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巫崇云的脸更红了,那双眼眸像是蒙上了一层秋江雾。她推着卫明夷的手,身体从轮椅上抬起来些,似是想要站起身。 卫明夷早知道她的腿没有瘸,只是身体不适,借助轮椅减缓痛楚。她眼皮子一跳,赶忙揽住巫崇云的腰,省得她脚下趔趄跌倒。不是不声不响,就是要弄出个大动静,她这师尊还真是了不得啊。卫明夷无奈了,她叹息一声,放轻语调,道:“师尊为何不肯说?是怕我们去寻药陷入险境?还是怕我们知情后连试都不试就选择放弃?或者是两者都有?” 她的师尊为何是如今这副模样?她知道世家的东西颇多,想来也是出自高门。有人为她丧生?也有人选择放弃或者背叛?所以她才心如死灰? 怕巫崇云不安分,卫明夷索性将她横抱在怀中。 师尊的双手倒是很自觉地环上她的脖颈,只是一埋头,下颌抵在她的肩上,不让人看到她的神色。 “一日为师,终身为——”话说了半截,卫明夷就将那个“母”字吞下去了,一来她跟巫崇云算不上真正的师徒,二来总觉得有点变/态。巫崇云没什么反应,卫明夷也就顺势转了话题,“总之,我会照顾师尊的。我的肩膀宽阔,又如山岳浑厚,可以让师尊靠一下。” 卫明夷没指望一下子就撬动一颗冰封的心,先将好话软话说尽,慢慢地磨着,总有一日,师尊会信她的。将人带回屋中安置,卫明夷便在蒲团上打坐清修,一个大周天运转下来,天已经黑了。廊上的灯烛到点即燃,可屋中,如不是她点燃火烛,便会一直漆黑。 纵然是双眼能够在夜中视物,卫明夷仍旧不喜欢那种黑漆漆。她擎着火烛进入内室,瞥见巫崇云合衣在榻上侧躺着,束发的的莲花冠被解下了,一头白发如雪光泼洒在玄衣上。 “师尊?”卫明夷放下火烛,她朝着巫崇云喊了一声,没应。 卫明夷揉了揉面颊。 在意料之中。 这从白天气到了夜里呢。 片刻后,一阵窸窸窣窣的响动传出,卫明夷自觉地爬上了床榻。先前巫崇云犯病后,她将人抱回自己屋中看着,与她同卧,巫崇云没说拒绝的话,也便这样持续下去了。在卫明夷以为巫崇云要不声不响持续到次日的时候,巫崇云转过来了。 皎皎的月光从窗中落下,如水银卸地,给巫崇云的侧脸蒙上了一层不可亵渎的神性面纱。 卫明夷跪坐在榻上,她垂眸凝视巫崇云,轻声道:“怎么了?” 巫崇云侧躺着,看了卫明夷半晌,才说:“你图我美色。” 卫明夷愣神,完全没想到会是这么一句话。她的耳尖瞬间充血泛红,内心深处涌动着一股窘迫,还有些莫名的躁动。她的眼神闪烁,有些不自在地捏着自己的手指。爱美之心人皆有之,怎么被巫崇云一戳,就无所适从了? 她舔了舔唇,绞尽脑汁,最后道:“师尊脱俗出尘,宛如明月出山,欣赏师尊的又哪里是我,还有——”话还没说完,就在巫崇云一道意味不明的轻嗤中如泡沫消散了。 巫崇云定定地望着她,说:“来。” 卫明夷:“?” 她迷迷糊糊地看着巫崇云,脑子彻底罢工了。 来什么?什么来?师尊甚么意思? 巫崇云见卫明夷不说话,朝着她靠了靠,她捉住卫明夷的一只手往自己的胸上贴去。 指尖触碰到了一片柔软,卫明夷耳畔像是惊雷大作,眼神更是一片炫目金光。她快速地抽回手,惊慌失措地看着巫崇云,几乎怀疑对方有人格分裂。不仅仅是耳垂泛红,那红霞俨然泛上了整张脸。 巫崇云垂着眼睫,她唇角勾起微微的笑意。可没有欢喜,也没有夹杂着嘲弄和讽刺。她像是置身于世外的人,用一种淡的近乎空茫的平静语气说道:“不用讨好我,你也能得到。” 卫明夷:“……”她的心绪并不平静,仿佛狂风中激涌的海浪。 至于巫崇云,则是有种平静的疯感。 为了不让她追问,竟然愿意舍身? 她是喜欢巫崇云的好颜色没错,但也没那么不堪。 此刻的卫明夷脑子中没有旖旎,只有那神仙似的美貌也无法彻底抚平的愤怒。 她盯着巫崇云想要讽刺顺便阴阳怪气几句,就像她对待那些讨人厌的人一样。但说出那番话语的巫崇云已经自顾自地将话题揭过,若无其事地转身了。 只将满头刺眼的白发留给她。 师尊是病人。 要允许病人发神经。 卫明夷哄了哄自己。 她挪动着膝盖,直到抵着巫崇云单薄的后背,她问:“师尊今日服药了吗?” 巫崇云拨了拨头发,一缕缕白发就那样将耳朵掩得严严实实。 卫明夷:“……”好在她身上也留有一份辅师为巫崇云炼制的丹药,将人翻转了过来,卫明夷低头说:“吃了。”怒意未消,她的声音不似往日和缓,有些凶巴巴的冷意。巫崇云眨着眼,就着卫明夷的手服下了丹药。 “师尊如果有话,请一刻钟后再跟我说。”卫明夷又道,一弹指灭烛,只窗外的冷月无声地照耀着窗棂。 不会有话的。 她师尊不是哑巴,胜似哑巴。 哑巴还会咿咿呀呀叫呢。 卫明夷掩着唇打了个呵欠,不到一刻钟,她便在梦境的边缘徘徊了。 迷迷瞪瞪中,隐约听到有人喊她的名字。 卫明夷费力地掀开眼皮子,只感觉到巫崇云往她的怀中钻。 她还说了一个字:“疼。” 卫明夷的神思立马清醒了。 明明已经服用了止疼的丹药,不会有感觉,可师尊还是疼。 她修为太低,能做的事情太少,只能将人紧紧地抱在怀中,仿佛温暖的怀抱能够止痛。 她低声问:“哪儿疼?” “不知道。” 回答她的声音很轻,那因疼痛产生的气音也渐渐消失了,只剩下清浅的呼吸。 她脆弱得像是秋后的蝴蝶。 卫明夷一夜未眠。 夜中巫崇云只说了一次疼,便没有其余动静了。 翌日。 阳光取代了冷浸浸的月色,将霞光渡入屋中。 巫崇云睁开惺忪的眼,她也渐渐地习惯自己在卫明夷的怀抱中醒来。只是这回,她没有轻轻地推开卫明夷,而是注视着她,说了声“抱歉”。 卫明夷早就不气了,她抚摸着巫崇云的后背,让她僵硬的身体松弛下来。她温声细语道:“还疼么?” 巫崇云眼神迷茫,片刻后,她摇了摇头。 卫明夷注视着她,轻轻嗯了一声。 枯荣一直纠缠着师尊,连辅师都说不清什么时候会爆发。 一条未知的死线横亘在前方,可能很久以后,也可能是明天。 这种紧迫感让卫明夷的心沉了下去,她不知道巫崇云的顾虑是甚么,但她笃定,只要她强大到天底下无人能匹敌,她就能得到一切。 所以,只要练不死,就往死里练。 抱着这样的念头,卫明夷是一刻都不能在榻上留了,连起身都比往常利索些。 在她挽起长发的时候,巫崇云一直在看她,可能是因昨日之事产生的歉疚萦绕在心,看着一声不啃的卫明夷,她竟产生一种惴惴不安的情绪来。卫明夷的问题多得她心烦,可当那沉滞的默然弥漫时,她陡然间捕捉到了一股惶恐。巫崇云那近乎枯萎的心境被异常的情绪填充,她还没有理清,便在卫明夷即将离去的时候,探手攥住了她的衣角。 “怎么了,师尊?”卫明夷眨着眼,眸中满是困惑。 这还是巫崇云头一回在清醒时候抓住她呢。 “九转还灵丹。”巫崇云说,不等卫明夷问询,她又像是怕自己反悔似的,决然地报出一串草药名字,“天阶解霜花、云山草、不夜泉、寄风魂、千岁丹。” 在听到天阶解霜花的时候,卫明夷眼神倏地一凛,她猜到巫崇云在说什么,等听到“千岁丹”三个字的时候,生出一种果真如此的念头来。她问:“都要天阶么?” 巫崇云低声道:“一味解霜花是。”天阶的草药极为稀罕,几乎不会在市场上流通。就算天道盟那对外售卖,也是一种天价。再者,这些草药到手,还得炼制成天阶的解毒丹药,这在冲渊宗几乎是不可能做到的事。 就算知道了又怎么样呢? “我去找辅师!”卫明夷蹦跶了起来,跑出去几步,她又快速地折返,对巫崇云道,“现在取到这些药的确是难事,但知道了它们的名字,就能去推演药性,到时候炼制出了简化版本的丹丸,至少能让师尊好过些。” 卫明夷的动作极快,眨眼间便没了影。 回生炉在冲渊宗,华宵烛大半时间在那边炼制丹药。不过有传送阵法,来去极为方便。卫明夷回到冲渊宗后,在回生炉外踱步,耐心地等待华宵烛开炉。乍一见那道青色身影出来,她都顾不得见礼,拔高声音道:“辅师,我知道枯荣解药了!” 华宵烛眸光一亮。 枯荣是她碰到的第一种值得研究的、很难攻克的奇毒。 在与枯荣的对抗中,她的道法也在无形中增长。 乍一听卫明夷的话,她忙询问丹方。等到卫明夷报出那一串名字来,她开始沉思,眉头时而蹙起,时而舒展。那些草药,她虽然没有见过实物,但在丹经上,却是看过相应介绍的。 “天阶的草药不知道生长在哪里,只能够看缘分。云山草是云中境的特产,天道盟偶有出售,但要价极高,并且很快便会售罄。不夜泉有机会买到,寄风魂的话,仰春台便有。至于千岁丹,得猎杀一只元婴千岁妖物了。” “师尊手中有千岁丹。”卫明夷眸光明亮,倒也是巧了,仰春台中还能采到寄风魂,那就等于手中握有两样。不夜泉……能买到的那也不成问题,她们迟早会凑够钱的。这么说,难在解霜花和云山草上了。看缘分的事情,暂时放下。云山草却是人力可求。想了想,卫明夷又问道,“云中境中有,不能去采么?” “世家早就将山泽化作私有,生长云山草的云山,可是直属于四大家族之一的云氏。”华宵烛叹了一口气,云中境云氏对她们来说,像是一种传奇,只能在故事里听闻,但实际上是接触不到的。“不过——” 卫明夷追问:“不过什么?” 华宵烛沉声道:“天道盟时常会进行大比,可能将稀罕的草药当作奖励,或者直接赐予入云山的机会。就算没有,魁首问上一问,也能如愿以偿。” 卫明夷追问:“师徒一脉也能参加?” 华宵烛一点头,见卫明夷眼中满是希冀,她又泼了盆冷水:“可它是天道盟举办的天道论魁,是世家竞逐天骄之比,师徒一脉往往很难出头。就算出头了,到时候能不能算师徒一脉,就不好说了。”过去也曾出现过师徒一脉想要为宗门争光的事,到最后天才要么被世家强要了去,要么就毁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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