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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嗯,我回来了。” 抬头,今天日光正好。 第73章 后日谈·其一[番外] 夜深了。 人们相拥着进入梦乡。 整座龙宫沉入寂静,殿宇重重叠叠,一层一层暗下去,像沉进深海。唯独这一间还亮着,海玉灯的光从门缝里漏出去,在廊下铺出一小片暖黄。 “嗒” 侍女晴风轻手轻脚地进门,她换下桌案上那盏光芒渐黯的海玉灯,再换上一盏新的。 王没有分给她半分眼神,只兀自盯着手里新展开的奏折,眉头皱的很紧。 晴风立了片刻,目光落在自家殿下身上。那双肩膀比从前更消瘦,低头时能看见微微凸起的脊骨,侧脸被烛火渡上一层薄薄的金,轮廓愈发清晰。 继位之后,晗靖瘦了很多。面上褪了婴孩时圆润的弧度,下颌收窄,骨相一点一点浮出来。从前那个会逃学去翻墙摘果子的太女,如今越发沉稳,越发像一个真正的“王”,也很久不曾那样畅快地笑过了。 她嘴唇动了动,到底没说什么。 又添了一壶新茶。 如同进来时一样,门被人很轻的阖上了。 殿里只剩晗靖一人。 等到她终于听不见侍女轻柔的脚步声,抬起头,盯着壶嘴上的白汽一缕一缕往上蒸腾,散了又聚,聚了又散,叹了一声。 她知道晴风想说些什么。 初次见她时,自己还是个小娃娃。这么多年下来,自己早就视晴风如姐如友,关系亲密无间,哪能不知道她的担心。 晗靖总是熬到深夜。自继位后便一直如此。 可很多事情不是在灯下待得久就能想明白的。 龙宫那一役,盘踞朝堂多年的假太后岑玉死了,姑姑晗光陷入半生半死的昏迷,被剑君带走,这“龙王”的位子没有第二个选项,也就顺理成章地落在了自己身上。 太女继位,于情于理都没有问题。大臣簇拥着,反对派的声音甫一出现就被打压了下去。 屁股坐的很稳,晗靖却算不上顺心。 岑玉留下的烂摊子不少,明里暗里的党羽要清,民间对“旁支”的猜忌要抚。 四王在先,岑玉在后,龙族内部对于“旁支”的负面印象又深了一寸,民间也隐隐有些不好的传闻。这苗头也要及时掐灭,否则,极致的打压只会带来极致的反扑,多灾多难的龙族真是经不起又一次打击了。 但只是这些,也不至于让晗靖如此焦头烂额。 今日的折子其实早就批完了,在晴风进来换灯之前。 手里捏着的,也不过是一个发呆的借口。 祈钰英。 “母后……” 两个字从唇齿间滑出来,轻得像一声叹息。 下一刻,门便被人敲响,“咚咚咚”三声,是那人的习惯。 晗靖一怔,忙拢了拢散乱的思绪,立即去答:“请进。” 门被推开半边,又在夜风灌进来之前阖上。 女人端着一小碟糕点走了进来,或者说,是飘。 在祈钰英这几年的努力之下,她终于能从沉重的木头壳子里解放出来,以原本面目示人。 不过修行还不是很到位,细看之下,身体还是半透不透的状态,烛火能穿过她的肩膀落在地上,留下点点模糊的亮。 起初会吓到几个起夜的侍女守卫,日子久了便也都习惯了,看见半夜飘着走的太后娘娘不再会心跳加速,也能平静地问上一声好。 “又批到这么晚?” 晗靖点了点头,把目光放在折子上,假装自己还在因为上面的东西而焦头烂额,“嗯……西部上月发了大水,正在协调。” 祈钰英走近,把碟子放在她手边。几块桂花糕码得整整齐齐,白白净净,内里藏着熬好的桂花酱,清甜的香气丝丝缕缕地散出来。 晗靖低头看了一眼,笑了:“母亲,你又做这个了。” 桂花糕。祈钰英的手艺她尝过不止一次了。 据说,这方子是她母亲的母亲的母亲传下来的,祈钰英从小吃着,也学会了怎么做,原打算等晗靖长得大些也做给她吃。 虽然天意弄人,晗靖没能在小时候吃到,但却能在长大之后吃到,也不算太迟。 原本祈钰英是想不起来这回事的。直到三月前,在宫门外与律部首辅祈尚的一见。 岑玉上位后,为了防止身份暴露,早早地把名义上的母亲贬了出去。 当时祈尚并没有犯什么错误,可旨意下来,她却一反常态,没像平时那样言辞激烈地据理力争,只是平静地应了。 马车载着她离开的时候,众人见不到她颓丧,只是惯常挺直的腰背微不可查地弯了一些。 几百年过去,祈尚早就不复当年的意气风发,语气中的锐利也淡了不少。可晗靖召她回宫的时候,她却一点也没犹豫。 在宫门,载着祈尚的马车停了下来,与准备迎接的晗靖撞了个正着。 身旁的祈钰英已经飘了过去。 几乎没什么辨认的时间,只是一瞬间,她就确定了是她。 “娘——” 女人喊了一声,扑进她怀里,结结实实地抱着她。 隔着生死,祈尚虚虚地揽着那道飘忽的影子,手上细微地发着颤,忍耐太久的眼泪涌出,顺着那张不苟言笑的脸淌下来。 晗靖站在几步之外,看着这一幕,眼眶也跟着发热。 母女。 这就是母女。 嘴角忽然被什么甜腻的东西碰了一下。晗靖回过神,看见祈钰英捏着一小块桂花糕,凑到她嘴边。 晗靖张嘴,吃了。 清甜在舌尖化开,软糯的糕体入口即化,桂花酱的香气在后调里慢慢浮上来,一直留到喉咙深处。 晗靖嚼着那块糕,目光落在身旁的女人身上。女人正低着头,鬓边碎发被烛火映成暖融融的橘色,眉眼间的轮廓隐约与自己有几分相似。 喉咙突然有点紧。 祈钰英。 她的,母亲。 晗靖对这个词没有什么实感。 原先,很小的时候,也是有的。岑玉鸠占鹊巢的这些年,她也偶尔收到过这个女人放出的零星爱意。 那时候她以为全天下母女都是如此,于是晗靖把那一点温柔奉为圭臬。 但很快的,事实告诉她不是这样。 她的“母后”并不是母亲,而是害死自己生身母亲,乃至父亲的罪魁祸首。 为一己私欲不择手段,甚至死到临头,还想拉着更多人下水。 一个彻彻底底的疯子恶棍。 若不是姑姑牺牲自己,还不知有多少人家都要被牵连,遭受更深的苦楚。 于是,她顺理成章地在众人的注视下死了。 在一片混乱中,晗靖站着,居高临下地看着那个女人的尸体。 无论那些温柔是真情还是假意,这个曾经也给予过她拥抱的女人,最后也成了一具冷硬的东西。 真相像一盆冰水从头顶浇下来,把她浇了个透彻,也把那仅剩的一点东西给冲走了。 错误答案已经死了。 那什么是正确的。 ——母女,到底是什么? ——母亲,到底是什么? 她该如何同祈钰英相处?如何接住那些不加掩饰的善意,又如何让自己坦然地去回应?这些问题困住了她很多个深夜,翻来覆去地想,始终没有答案。 那些突如其来的温柔,无根无据的偏爱,连三岁娃娃都可以坦然接受。到了她身上,却处处畏首畏尾。 桂花酱在口腔里化尽,只余一丝清浅的回甘,在口腔里毫无顾忌地逸散。 晗靖吃着那块糕,余光里,看见祈钰英笑着的眉眼。 ——她似乎真的和自己有些像。 顿了顿,终于给这本看了太久的折子画上一笔。 “批完了吗?” 女人问。 “嗯。” 她点头,起身,又吃了一块糕点。 “我们回去吧,母亲。” 祈钰英点了点头,起身,替她拉开殿门。 龙宫的灯终于熄了。 夜风涌进来,带着露水和泥土的气息,万籁俱寂。晗靖走在祈钰英身侧,影子落在身后,被月光拉得很长。 她还是没找到答案。 但是,应该不着急,还有时间,慢慢来。 慢慢来就好。 第74章 后日谈·其二[番外] 多磨山的春天来得晚。 晗光裹着霍萧云的外袍,坐在院里的老槐树下晒太阳。 树冠撑开一片浓绿,日光从叶隙间筛下来,在她脸上印出一片明明灭灭的光斑。声名赫赫的前任魔尊眯着眼,懒洋洋地歪在椅子上,像一只吃饱喝足的猫。 宋辞说她大难不死,碧落黄泉走了一遭,还能全须全尾的回来。这头魂在苦哈哈地划船,那头的身子在床上结结实实躺了三年。 三年,再硬的骨头也要睡酥了。可若是有人问她还想不想继续躺下去,晗光大抵也会欣然接受。 奋斗几百年了,还不能让她好好休息休息? 不过最好是和师姐一起躺。 再利的宝剑,太久不用也会锈蚀而钝。 而做回一个“人”,原来也是件需要从头学起的事。 这也是她后来才发现的。 譬如饥饿。晗光曾在凡间流浪数十年,饿过,冷过,挨挨也就过去了。哪里像现在这样,清晨灶房里的米香顺着风刚飘过来,她就能被勾的下了床,软塌塌的手脚被门槛绊了个踉跄。 虽然没摔,但整个人被师姐一把捞进怀里,也是结结实实丢了个大脸。 譬如疼痛。从前刀砍斧凿也不过皱皱眉。如今削果子时割破手指,竟疼得她倒吸一口凉气,委屈巴巴地看着霍萧云拉过她的手,垂眼替她包扎。 路过的银簪仙子往里瞧了一眼,那口子比头发丝还细,硬挤都未必能有多大血珠。想说些什么,又怕被这两人当做腻歪的助兴,只好摇着头走了。 宋辞说,她从前那具身体是用噬魂渊的魂儿填满的,某种意义上跟泥人没什么差别,头掉了也不是大事。 而自从晗光睡了三年,在那头把所有冤魂都渡走,这幅身体才变成了真正意义上的血肉之躯。 “疼了才知道躲。”霍萧云说这话时,瞥了她一眼,语气不咸不淡。 晗光觉得这话不像夸奖,但她还是忍不住笑了。 “下次小心,下次小心。” 她说。 做人的感觉真新鲜。 只是有一桩事,美中不足。 冤魂走的太快,忘了把她这一头白发也带着。 霍萧云总会盯着它发呆。 有时是深夜醒来,月光从窗棂漏进来,铺在那片银白上,像落了霜。她的指尖会悬在那上方,迟迟不敢落下。 女人的眼会穿过这如丝的霜白,一缕一缕,好像看见了它们背后的每一道伤口,大的,小的,最后的,还有最开始的,在爱人的身上留下的苦痛的刻印。 它们早已愈合,如今什么也没留下,皮肤光洁、平整,连一点凸起都摸不到。 可霍萧云怎么能当它们从没来过。 床笫亲昵时,她伏在晗光纤瘦的身子后,抬手抚着那具淋漓的脊背,垂下眼,一遍又一遍轻吻着女人的后心,吸吮,留下一个属于她的痕迹。 师妹会笑着推她,说痒。 霍萧云没有停。她只是把自己的额头抵上去,听着那颗心脏有力的跳动,阖上眼,将声音闷在爱人的肩胛之间:“痒也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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