不断地咳嗽起来,不得不弯下腰,停了一会捶门的动作,汗液从眼皮淌下来,洇进眼睛里,刺得她疼极了,而就在这个时候—— 里面突然传来一道很细微的声音, “祈随安,你怎么了?” 是童羡初。 “你在里面?” 祈随安咬紧自己的腮帮子,逼自己抵住喉间的咳嗽,挺起身来,举起手上的灭火器,一下一下,用力地砸着门锁。 前几天,她第一次来这间钟楼房,就发现这里的门锁不对劲,但当时她没多想,结果现在…… 祈随安阖了阖眼,竭力不让自己陷入到自责的情绪中,导致自己在这种时候不够冷静。她不说话,保存体力,不让多余的情绪消耗自己,她一下,一下,都用尽自己最大的力气,去砸门锁,砸门。 建筑外电闪雷鸣,雨势极大,偏偏救不了室内的火,甚至还减少了各路电器的绝缘性,使灰尘杂质都变成了导体,整幢建筑都充斥着哀嚎和尖叫声,孩童,女人,男人,老人,广播……此起彼伏。 “嘭”,“嘭”,“嘭”—— 门外的人一下一下地砸着门,但金属门锁并不是那么容易能砸坏的,童羡初靠坐在墙边,听着无休无止的砸门声,和外面的电闪雷鸣,还有不合时宜的钟声,渐渐重叠在一起。 其实在祈随安喊倒数第三声的时候她就醒了,她用几秒钟判断现在外面的状况,二十一层的火灾,所有人都在逃生…… 以及她自己的状况—— 脚大概是崴了,不知道是梦游时撞到了什么。她试图站起来,却发现自己的手掌似乎也烫伤了,只好撕掉那一点黏着在上面的绒布手套,然后就是连扶着墙都痛,呼吸中都溢出冷汗。她站不起来,她被关在了一间锁坏掉的房间。 任谁来了,都是死局。 可是你为什么要来呢?祈随安。 你不应该为我拼命,你的菩萨心肠应该留着,好端端地留着,对着其他懂得感恩的人用。因为我不会珍惜,我只会越发痛恨你这种行为,痛恨你把我放在低位,站在救世主的角度俯视我。 童羡初刚刚没有出声。 她觉得,只要发现自己不在里面,祈随安迟早会走的,生死攸关,没有人会为另外一个人耗费自己的生命。 可祈随安不走。 为什么不走呢? 等祈随安的声音渐渐消下去,童羡初又终于忍不住,喊了祈随安。 她想自己真够自私的,既然不想应,就应该彻底都不应,听了三声才应是什么意思?可是刚刚,等祈随安的声音弱下去,砸门的声音消失,她突然就有种濒死的感觉,而这种感觉使她生出另外一个想法——或许,这是她最后一次听到祈随安的声音了。 “祈随安。”门外的砸门声还在继续,哐哐,哐哐,童羡初耳边灌着雨声,“你走吧。” 砸门声没有停止,祈随安没有停止任何动作,还是在继续。童羡初舔了舔干涩的唇,忍着脚踝的疼痛,冷着声音,“我知道你们医生都是医者仁心,本着能救一个人是一个人的想法,从来不会轻易放弃,但没有意义,祈随安,没有意义,我腿受伤了,站不起来,就算你砸开了这扇门,我也出不去。” 砸门的动作停了一秒,祈随安沉得有些发闷的声音传出来,“你受伤了?” 没等她回答。 又继续砸,甚至频率更快,声音更大。童羡初眯了眯眼,也知道大概这人无论怎样都说不通了,静默了半晌,听着越来越激烈的砸门声,看着微微有些晃动的,像是快要一整个被卸掉的门,尤其迷茫地张了张唇, “为什么?” “哐——” 与此同时,一个什么东西掉了下来,闭紧的门突然松了,一道缝隙,越扩越大,轰隆—— 一声闷雷,小房间里映得如同白昼,一个人影从黑暗中走出来,褪了色的T恤衫,短裤,拖鞋,看上去就像是刚从睡梦中被拽起来,就被送入火灾现场,一点也不像电影特写中那么戏剧化,没有美丽到不可方物,反而因为狼狈而显得有些滑稽,蹭满黑灰的脸,垂在腰间被锁头剐得鲜血淋漓的手。 童羡初微微仰着下巴,看着这人脚步绵软地走向她,不知为何,她没有感激涕零,没有热泪盈眶,没有惊喜交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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