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院中,卫明夷没见巫崇云身影。 近段时间,巫崇云没再犯病,卫明夷对她也放心了许多。沿着山路穿过了林子,最后到了一处溪边。两岸孤峰突兀,一条瀑布界破青山色,往下飞洒溅起一片玉珠。峰旁有一座小亭,亭中传出一片琴声,与清风水珠击石之音相协。 卫明夷没甚么艺术天赋,听着琴音,顶多说上一句“如听仙乐耳暂明”。不知师尊怎么起了抚琴的兴致,还跑到这么个偏角来。卫明夷暗忖着,朝着亭子迈步。可脚步才移动,耳畔琴声骤然激昂起来,荡开了一股肃杀之气。琴音汹涌澎湃,卫明夷身后那原本澄静的溪水也陡然间掀起汹汹的浪头,当头砸来。 卫明夷甚至都没反应过来,便被劈头盖脸的溪水浇头。她来不及抖去身上流淌的水珠,忙将法力催起,应对那拍案的溪水以及萧瑟的琴音。约莫两刻钟,琴音终于停了下来。卫明夷吐了一口浊气,一振法衣抖下浑身的水珠,她快步走入亭中,还携着满身的水汽,无言地瞪视着将琴收起来的巫崇云,眼中充满了谴责。 “反应慢,太差。”巫崇云评点道,她伸手在琴上一拂,那张名琴重又化作了拂尘,横在了她的腿上。 卫明夷一噎,无言以对。 冲渊宗是绝对安全之地,她哪会做什么提防?在外头的话就不一样了。不过她还没来得及狡辩,倏地意识到一个关键问题。眼神在巫崇云身上停留刹那,最后挪到一边很随意丢弃在地上的、眼熟的飞梭上。 卫明夷:“?”师尊的法力怎么来的? 她将飞梭摄入掌中,错愕道:“师尊,你怎么自己解开禁锢?” 巫崇云轻飘飘地望了卫明夷一眼。 服用了还灵丹后,枯荣之毒暂时得到了压制,她勉强能够调动自己的元婴。可就算只是一丝,那也不是金丹道行能压制的。先前被囚着都能弄障眼法哄骗卫明夷,到了现在,将飞梭斥出,自然也轻而易举。 眼神短暂在卫明夷身上停留片刻,便又撇开。 她不看卫明夷,可卫明夷很主动地走入她的视野,将飞梭晃了晃。 巫崇云被她晃烦了,倚靠着亭柱,轻描淡写说:“你不帮我。” 卫明夷吸了一口气。 她要听的是这个吗? 这法器她不会用,只能去找辅师。她一句话都不多说,将飞梭塞入袖中,伸手就要将巫崇云抱到一旁停着的轮椅中。 巫崇云看她的脸色,便能明白她的打算。一手抓住了拂尘,抵在卫明夷的胸口,露出一副抗拒的神色。“我不需要。”巫崇云拒绝说。 卫明夷不为所动:“这得辅师说了算。”她师尊可是元婴道行,整个冲渊宗,没谁是她的对手。万一“枯荣”发作,她又被那股死气笼罩,选择死亡怎么办?拂尘抵着生疼,卫明夷不得不腾出一只手将拂尘撇开。然而巫崇云不配合,才一挪开就又抵上了上来,一会儿戳着她的胸口,一会儿撞撞她的肩窝。 卫明夷无奈,拂尘从巫崇云手中夺了过来,挑起她的下巴,严肃道:“师尊,听话些!” 两人视线交错,最后还是巫崇云先软化下来,在卫明夷来抱她的时候,将下巴压到她的颈边,哼了一声说:“你好烦。” 温热的吐息拂在了敏感的肩颈上,卫明夷不受控制地浑身战栗。耳垂红得滴血,在巫崇云的折腾下,红晕一发不可收拾,攀上整张脸。她不再说话,一鼓作气地抱起巫崇云快走到轮椅,放下烫手山芋似的将她塞到轮椅里。 回去的道上,卫明夷安静得有些反常。 巫崇云向来沉浸在自己的世界中,这会儿听不见那聒噪的声音,反而无法静下心了。她几度回身看卫明夷,偶尔视线有交会,可也没等来卫明夷那句“怎么了”。巫崇云垂着眼睫,想说些什么,可混沌的思绪理不出一根线来,索性将眼睛一合,再也不管外头动静。 不理就不理。 卫明夷心里头有些烦乱,巫崇云没在她怀中,可那痒梭梭的触感仿佛永久停留在肌肤上,缓慢地、一寸一寸地挪移着。她的思绪乱糟糟,一下子想到巫崇云的伤,一下子想到自己的道行,还想到了许多未解的谜题。她抬头往自己脑袋一拍,仿佛这样就能将杂念打散。 垂下手的时候,她又发现巫崇云在偷看她。 然而在视线对碰时,巫崇云飞快地将目光收了回去,十足的心虚。 卫明夷:“……”好气又好笑。 沉默的氛围一直到回生炉外才打散。 莫悬霄咬着烟杆在背药材特性以及丹方,稍微有所停滞,她就拿着烟杆在自己脑袋上拍一下,喃喃自语道:“莫悬霄,又错了。”听到辘辘的车轮声时,她才回神,与巫崇云和卫明夷见礼。 “莫师姐,辅师在么?”卫明夷一边问,一边将那飞梭取出,递给莫悬霄,“师尊将它取出来了。” 莫悬霄知道那飞梭的用处,她快速地答道:“师尊在炼丹,得要好些时间。”顿了顿,她又道,“不过师尊提起过,飞梭不必再用了。”之所以没取出来,也是想着,巫崇云修为恢复些后,自己能设法将飞梭推出。 巫崇云挺了挺脊背,瞥了卫明夷一眼,越发冷艳高贵起来。 “当真?”卫明夷心中还存着点疑虑,“如果再发作怎么办?” 莫悬霄一耸肩:“就算留着也能被斥出来,冲渊宗里也没人能制得住辅师啊。”见卫明夷面色不大好看,她忙道,“师妹,不如相信师尊的药,以及相信辅师。” 卫明夷垂眸。 前者勉强可以。 至于后者—— 她师尊值得信任吗? 不知答案心中忐忑,有了答案仍旧是提心吊胆。但话都说到这份上了,卫明夷总不能要求莫悬霄重新掐诀将那飞梭打入巫崇云体内。寒暄了几句,留下“不打扰师姐背书了”后,卫明夷便推着巫崇云回去了。 这到了半路,卫明夷忽然想到。 都能随心所欲地使用法力了呢,堂堂元婴真君,还得她推轮椅么? “师尊,怎么不起身走走?”卫明夷道。 巫崇云倦倦合眼,假装没听见。 “元婴真人不是飞天遁地,无所不能么?”卫明夷又说。 这话一出,顿时一阵天旋地转,眼前仿佛遮蔽着一道迷雾。等神思重新变得清明、视野明朗时,卫明夷发觉自己已经回到小院中了,不远处的梨花树下,巫崇云扶着轮椅站着。 卫明夷开口:“师尊?”她只是随口一提,倒没真想让巫崇云带着她飞遁。尽管只是一小截山路,可毕竟元婴为枯荣所侵染,未曾好全。卫明夷快步往前走,可在接近巫崇云时,雪白的拂尘扫来,遮住了她的脸,同时也让她的动作一滞。她揉了揉眼,巫崇云已大步迈回屋中了。 冷傲的拒绝、坚稳的脚步、决绝的背影以及那该死的沉默……她师尊是在生气吧?可到底在气什么啊?卫明夷实在是摸不着头脑。 摘了几朵梨花丢进口中嚼了嚼,卫明夷定了定神,也回到屋中。 巫崇云盘膝坐在榻上,听见脚步声后,飞快地瞥了一眼,旋即又收回视线。 卫明夷才懒得去猜,她走到榻边,背着手一弯腰,凝视巫崇云,直截了当地问道:“师尊在生气么?” 巫崇云眼睫颤了颤。 卫明夷又问:“怎么不说话?”在沉默中,卫明夷啧一声,她师尊装聋作哑的本领天下一绝,但卫明夷有自己的办法。她取来拂尘,扫了扫巫崇云的脸,没一会儿,拂尘便被巫崇云抓住了。卫明夷好整以暇地望着她,用眼神催促。 巫崇云蹙眉,她定定地望着卫明夷:“你也没说。” 卫明夷:“?”她没说话,那刚才是鬼在发声么?思绪一动,卫明夷又将这个时间拉长——难不成说从亭子边归来的路上?师尊看她时,的确有些欲言又止。“那师尊想说什么?”卫明夷问她。 巫崇云抿唇。 她没什么想说的。 她只是想听卫明夷说话。 可她又说卫明夷烦。 巫崇云心想着,被自己气倒,面色越发不好看了。 她也不打坐了,神色恹恹地往后一躺。 闭上了眼。 卫明夷:“……” 她褪去鞋袜和外衫爬上榻,将侧身躺着的巫崇云上半身抬起,让她枕在自己的膝上。熟练地伸手捋了捋巫崇云的白发,卫明夷垂眸,柔声问她:“师尊,怎么了?” 巫崇云看她一眼,又说:“你别管。” 别管就是得管到底的意思,卫明夷的手指穿过白发,最后轻轻地点在巫崇云的眉心。先轻轻一拂,直到勾过眼尾,才又收了回来,替巫崇云安抚眉心。尽管知道得不到真实的回答,卫明夷还是问:“师尊,哪疼么?” “我不疼。”巫崇云说,她抬手捂了捂耳朵,不想听卫明夷说话。可声音真消失了,她又迫不及待地放下手,睁眼看卫明夷。 卫明夷眨了眨眼,她漫不经心地问:“师尊在气我么?管束着你,不得自在?” 巫崇云想说声的“是”,可对上卫明夷那双粲然明亮的眼,她也说不出违心的话来。她理不清自己的心绪,翻身用后脑勺对着卫明夷。不一会儿,她又自己转了回来,道:“没有。我与你做陪练。” 跳跃的话题让卫明夷怔住,比起后半句,她更在意那一声“没有”。尽管她知道师尊口是心非,可一片热忱得到否定,不管是真心假意,到底是件挫伤志气和心性的事。再多的热情,如不能感化冰山,也会变成满腔的冷瑟。 好在巫崇云没有否定她。 先前的话题暂时揭过,卫明夷说了声“多谢师尊”,又如往日一般,与巫崇云说自己今日的见闻。她道:“先前遇见的道人名应神皋,与她师尊一道流浪到了苍梧城来。受伤的是道人的师尊,被王氏的人打的。可现在报仇对她们来说,不是第一事,她们准备在苍梧城地界重建宗门。”顿了顿,卫明夷补充说,“不是云中境的,而是从灵山那边过来的,以前在乌家势力范围内讨生活呢。” 巫崇云的注意力在卫明夷的手指上,她看得不大清楚,但知道卫明夷在做什么。她的食指正勾着自己的头发缠了一圈又一圈。动作很轻,没有拉拽感,可心中却浮现一抹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触。直到听见“乌家”,巫崇云涣散的思绪才又重新聚拢,问,“灵山?” “她们是那样自称的,至于为什么背井离乡来苍梧城,没说。”卫明夷道,她垂眸,见巫崇云眸光闪烁,对灵山乌家似乎格外关注,先前还说知晓灵山四绝呢。卫明夷灵光一闪,玩笑道,“灵山乌家自称十巫中巫祖的后嗣,那一支原先并非嫡支,改巫为乌。师尊的巫与灵山乌的乌,难不成有什么联系?” 巫崇云眼神微沉,她答得很快,道:“没有。”怕卫明夷继续追问,她又道,“得罪了王氏,还在苍梧城势力范围立宗,难道不怕王氏找上门来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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