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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糊涂极了。但听郝望尘说,当时祈随安回勒港,她也是在春天号找到童羡初。 如今又是春天号,开向春天的春天号。 还真不简单。 祈随安一如既往,没有回答这个被问烂了的问题,而是摇了摇头,不紧不慢地说, “等船靠岸后,我们下船走走吧。” - 春天号在上午十点三十四分抵达厦海市,停留三个小时。 这三个小时间。 祈随安和郝望尘还有于闻风吃了顿饭。郝望尘有些漫不经心,期间瞥了祈随安好几眼,最后,才像是憋不住地说, “祈医生,昨天你没有生我的气吧?” 祈随安放下餐具,有些没反应过来,“生什么气?” 她的反应让郝望尘松了口气。郝望尘紧绷的脸色缓和许多,但也没再提起昨天在舞会时的事,和于闻风对了下眼色,只问, “今晚《爱神》在船上有演出,你会来吧。” “今晚就演出?”祈随安说,“我以为会是最后一晚。” “最后一晚是慈善晚宴,”于闻风接过话,“因为当天是叶嘉欣的生日,除了晚宴之外,船上没有安排其他活动,第二天船就到不冻岛了。” “这样。”祈随安点点头,表示自己一定会去。 此时她已经用餐完毕,拿起餐巾擦了擦嘴。然后她就听见郝望尘不知道看到了什么,尤其爽朗地笑了一下,说, “祈医生,我发现你有个习惯挺好的。” “什么?”祈随安心不在焉地问。 “你不喜欢浪费食物。”郝望尘说。 祈随安的动作顿了一下。 然后又听见郝望尘和于闻风讨论着,“一个不喜欢浪费食物的心理医生,祈医生,希望你不介意我要记一下,说不定可以用在我以后电影的人物塑造中,不过形成这种习惯的原因要仔细商榷一下……” 水入了腹,淹没器官。祈随安握着水杯,盯着自己面前空空的餐盘,没有插一句话。 - 《爱神记得抱抱我》。 祈随安没想到自己还会看到这出话剧。 但她在那四百多天里也偶尔有听说过,有人说它有个很可爱的名字,但却有着与之不符的、相当浓厚的悲剧色彩。但有人觉得它本身名字就足够悲哀,像两个永远不会被爱神拥抱的人在恸哭哀嚎。 后来,还有人说,这出话剧诞生于一个热带海港的台风夜,首次演出后酒店发生火灾,而这出话剧中的原型就在这场火灾中丧生。 挨着真实、爱和悲剧的虚构故事总能让人声泪俱下,于是《爱神》如今真的无处不在。 甚至到了春天号上。 海上第二晚,游轮继续向春天航行,祈随安踏进了剧厅。 大概是和春天号的首次复航签订协议,游轮上的剧厅设备十分完备,舞台效果非常好,人也来得非常多,剧厅的座位基本都被坐满,不再是当年那个禄星大剧院,所有人窘迫不堪,等着看完立马离开。 如今郝望尘拥有了一批真情实意的观众。 还是那疯疯癫癫的一出戏,不真正经历就不知所以的台词—— “爱永远只适合发生在两个疯子之间,而不是两个正常人。” “她就是这样,你看不清她到底喜不喜欢你,有时候她的柔情很专注,像把人吸进去,有时候她又是模糊的。” “恨比爱更容易产生。” …… 祈随安由衷地为郝望尘感到高兴,但听到一段像是自我剖析的角色自白,她坐不下去。 不过幸好此时话剧已经快演到最后一幕,在这时候离去大概也不算提前离场。 她这么想,然后微微佝偻着腰,越过于闻风有些惊讶的视线,跟坐在她旁边的人讲一句又一句的对不起,然后走到最后一排的中间廊道。 却被一个脚放在外面的人绊倒,那人撇了下嘴似乎很嫌弃她在这时候离场。 狼狈间她弯腰,磕磕绊绊地往前走,却又因为这样的姿势脚滑,但整个人快要摔下去之前,被一双凉得令人心惊肉跳的手扶住。 她抬眼—— 扶住她的女人好像是刚刚才踏进剧场,没有在人满为患的剧场找到位置,于是干脆在二楼最后一排座椅后的门边坐了下来。 她过来看话剧,但是坐在这个位置却看不到舞台的任何一角。 将她扶稳后。 童羡初不发一言,也没有看她一眼,只是低着脸,靠坐在剧厅角落黑漆漆的墙边,似乎正在盯着自己的影子。 祈随安也沉默。 不知为何,她连句习以为常的“谢谢”都说不出来。 她总归是有愧的。 而童羡初似乎也懒得跟她说些什么,一直不看她,只是坐在那里,不是看话剧,是在听话剧。 祈随安要走的。 但童羡初没有松开她的手。她不能一直站着,也没想在众目睽睽下和童羡初闹得有多难看。 还是在童羡初旁边坐了下来。 最后一排门外有点微弱的光,她看到她们的影子叠在一起,这次不是一个很长的橡皮人,而是一个很宽很短的物体。 有点像心,破裂的,飘摇着软皮的心。 她毫无由来地想。 然后就听到《爱神》演到了尾幕,马上要到两个主角离别,极大的背景音效盖住了后排的所有动静,她听见童羡初跟她说, “为什么要走?” 声音嘶哑得可怕。 舞台上的灯光到处摇晃,祈随安被刺得闭上眼睛,然后在震天动地的音效里说,“已经知道结局了,没必要一定要看第二遍。” “为什么要走?”童羡初又问了一遍。 祈随安睁开眼,忽然想起一件事,“你听说了吗?有人说《爱神》有原型,但这两个原型已经在那场火灾里被烧死了。” “我倒是宁愿她们在那其中被烧死了。”童羡初说这话时带着笑,出乎意料的坦然,“至少殉情也是个好结局。” 还真是不客气,祈随安笑起来。 笑着笑着又没由来地咳嗽,偏偏这时舞台音效又变小,她只能拼了命地压住自己的咳嗽。 大概是她的咳嗽声显得太可怜。 原本对她不太客气的童羡初微微松开锢住她的手腕,犹豫了会,到底还是在她背上轻拍了拍,等她咳嗽稍好一些,又立马松了手,十分生硬的语气, “你身体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差?又失眠又晕船还咳嗽?” 祈随安还是轻咳了几声,不太在意地说,“可能年纪到了吧。” “你也不过只比我大一岁,不至于老到笑一下就咳血。” 听到童羡初说,祈随安反而又笑,“我也没有到咳血的地步。” 真奇怪。 经过昨夜的质问和对峙,说过无数个“恨”和“厌”,她们倒是能心平气和坐下来,你一句我一句,谈论那彼此都不愿提及的过往和那四百多天了。 “那幅画你卖掉了吗?”短暂的沉默过后,童羡初又问起这件事。 “没有。”祈随安摇摇头,顿了一会,又说,“我不知道你是要送给我,还是只是放在我这里。” “我没有那么缺地方放画。” 童羡初听起来可真生气。祈随安叹了口气,然后又听见童羡初说, “但你也不可以卖。” 祈随安嘴里的话被堵住。 童羡初的睫毛低着,盖住眼睑, “四百多天,我做好了准备,雇了两个人看着,一旦这幅画在市场上流通,我就会把它买回来,然后像烧掉那幅《爱神与疯子》一样,将它也烧得干干净净。可是祈随安,你为什么没有?” 在巨大的舞台音效里沉默过后,祈随安很诚恳地回答,“我还没有缺钱到这个地步。” “骗子。” 祈随安怔住。 “那幅画在我这里就叫这个名字。” 黑暗中童羡初的声音又飘过来,但表情还是模糊不清,仿佛是在嘲笑,“如果你要卖掉,不要忘记加上这个名字。” 祈随安不知道说什么了。 再次遇见童羡初之后,很多时候她都不知道自己该说什么。 她下意识去摸烟,摸到空瘪的烟盒后又放弃,不该在室内抽烟,也不该在童羡初面前抽万宝路西瓜双爆。 甜的烟。 童羡初肯定又要问她为什么。 算了。 哪有什么为什么。 她平和地靠坐在墙边,任由童羡初攥紧她的手腕,而在短暂的静默过后,台上最后一幕似乎演到了结尾。 她想该退场了。 但台下坐着的人却都没有动,在窸窸窣窣间,她恍然大悟——原来当初那个“抱抱我”竟然也延续了下来。 也许这也是为什么如今《爱神》大受欢迎,而沉浸在其中的观众都难得走出来的原因。 大概带自己想要拥抱的人来看《爱神》,是很多来观看这出话剧的人的目的。 看着台下一对一对相拥的脸庞,仿佛都在诉说着爱,祈随安觉得不适应极了。 她看一眼童羡初攥紧她的手腕,想要从地上坐起来,也就是在这个时候,她听到童羡初再一次说, “你为什么不敢看我?” 不看,不敢看。 多一个字,都不一样。 彼时《爱神》完全落幕,“抱抱我”也在温情和悲剧氛围中结束,演出人员在台上致谢后陆续退场,郝望城又在偌大剧厅中留下那一句“爱神无处不在”。剧场开始放退场音乐。 顺着歌单往下放,最后是一首很耳熟的曲子,被缱绻而哀戚的女声唱出来,飘到耳边—— /梦中人,一分钟抱紧,接十分钟的吻/ 那一瞬间,祈随安抬起眼,光影流淌,她看到童羡初因为昨夜流泪而仍旧发红的眼睛。 色彩斑斓的色块撞击着她们相缠的视线,她看到童羡初也正在看着她。 灯光交错间,视野变得好模糊。 又是这一句歌词,仿佛在诉说人与人之间的相遇本就像一场梦。 散场时分光怪陆离,祈随安忽然想起第二次催眠治疗结束,何医生离开一趟,却不小心留下了她的个案记录本,当时她还没从催眠疗程中缓过神来,下意识就拿过去看,其实个案本上记录了很多内容,不过她对其中一段始终记忆犹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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