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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边传来黎姨的声音:“关总,我来说吧。” 少顷,电话到了黎姨手中。 黎姨要比关季委婉些——其实也委婉不到哪儿去,说来说去无非还是那个意思:让关懦出院后搬到桑兰司那儿去。 关懦愕然:“为什么?” 黎姨解释说这是合同上一早就确定好的条款,关懦的身体不是一天两天就能恢复好的,就算出院也必须要有人近身照看,桑兰司承担着关懦监护人的身份,既了解她的个人情况同时又具备照顾人的能力,各方面都挑不出毛病,自然是最合适的人选。 “那、那也不用非搬到一块儿住吧,”关懦咳声道,“都在一个城市,出院后有需要我再联系她就是了。” “万一你在家里摔倒,或者又昏迷呢?”黎姨问。 “我可以找保姆,或者护工,就在家里,包吃包住,24小时都在身边。” “那跟合住有什么区别?” 是没什么区别,可重点不在合住,而在于她要合住对象是桑兰司啊! 关懦脸都热了。 黎姨察觉到什么,顿了顿,道:“还是说你不喜欢桑小姐?” 说的是“不喜欢”,但她真正想表达的意思是“讨厌”——关懦这么抗拒和桑兰司同住,宁愿要保姆也不要她,除了排斥桑兰司这个人,似乎没别的理由可以解释。 关懦有口难言。 不是不喜欢,而是太喜欢。 就因为太喜欢,连说话都小心翼翼,生怕一个不注意就泄漏了自己那些扰人的心思。眼下只是每天在医院见面她都经常控制不了心情心神乱摇曳,要是真住到一块儿…… 关懦耳根滚烫,给自己想得上头,什么乱七八糟的画面都开始往脑子里冒,“没有不喜欢……” 连喝下好几口温白开,她深吸一口气,问:“这件事桑兰司知道吗?” “当然。” “你们商量过了?” 黎姨有条不紊道:“不需要商量,这是合同上的条款,桑小姐有履行义务。” 关懦正激荡着的心情一下子冷却到谷底,想到合约,心头的滋味变得五味杂陈起来。 直到挂断电话桑兰司都没回来。 午餐结束后休息,关懦坐在窗边吹风,眼看再过半小时就要到训练时间了,她犹豫着要不要发个微信消息过去问问情况, 忽然间,手机铃声响起。 来电人的姓名亮在屏幕上。 关懦立刻摁下接听,但接通后又不知道要说些什么,话筒递到唇边,最终发出的只有一声轻轻小小的“喂?” “饭吃完了?”桑兰司的嗓音响在耳畔。 关懦耳根诡异地一麻。 桑兰司的声音条件非常好,清亮、动听,且有力,电话反而让她的嗓音变模糊了。但就因为这份模糊让人不自觉地把关注点转移到她的语气上去:懒懒散散的,挑着话尾,带点轻微的鼻音,听着不像是个正经人。 “刚吃完。”关懦将悸动压回去,低下头默默在心里斟酌,要不要和桑兰司提一提出院后的打算。 电话那边似乎隐隐约约传来小动物的叫声,关懦迟疑了下,问:“你身边有猫?” 桑兰司嗯了声,淡淡道:“我在宠物医院。” “宠物”这个词和桑兰司太不搭,关懦第一反应是桑兰司开车把谁的猫给撞了,后又觉得自己想象力太丰富,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什么事儿都能联想到车祸,果然听桑兰司的建议把心理治疗保留下来是对的。 但桑兰司去宠物医院干嘛? “有工作?”关懦好奇。 桑兰司:“签字给猫做绝育。” 桑兰司居然真的养了猫? 关懦大受震撼。 也不知道在震撼些什么,总之她大受震撼。 她后知后觉:“那你平时在医院,猫猫在家里怎么办?” “送宠物店。”电话里桑兰司听起来心情不错,估计是撸猫撸爽了,语气很松快。 关懦想到桑兰司平时和自己说话总是一副厌人症晚期的口吻,原来只是对象的问题,对待身边亲近的事物桑兰司的态度还是很温柔的。 话题和思绪都跑歪了,关懦碰了碰自己的耳根,提起精神:“你打电话过来有事?” “刚刚医院电话通知,明天你要再做一次体检,看看脑子。” “啊?” 关懦以为桑兰司在骂她。 桑兰司顿了下:“脑部检查。” ……噢。 先前医生说随着身体逐渐好转记忆力也会跟着慢慢恢复,但已经过去快一周了,关懦脑海中还是找不到任何和车祸有关的记忆,以防万一,是该做个脑部检查看看。 检查要提前预约一早做,明天上午的复健训练就得暂时往后延延,两边定下时间,没别的要嘱咐的了,关懦看着窗户上自己的影子,无意道:“你没有别的事了吗?” 话刚问出口她就后悔了,暗示意味这么明显,桑兰司不会听不出来。 果不其然,那边静了下。 两秒后,桑兰司的声音重新响起来:“你有?” 一段时间相处下来关懦多多少少对桑兰司的性格有了些了解,光根据语气她就能想象到桑兰司吐出这两个字时的表情。 就像那天自己微信号不小心“掉马”,对方一脸的玩味,眼睛里毫无感情,笑得却全是钩子,顶着张让人呼吸困难的脸,胡乱压迫和撩拨人心。 当然,这只是桑兰司实在闲着无聊才会做的事,大多数时候她还是那副菩萨来了都懒得抬头搭理的状态——一个人的性情居然能反差到这种地步,抓起来研究研究,一定是身体里有什么不为人知的开关。 问题被桑兰司轻飘飘地甩回来,关懦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好想找块儿豆腐撞一撞。 桑兰司在电话里“嗯?”了声,带着点不易察觉的鼻音,语调很撩人,是在提醒关懦她还在等着。 关懦提起精神,清清嗓子,握紧手机,惴惴道:“出院后……” 桑兰司有条有理地重复着她说的每一个字:“出院后……” 关懦舌头打了个绊:“出院后,我能去看看你的猫吗?” 桑兰司:? - 翌日,一大早,放射科的休息区就坐满了人。 桑兰司从自助机那儿取了号,拿着单子回到座位旁,睨着眼问:“好看吗?” 正盯着手机的关懦抬起头,和她对视上,笑笑,不尴不尬地说:“好看,很可爱。” 手机屏幕里正播放着两只猫,一黄一白,都是田园品种。 视频关懦已经看了不下十遍,愣是看出种“节哀”的即视感,刚刚坐在一侧陪妈妈看病的小女孩扭头看了她好多眼,估计是在考虑要不要过来安慰安慰这个痛丧毛孩子的单亲妈妈。 眼看视频进度条又要没了,检查还要再排会儿队,关懦不吭声地瞥了一眼身旁,桑兰司就坐在紧挨着她的休息椅上,正垂眼翻看医院的科普宣传单页,薄薄的纸张夹在修长的手指之间,上面的黑色大标语是:《什么样的人群容易得糖尿病?》 “……” 桑兰司现在应该很无聊,关懦决定还是不和她搭话了。 但她不想说话,桑兰司想。 “你昨天想说什么?”桑兰司开口问,额头没动,眼睫直垂,目光仍然在宣传单上。 关懦:“……啊?” 她想装傻,但桑兰司冷不丁地说:“黎助理昨晚联系了我。” 关懦心头一跳,扶着手机的手指不小心错点到屏幕上,视频里的两只猫被暂停到一只瞪眼、一只竖耳的萌炸天的姿势。 “黎姨说什么了?”关懦蜷起小指。 桑兰司:“问了你的身体情况,还有合同。” 她就这么平静淡定地说出“合同”二字,语气里不掺杂一丁点个人色彩,仿佛在说一件和自己没有任何关系的事。 第一天见面拿出离婚协议要关懦签字时她也是这样,语言行动上表现出来的是一回事,可态度和流露出的眼神又是另一回事。 这会给关懦一种万事都可以跟她好商量的错觉。 看着屏幕上的小猫,关懦低应了半声,抿抿唇,终于主动迈出一步:“黎姨也和我说了。”
第9章 被凶 憋在心里一晚上的话总算说出口,关懦静悄悄地松了口气。 原来也没有想象中那么难以启齿。 至于桑兰司,就更从容了,从开口到现在姿势都没变过,那花花绿绿的宣传单不知道有什么古怪吸引力,半天都不见她给个眼神,和人说话也不看着对方,好不尊重人。 忽然想到一种可能性,关懦环顾一圈四周,应该没人太关注到这儿,犹豫了下,她稍稍往桑兰司的位置靠近,压低声音,关怀地问:“你有糖尿病?” “啧。”桑兰司立刻抬起头。 关懦被她克制的表情骂了一脸。 没有就没有,谁让你不好好说话。关懦在心里嘀咕。 尤其还是同居这么重要的事。 所以桑兰司到底是什么态度?关懦郁闷地等待着。 “黎助理和你说了什么?”桑兰司收起宣传单,被污蔑了脸色还有点臭。 关懦脑门上冒出一个大大的问号,明明是她先问的。 踢皮球解决不了问题,关懦没办法,只好彻底豁出去脸面,再次往桑兰司的方向倾了倾上半身,用只有她和桑兰司两个人才能听见的音量,说:“黎姨建议我……出院后暂时搬去你那里住。” 桑兰司偏过头,和她的眼睛对视上。 两人间的距离变得更短了,呼吸几乎能碰到。 好近。 关懦马上往后退开,一只手攥着手机,一只手搭在轮椅的扶把上,镇定道:“我觉得没这个必要,你觉得呢?” 休息区里不时有人经过,声音嘈杂,桑兰司看着关懦,没有立刻回答。 只是眼神冷淡,像在看个陌生人。 关懦感到心脏被扎了一下,不太痛,但渐渐漫出来的酸麻感无法忽视。 她早猜到桑兰司不会情愿,但真被对方冷眼相对,依旧感到难以抵挡的难过。虽然丢脸程度比当年当面表白被拒差了那么一点点,可她还是难堪得想找个角落把自己藏起来。 她沉默地等着桑兰司的回答。 终于,桑兰司开了口:“这就是你的想法?” “嗯,”关懦看了看手机里的两只猫,失落了良久才想起来问,“你呢?” 桑兰司移开脸,语气很平稳,但还是能听出点儿刻薄的意味在里头:“我怎么想很重要?” ……被凶了。 关懦有点儿委屈。 她虽然喜欢桑兰司,但从没想过要逼迫对方,签下协议的不是她,也不是她要求桑兰司做这做那的,桑兰司讨厌被不清不白的婚姻关系所束缚,自己就乐意了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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