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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是不是故意的。”我问。 她抬眼:“什么。” “明知道胃会疼还喝冰的。” 她安静了一下,居然笑了:“你怎么一副要教训我的样子。” “不能吗?” “可以。”她声音低了点,“但这里是公司。” 我没说话。 我知道这里是公司。我也知道她不是在拒绝我,她只是在提醒我,提醒这层空间的边界,提醒我们白天最好收好自己。可我还是有一点闷。闷不是因为她说公司,而是因为女人总是太早学会在公共空间里驯化自己。别太明显,别太有情绪,别让别人觉得你们有什么。你明明只是心疼她胃疼,却还要先想这句话会不会显得过界。 我伸手把她杯子拿过来,倒了一半冰块进水槽。 她愣住了。 我把杯子还给她:“现在胃比较有机会活下来。” 她看着我,眼神一时间很复杂,像想笑,又像有点被我这样不讲理的关心撞到了。最后她只低声说:“你这样真的很像小朋友。” “哦。”我说,“那你昨晚还给小朋友发想你。” 空气静了一下。 茶水间外面有人经过,脚步声很快又远了。她垂下眼,手指扶着杯沿,耳根一点一点红起来。那颜色很淡,几乎看不见,可我就是看见了。 我忽然不想再逼她。 刚要转身出去,她却在背后叫住我。 “晚上有空吗?” 我回头。 她看着咖啡机闪烁的灯,没看我,像怕自己一看我,语气就会失去平衡。 “如果你稿子改完的话,”她停了一下,“我有点想和你说话。” 我的心在那一秒轻轻沉下去,又很快浮起来。 这是她第一次没有撤回。她没有说顺便,没有说刚好,也没有说有个事情想问你。她只是说,有点想和你说话。 我看着她,刚要点头,就听见她补了一句。 “不是电话里那种。” 我怔住。 她终于抬眼看我,声音很轻,像怕惊动什么,又像已经决定不再躲。 “我想当面问你一个问题。” 我问:“什么问题。” 她看着我,目光安静得像一池晚上才看得见底的水。 过了两秒,她说: “你以前喜欢过女生吗?”
第13章 我们这种人,要怎么谈未来 她问我,你以前喜欢过女生吗。 那一瞬间,整个茶水间都安静得有点不真实。咖啡机的指示灯还在一闪一闪地亮,窗外日光已经有点斜了,照在她那件浅灰色衬衫肩线旁边,像一层很淡的浮灰。我站在她对面,手里还拿着那只纸杯,杯壁因为热水有一点发烫,可我几乎感觉不到。人紧张的时候,原来身体会把很多感官都暂时收起来,只留下心跳,一下比一下重,像在胸口敲门。 我没有立刻回答。 不是因为没有答案,而是因为这个问题太像某种分界线。再往前一点,我们之间就不只是暧昧,不只是试探,不只是那些可以被解释成朋友间亲密的细节。再往前,我们要碰到的是现实。现实不是“你喜欢我吗”这么简单。现实是,如果答案是喜欢过,那你还伤不伤,敢不敢,未来要怎么想;如果答案是没有,那我是不是你一次突如其来的例外,而例外通常都不牢靠。 她站在那里等我。 没有催,没有笑着把话带过去,也没有给我退路。 我忽然意识到,她今天是真的想知道。 “有。”我说。 这个字落下来以后,她的睫毛很轻地抖了一下。不是意外,也不是失望,更像一种终于从模糊里落到实地的安静。她好像并不惊讶。大概从昨晚那通电话开始,她就已经在心里猜过很多遍,只是仍然需要一个真正被说出口的答案。 我看着她,补了一句:“只有过。” 她握着咖啡杯的手微微收紧。 “认真喜欢过的,只有过。” 这句话说得比我原本想的还直白。可我忽然不想再绕。很多事情一旦到了这一刻,再含糊就显得虚伪。尤其是对林听这样的人。她比谁都知道模糊是怎么伤人的。模糊会给人希望,也会把希望一点点磨成自我怀疑。你明明已经感觉到她在靠近,可她就是不肯给名字。你只好在心里一遍一遍替她找理由,最后把自己也说服成是你多想。 她沉默了一会儿,低声问:“那男生呢?” 我笑了下。 “喜欢过我的有,想和我谈恋爱的也有。”我说,“可我没有喜欢过他们。” 她抬头看我,眼神里忽然有一点说不清的东西,像松了一口气,又像为自己那点本来就不太合理的在意感到心虚。女人之间有时候连吃醋都显得没有名分。你明明会在意她过去喜欢过谁,会在意她现在是不是还喜欢别人,可你不能大方承认,因为一旦承认,你就得同时承认自己的位置。 她低头喝了口咖啡,已经快凉了。 “晚上再说吧。”她说。 我点头:“好。” 她走出茶水间的时候,我站在原地没有动。窗外的天有一点发白,南方城市的夏天总有这种奇怪的反光感,明明还没黄昏,空气里已经有了某种要落雨的征兆。我忽然觉得自己像站在暴雨前的屋檐下。不是怕,而是知道再过一会儿,很多东西都会被冲得更明显。 那天下午我几乎没办法好好工作。 文档开着,光标在空白页上闪。我写了两句,又删掉,再写,再删。明明是他们最常用的那套品牌传播话术,熟到闭着眼都能顺出来,可我偏偏一个字都不想打。手机放在桌边,屏幕一黑一亮,全是无关紧要的消息。领导在群里确认周一要提报的内容,同事问我要不要一起点奶茶,行政提醒大家下班前记得报工时。我逐条看过去,心里却像隔着一层毛玻璃。白天的秩序还在照常进行,可我知道,到晚上,它们会全部退下去,只剩那个问题和那个答案。 我以前喜欢过女生吗。 有。 这两个字像钉子,轻轻落下,却把很多本来可以装作没发生的事,都固定住了。 下班前开始下雨。 雨点先是很稀,打在办公室玻璃上,像谁用指节敲了几下。后来慢慢密起来,把对面写字楼的灯都打模糊了。大家纷纷站起来收东西,抱怨这鬼天气总挑下班时候变脸。有人问谁带伞了,有人已经在平台上叫车。林听站在靠窗的位置接电话,背影安静,语气很低。我听不见对面说什么,只听见她说了两次“知道了”。那种“知道了”我很熟悉,不是认同,也不是平静,只是一种懒得再解释的妥协。 她挂电话的时候,同事正好叫她一起走。 她摇头,说还有点事,要晚一点。 我低头假装收电脑,没有看她。 可我知道她刚才那个电话多半是家里打来的。她妈妈很喜欢在这些不早不晚的时候找她。吃饭了吗,什么时候回家,周末有没有空,邻居谁家的孩子又考上了什么学校,谁谁又介绍了一个条件不错的男人。很多母女之间的关系就是这样,不至于撕破脸,也谈不上真正理解。爱是真的,压迫也是真的。中国式家庭最擅长用“我是为你好”包裹控制,也最擅长让一个已经成年很久的女人,在接到母亲电话时还是会下意识坐直身体,像一个随时要被批改作业的小孩。 我其实很少责怪她的妈妈。 更准确地说,我知道问题从来不只是一个母亲。是更大的那套秩序,让一个女人到了三十五岁就自动变成需要被安置的对象。她有没有工作能力并不重要,她有没有稳定的收入也不重要,她是不是过得体面更不重要。重要的是,她必须让别人看见自己正在通往某个被普遍承认的终点。结婚,生育,家庭,一个拿得出手的伴侣,一种被亲戚在饭桌上提起时不需要停顿的生活。 而女人爱女人,最先失去的往往就是这种饭桌上的可解释性。 这也是为什么很多拉拉关系里的不安全感会比普通恋爱更深。不是因为爱得不够,而是因为她们从一开始就知道,这段关系没有太多外部语言替她们撑住。你不是默认成立的,你是需要不断自证的。你要先证明这不是冲动,不是阶段性的依赖,不是受过伤以后对男性失望的替代品,不是因为孤独太久的错觉。你还要证明自己并不打算毁掉谁的人生。可奇怪的是,异性恋很少被这样层层盘问。一个女人和男人认识三个月就谈婚论嫁,大家会说有缘;一个女人对女人多看一眼,旁人先问她是不是走偏了。 我收好电脑,给她发消息。 我:我先下楼买点东西 我:你忙完给我发消息 她隔了两分钟回我。 林听:好 林听:你别淋雨 我看着那四个字,笑了一下。 我:那你也是 我去了楼下便利店。 公司附近这家便利店我来过很多次,几乎已经熟到能闭着眼拿到想要的东西。白色灯光照下来,货架永远整整齐齐,收银台旁边的关东煮总是冒着热气,深夜来时会觉得它像临时的庇护所,傍晚来时又会觉得它太过明亮,把人的疲惫照得无所遁形。我买了两瓶温牛奶,又顺手拿了个饭团。其实我不太饿,只是预感今晚会很长。 雨还在下。 我坐在窗边的位置,看雨水把玻璃外的霓虹拖成一条条细长的色带。对面写字楼的人陆续走光了,只剩几层还亮着灯。人从一个办公楼里往外散的时候,总有一种很集体的疲惫感。大家都在赶地铁、赶公交、赶回家,可又并不真的知道家是不是一个足够轻松的地方。对很多女人来说,家并不一定比公司安全。公司让你产出价值,家让你履行角色。你在公司里被问结果,在家里被问归宿。你总要提交点什么,才能证明自己不是一个正在浪费人生的人。 二十分钟后,她发来消息。 林听:我下来啦 我抬头,看见她从雨里走进来,肩膀上落着一点水。她没穿外套,只拎着包,头发有一点潮,脸上有很明显的倦意。她看到我时像是终于把那口憋了很久的气放下来,眼神轻轻晃了一下,坐到我对面。 “你又买牛奶。”她说。 “总比咖啡有良心。”我把其中一瓶推给她,“热的。” 她握住瓶身,指尖在上面停了一会儿,像在借那点温度缓和自己。便利店里放着很轻的背景音乐,收银员在远处整理货架,雨声隔着玻璃传进来,整座城市都像被洗成了低饱和度,连她脸上的疲惫都显得很轻。 “刚刚我妈打电话了。”她先开口。 我嗯了一声,没有追问。 “她说楼下阿姨的女儿下个月结婚,让我周末回去吃饭,顺便见一个人。” 她说“见一个人”的时候,语气很淡,像已经习惯了这四个字背后的全部含义。相亲,介绍,条件,稳定,合适,差不多。很多家庭眼里的女儿并不是一个具体的人,而是一个待完成的项目。岁数到了,项目就要推进。你可以不喜欢那个男人,你甚至可以对婚姻没有兴趣,但那都只是你的个人感受,而不是足够重要的理由。因为在他们看来,女人最不应该相信的,恰恰就是自己的感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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